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华缩了缩脖子,“他们开玩笑说,要是杨阳来食堂掌勺,恐怕……恐怕排队的人会更多。”
灶台旁的抹布被何雨柱攥进掌心。
他盯着墙上那块被油烟熏黑的瓷砖,瓷砖裂缝里积着深褐色的污垢。
几秒后,他松开手,抹布掉进洗菜池,溅起的水珠打湿了他的袖口。
“行啊。”
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“真行。”
马华闭上嘴,低头去擦旁边的台面。
后厨只剩下水流声和远处传来的推车轱辘响。
下工的汽笛拉响时,第三轧钢厂的大门涌出黑压压的人。
杨阳随着人流移动,耳边不时传来招呼声。
“听说你上午考核通过了?”
“运气好。”
他朝问话的人点点头。
“以后可得指点指点我们啊!”
杨阳只是笑笑,脚步没停。
穿过厂区外那条满是自行车铃铛声的街道,他拐进了附近的菜市场。
傍晚的空气里混着鱼腥和烂菜叶的味道。
他在几个摊前停留片刻,最后拎起一条用草绳穿鳃的活鱼。
鱼尾还在无力地摆动,溅出几星水珠。
回四合院的路比往常短了许多。
他迈步的节奏快而稳,青石板路在脚下迅速后退。
不到一刻钟,那扇熟悉的木门就出现在巷子尽头。
推开院门时,他看见中庭里站着两个人。
何雨柱和秦淮茹挨得很近,女人的手正拽着对方袖口的一角。
听见门轴转动的吱呀声,两人同时转过头。
目光落在他手上——鼓囊囊的网兜里露出翠绿的菜叶,另一只手里提着那条还在滴水的鱼。
鱼鳃一张一合,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湿漉漉的光。
秦淮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。
她看着那条鱼的鳞片,喉头轻微地动了动。
何雨柱则把视线移向杨阳的脸,嘴角向下压成一道僵直的线。
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,只有鱼尾偶尔拍打空气的微弱声响。
雪粒子砸在窗沿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何雨柱缩了缩脖子,目光越过院里的枯枝,落在那个逐渐走近的身影上。
他喉咙里滚过一声含糊的咕哝,手指在袖子里掐算着子——那笔钱,总该有见底的时候。
脚印在积雪上延伸,绕过结了冰的水槽。
东厢房那扇糊着旧报纸的窗后,有片暗影倏地缩了回去,像受惊的甲虫躲回缝隙。
贾张氏贴着冰冷的玻璃,鼻尖压得发白。
她总在这时候窥探,生怕那扇门里溜进不该有的动静。
可这回,闯入视线的不是她提防的情形,而是沉甸甸的网兜,和一条尾巴还在微微翕动的青灰色大鱼。
昨儿是油纸包着的肋条,今儿是这活物。
贾张氏的嘴唇无声地嚅动了几下,舌尖尝到一股铁锈似的涩味。
她看着那身影不紧不慢地走过去,指节攥得发青。
吃吧,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嘶嘶作响,最好噎着,最好撑破肚皮。
院角堆着个歪扭的雪人,缺了只眼睛。
棒梗正往空眼眶里塞石子,一抬头,视线就被那条鱼钩住了。
鱼鳞在昏白的天光下泛着湿漉漉的银亮,鳃盖还在一张一合。
他喉咙里“咕咚”
一声,仿佛已经尝到了滚油浇在鱼身上滋啦作响的焦香,闻到了姜蒜爆锅时窜起的辛辣热气。
他甩掉手里的雪块,棉鞋在雪地上趿拉出慌乱的印子,一头撞进屋里。
“鱼!”
他扯着的衣襟,声音又尖又急,“要红烧的!要浇汁的!”
