水流声里混着细碎的窸窣,几尾暗红的甲壳生物在盆底缓缓爬动。
“这是……”
她停在半步外,目光落在那些挥动钳肢的东西上,“喂猪的那个?”
他直起身,甩了甩手上的水珠:“能吃。
过来搭把手,收拾完再扫地。”
她没应声,只是走近,学他的样子去抓盆里的活物。
指尖刚触到硬壳,那东西猛地一弹,溅起的水花凉凉地扑在她手背上。
“不对。”
声音从她耳后传来。
两只手忽然覆上她的手背——左手包住她的左,右手压住她的右。
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,比盆里的水暖得多。
她的耳倏地烧起来。
“这样……不太合适吧。”
声音挤得细细的,几乎散在流水声里。
“想哪儿去了?”
他的气息拂过她发梢,“教你洗东西而已。”
“门……门还敞着呢。”
她盯着盆里乱爬的影子,喉头发紧,“万一谁路过……”
他低低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钻进她耳朵,痒痒的。
“怕什么,又没坏事。”
他说得坦然,手却没松开,带着她的手指去掐虾腹第二节的硬壳,“得从这儿挤,把里头的脏东西压出来。”
她什么也听不清了。
心跳撞得腔发闷,脸颊烫得像挨着火炉。
只记得他的手很稳,带着她一遍遍重复那个动作——捏紧,挤压,再顺着甲壳的缝隙把泥线抽出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终于松开。
她立刻退开半步,抬手就往他胳膊上拧了一把。
“你故意的!”
“谁故意了?”
他反手去捉她的手腕,却被她猫似的缩肩躲开,“明明是某人自己凑过来,搅得别人没法专心活。”
“胡扯!”
她别过脸,嘴角却压不住地翘起来。
灶火升起来后,油锅爆香的滋啦声填满了屋子。
他颠锅的动作熟练,红壳的虾在热油里渐渐蜷成弯月,辣香混着姜蒜的气味漫开。
她靠在门框上看,忽然想起自家饭桌上永远寡淡的菜色,还有丈夫那张斤斤计较的脸。
要是……
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断了。
“尝尝。”
他把一口铁锅端上桌,红油还在咕嘟冒着小泡。
那点怅然立刻被香气冲散。
她凑近,学他刚才的样子去捏虾壳,却笨拙得扯不断虾头。
汁水沾了满手,狼狈得很。
“看着。”
他又靠过来,这回是从身后环住她,掌心裹住她的手背。
“按这儿,别怕它扎人……对,顺着第二节往下揉,揉软了再往里顶——好,一抽就出来了。”
完整的虾肉落在她掌心, 嫩地透着油光。
“会了没?”
她摇头,耳又热起来。
第二只虾剥完时,她总算记住了那套动作:捏、揉、顶、抽。
“原来这么简单。”
她小声说,把虾肉递到嘴边。
鲜辣的味道在舌尖炸开,混着一丝说不清的、属于这个午后隐秘的甜。
那味道顺着门缝钻出来,勾得人心里发痒。
于莉坐在桌边,手指沾着油光,正小心地对付着手里红亮的一只。
她学得挺快,壳剥得不算利落,但总归是完整地取出了肉。
听见问话,她抬起头,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影,动作顿了顿。
“晓娥姐?”
何雨水嘴里还含着半截虾尾,含混地叫了一声。
杨阳放下筷子,站起身。
锅灶就在门边不远,热气混着那股浓烈的香气一阵阵涌过去。”弄了点河鲜。”
他语气平常,像是聊今天天气不错,“刚捞上来的,还算新鲜。
进来坐?”
娄晓娥迈过门槛。
屋里比外头暖,那股香味更具体了,带着姜蒜爆过的焦香,还有一丝隐约的、勾人的辣意。
她看见桌上堆着小山似的暗红色壳,油汁在碗沿凝成琥珀色的滴。
“真会弄吃的。”
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目光扫过于莉,又落在何雨水亮晶晶的嘴角,“老远就闻见了,馋虫都给勾出来。”
何雨水赶紧咽下嘴里的东西,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。”于莉姐教我的,这个得这样剥……”
她捏起一只,演示着拧开头壳的动作。
于莉接话,声音轻而稳:“我也是刚学会。
杨阳手巧,做什么都像模像样。”
她没说怎么来的,只把手里剥好的虾肉放进面前的小碟,推了推,“晓娥姐尝尝?”