贾张氏被拽得一个趔趄,浑浊的眼珠里腾起火星。
又是他,非得拎着这些东西招摇过市。
她拍开孙子的手,腔里堵着团破棉絮似的闷气。
不懂得体恤,不懂得周济,雪怎么不砸断他的腿?她在心里一遍遍描画着恶毒的景象,好像这样就能让那鱼的腥气从鼻端散去。
穿堂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,像冰冷的针尖。
易中海正站在自家屋檐下搓手,呵出的白气瞬间散在风里。
他瞧见杨阳手里提着的东西,动作顿了顿。
好大的个儿,尾巴都快拖到地上了。
昨天那挂肉的分量他还记得清楚,今天又是这般手笔。
他咂摸了一下嘴,不是滋味。
这年月,连他这个院里顶有能耐的八级工,也不敢这么隔三差五地见荤腥。
倒不是完全弄不来,是得掂量着,藏着掖着。
大家锅里都清汤寡水,你独个儿油光满面,那香味儿就成了罪过。
一路走过去,各家各户的门缝后,窗棂边,都有眼睛跟着。
那鱼成了一道活生生的饵,钩着各样的心思。
低语声像老鼠似的在墙下窸窣爬行。
“瞧见没?又是一条!”
“昨儿是肉,今儿是鱼,这子过得……”
“听说没?考核那边出结果了,他过了!”
“什么级?”
“还能是什么级?正经考上去的!”
“真的?那往后工资不得往上蹿一截?”
“何止!人家底子还厚实呢,先前那笔……”
“嘘——轻点声!要我说,这才刚开头。
有人私下讲,照这架势,往后怕是连工程师的门槛都摸得着。”
“工程师?那得是多少钱一个月?”
“反正比现在院里最高的那份,还得往上冒一头。”
“了不得……这岂不是要变天了?”
窃窃私语汇聚成一股暗流,在积雪覆盖的院落底下奔窜。
消息比风跑得还快,从东头窜到西头,钻进每只竖起的耳朵里。
震撼像冰层下的涟漪,无声地扩散开来。
原先那只不起眼的土鸡,不仅抖搂出了一身彩羽,竟还真的站上了高枝,眼看还要往那云彩里飞。
各人心里那杆秤,都开始七上八下地晃荡起来。
窗玻璃上贴着张压扁的脸,贾张氏的呼吸在冷玻璃上呵出圈白雾。
她听见外头那些嘈杂的祝贺声,牙齿磨得咯咯响,喉咙里滚出低低的诅咒:“……早晚让机器轧了手。”
屋里,贾东旭歪在炕沿,一条腿耷拉着晃。
他嗤笑一声,把手里半截烟摁灭在搪瓷缸沿上。”得意什么?我当年不也这水平?”
他斜眼瞥向墙角坐着的女人,“你呢?吭哧吭哧这些年,连个一级都考不上。
脑子是榆木疙瘩做的?”
秦淮茹没抬头,手指绞着衣角,布料快被捻出毛边。
屋里煤炉子散着呛人的烟,混着隔夜饭菜的馊味,堵得人口发闷。
她盯着地上那道裂缝看,缝里积着黑灰。
当初要是……这念头刚冒头,就被她自己掐断了。
中院正房里,易中海闷头喝着茶。
茶是陈年的茉莉花,泡得发苦。
一大妈在边上纳鞋底,针穿过厚布,发出“噗、噗”
的闷响。”早知今,当初何必……”
她话没说全,尾音散在空气里。
易中海放下茶缸,缸底磕在桌面上,“当”
的一声。”谁能料到?”
他声音巴巴的,“那时看着就是个半大孩子。”
西厢房那边倒是热闹。
刘海中跷着二郎腿,手里报纸抖得哗啦响。”八级工?工程师?”
他鼻腔里哼出气,“年轻人,尾巴别翘太高。
我在这行当里熬了多少年?七级这道坎,他且得爬呢。”
隔了两间屋,阎埠贵家饭桌还没撤。
几个小的围着父亲,眼睛亮晶晶的。”爸,您这步棋走得妙。”
大儿子递过一支烟,擦火柴的手势都透着殷勤。
阎埠贵接过烟,就着儿子手里的火点着,眯眼吸了一口。”算计,得看长远。”
烟雾从他鼻孔慢慢飘出来,“眼下吃点小亏,往后……”
他没说完,目光转向大儿媳。
于莉正低头收拾碗筷,听见这话,手微微一颤,瓷碗碰出清脆的响声。”知道了,爸。”
她声音轻,像怕惊动什么,“我这就去。”
水龙头在院子当间儿,铸铁的,生了层红褐的锈。
于莉拧开水阀,水流冲进铅皮桶里,哗啦啦的响。
她盯着翻涌的水花,有些出神。
桶快满时,她关掉水,提起沉甸甸的桶往东边那小屋走。
手指被铁提手勒得发白,她却觉得,这重量反倒让人心里踏实些。
东厢房的门虚掩着,里头透出昏黄的光。
她站在门口,深吸了口气,才抬手叩了叩门板。
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时,杨阳正把那条鱼放进缸里。
清水漫过鱼身,它甩了甩尾,腮帮缓缓开合。
还得等上一阵才能下锅,他索性捡起手边那本讲钳工技术的书,随手翻了几页。
许大茂提着大包小包走进院子,土产的味道混着风尘气。
他一眼瞥见窗内的人,还有那人手里卷了边的书册——封皮上印着“高级钳工”
几个字。
许大茂嘴角撇了撇,没出声,心里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。
这从乡下来的小子,才摸过几天机床?倒做起技术等级的梦来了。
他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网兜,转身往自家屋门走。
“又带好东西回来了?”
路上有人搭话,眼睛往那些山货上瞟。
“老乡硬塞的,推都推不掉。”
许大茂抬了抬下巴。
那人忽然压低声音:“听说没?咱们院出了个考过高级钳工的,就你们厂里的。”
许大茂脚步骤停:“谁?”
“杨阳啊。”
两个字砸进耳朵里,许大茂觉得手里的网兜突然重得勒手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怎么可能?那小子连图纸都未必能看全吧?他脑子里乱糟糟地闪过刚才窗后的侧影——那人低头翻书的样子平静得像在瞧一份报纸。
一股燥热从脖颈爬上来,烧得他耳发烫。
他几乎是踉跄着迈开步子,逃也似的钻进了自家门帘。
缸里的鱼又甩了一下尾巴,溅起几星水珠。
杨阳合上书,目光落在微微晃动的水面上。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意识深处响起:
“提示:您投放的饵料已收获白银级物资箱。”
他瞳孔微微一缩。
指尖抚过箱体冰凉的纹路,杨阳想起上次开启青铜容器时的情景。
那回只得了两件物品,而眼前这具银白色的匣子,密封得更为严实。
他凝神,意识如细针般探入锁孔。
无声的宣告在颅内响起。
先是棋道。
无数纵横的经纬骤然烙进记忆深处,黑白二色的厮与谋算化作本能,仿佛已浸淫此道数十寒暑。
职业棋手的路数在他眼中忽然透明如纸。
接着是气味浓烈的配方,写在脆薄的纸片上。
最后是一管药剂,在虚空中凝出实体,落入手心。
液体泛着幽蓝的微光。
“是否载入棋艺?”
那声音问。
“载入。”
没有痛楚,只有暖流。
仿佛有人将一卷厚重的典籍,一页页摊开在他思维里。
先前对弈时那些模糊的算路,此刻清晰如掌纹。
他拧开药剂的瓶盖。
未及询问,解释已至:
“此物将重塑目力。
视远如近,暗处亦能辨物,无需灯火。”
杨阳嘴角扬起。
夜行不必携光,倒是便利。
话音未续,又有补充:“亦能令所见皆印,所阅即通。”
过目不忘。
过目即悟。
他怔了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