娄晓娥没客气,挨着何雨水旁边的凳子坐下。
杨阳已经转身从橱柜里又拿出一副碗筷,用热水烫了烫,摆到她面前。
筷子尖碰着碗沿,发出清脆一声响。
“麻烦你了。”
娄晓娥说。
她夹起那只虾肉,没立刻送进嘴里,先仔细看了看。
肉质紧实,弯成个小小的弧度,裹着层透亮的芡汁。
送入口中,先是咸鲜,紧接着是混着花椒颗粒的麻,最后一点辣意才慢悠悠爬上来,暖烘烘地落在胃里。
“好吃。”
她吐出两个字,真心实意。
何雨水像是找到了同盟,话多了起来:“是吧?我哥在家肯定也闻着了,就是拉不下脸过来。”
她撇撇嘴,又拿起一只,“他才不会承认别人做的东西香呢。”
于莉安静地听着,手上没停。
她剥虾的动作越来越顺畅,指尖一掐一扭,完整的肉就脱了出来。
偶尔抬眼看看杨阳,他正往炉子里添了块煤,火光跳起来,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。
杨阳走回桌边,没坐下,靠着碗柜看她们吃。”东西就得趁热。”
他说,声音在碗碟轻微的碰撞声里显得很稳,“凉了腥气返上来,味道就差了。”
屋外不知哪家孩子在跑,脚步声啪嗒啪嗒过去。
风从门缝挤进来,已经带了点傍晚的凉意,却吹不散屋里暖融融的、带着食物香气的热闹。
娄晓娥又夹了一只,这次自己试着剥。
壳比想象中硬,用力不当,汁水溅了一点在手背上。
“得从这儿下手。”
于莉探过身,用自己手里的虾指了指关节处,“掐一下,再一掰,就容易了。”
两个女人的头凑在一处,低声交流着。
何雨水在边上看着,忽然噗嗤一笑:“于莉姐,你这老师当得可真像样。”
于莉坐直身子,脸上有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。”吃都堵不上你的嘴。”
她语气里没恼,反而有点松快的笑意。
杨阳看着她们,没话。
炉子上的水壶开始发出细微的嘶鸣,水快开了。
他走过去把壶提下来,冲进早就放了茶叶的搪瓷缸里。
茶香混进来,另一种清苦的味道,稍稍冲淡了空气里厚重的油腻感。
娄晓娥终于成功剥出一只完整的。
她满足地叹了口气,把虾肉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
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杨阳,他正低头吹着缸子里的热茶,睫毛垂下来,遮住了眼神。
这场景有种奇异的和谐。
她想。
一个单身男人的屋里,坐着两个邻居女人,围着桌子吃同一锅鲜辣的食物。
没人问太多,也没人解释太多。
好像一切都理所当然,就像这香味飘出去,自然会引来想尝一口的人。
何雨水吃得鼻尖冒汗,用手背抹了抹,又去拿。
于莉吃得斯文,但速度不慢,面前堆起的壳渐渐成了个小丘。
娄晓娥介于两者之间,既不像何雨水那样全然放开,也不像于莉那样始终带着点克制的姿态。
杨阳喝了两口茶,放下缸子。”够不够?锅里还有。”
“够了够了。”
何雨水抢先说,摸着肚子,“再吃晚饭该吃不下了。”
于莉也点头:“很够了,味道真好。”
娄晓娥没说话,只是又伸手拿了一只。
这次剥得顺利多了,指尖沾着红油,在灯光下亮晶晶的。
窗外的天色暗了一层,灰蓝里掺进墨色。
远处传来模糊的广播声,听不清内容,只断续的旋律飘在风里。
屋里灯光昏黄,照着桌上狼藉的杯盘,照着几张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的脸,照着空气里尚未散尽的、活色生香的烟火气。
那气味又飘过来了。
易中海在饭桌边停下筷子,鼻翼微微翕动。
隔壁院墙渗过来的香气带着某种焦脆的油润感,混着辛辣的 ,绝不是寻常的肉味。
他老伴在一旁低声道:“闻着像……河沟里那些玩意儿?”
“喂畜生的东西,人能入口?”
易中海摇头,可喉结却不由自主地滑动了一下。
他想起食堂里何师傅的手艺,跟这气味一比,竟显得平淡了。
心底某处被勾了一下,又迅速沉下去——有些关系,怕是再也缝不起来了。
另一间屋里,刘海中的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阴沉。
他面前的菜碟早已凉透,可鼻腔里却满是那股霸道的香。
儿子吸溜口水的声音让他烦躁。”没出息!”
他低斥,手指却攥紧了筷子。
五块钱的旧账和这无孔不入的香气搅在一起,让他胃里发堵。”张扬成这样,在厂里迟早要跌跟头。”
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,不知是说给谁听。
阎埠贵一家围坐着,桌上的稀粥映出几张心不在焉的脸。
那味道太近了,仿佛就扒在窗纸上。”是虾壳炸过的焦香,”
小女儿阎解嫦忽然说,“嫂子这会儿,肯定正尝着呢。”
一句话让桌上静了静。
阎解旷舔了舔嘴唇:“说不定……能带点儿回来?”
话音未落,门帘被掀开,三大妈带着一身夜气进来,眉头拧着。”别指望了,”
她压着嗓子,“我看见何家姑娘和许家媳妇,前后脚都往那边院去了。”
阎解成手里的筷子“嗒”
一声落在桌上。”两个?”
他声音发。
阎埠贵摘下眼镜,慢慢擦拭。
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原本算得好好的路,凭空多出两道岔口。”眼下没别的法子了,”
他重新戴上眼镜,镜框压得鼻梁发酸,“全看她自己能不能攥住。
人家要是挑,挑的可是最顺手、最妥帖的那一个。”
阎解成重重点头,仿佛这样就能把某种摇摇欲坠的东西钉牢。”等她回来,我嘱咐她。
该低头低头,该勤快勤快,一样都不能错。”
阎埠贵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。”有你这句话,我心里就踏实了。”
他紧接着又压低声音嘱咐,“解成,咱们家往后能不能过上好子,可全指着于莉了。
你得多上心,别出岔子。”
“爸,我明白。”
阎解成的语气里透着十足的把握。
在他看来,局面完全在自己的掌控之中。
杨阳并不清楚那些邻居们各自打着什么算盘。
此刻,他正和三位女子围坐着,桌上摆着鲜红的虾壳。
系统的提示音就在这时直接在他意识里响起。
“任务已完成。”
“发放奖励:厄运符咒一张,味糖果一包,鲜肉三斤,精米十斤。”
小龙虾的残骸收拾净后,娄晓娥与何雨水都抢着要去清洗沾了油污的碗碟。
这反而让于莉有些不自在——这些活儿本该是她来做的。
但她丝毫不敢将这点情绪显露在脸上。
等一切都整理完毕,她们才相继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