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莫过了五六分钟,他放下笔,转向作台。
一旦真正开始制作,那股流畅至极的韵律便再也藏不住。
锉刀与金属摩擦的声响清脆而稳定,手臂的摆动带着某种精准的节拍,快时只见一片虚影,慢时又稳如磐石。
围观的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,看得眼花缭乱。
“绝了……”
“光看这手法,就算最后没成,也值了。”
“我要有这一半功夫,减寿都情愿。”
低低的交谈声在机器背景音里浮动,像水面的涟漪。
郭震和林小英不约而同地点头。
他们心里清楚,杨阳手上那套动作的娴熟程度,绝不逊色于任何人——甚至可能已经压过了易中海的名头。
这一次他花了约莫一刻钟才停下手。
成型的零件被他轻轻搁在台面上。
“郭主任,各位同志,完成了。”
他脸上带着笑意。
“好,真是好。”
郭震忍不住感叹,“杨阳同志,要不是看你年纪轻,我简直要以为你是了几十年的老师傅了。”
“郭主任,您这话说得还保守了,”
林小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带着笑意,“我看哪,像是有百年功底的老手。”
杨阳的目光朝她移了移。
这主管不仅模样生得端正,连嗓音也清亮悦耳。
他一眼就辨出,林小英是刚从学校出来的大学生,身上还留着书卷气。
“林主管说得在理。”
郭震笑着应和,顺手拾起那枚零件。
仔细端详之下,他又连声称赞起来。
接下来便是检验环节。
只要测试通过,杨阳便能正式取得 钳工的资格。
成为 钳工,意味着每月能领到的薪水会比原先多出一截。
足足四十六块钱。
没过多久,结果出来了。
众人再次被震住——这零件的精度,完全能和那些老师傅的手艺媲美。
“真没想到,杨阳这么顺利就过了 考核!”
“确实厉害。”
“照这架势,现在让他去考四级,说不定也能轻松拿下。”
“年纪轻轻就有这本事,实在难得。”
“说是天才也不为过。”
四周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。
“杨阳同志,恭喜你正式成为 钳工。”
“好好,厂里不会埋没人才的。”
道贺之后,郭震拍了拍杨阳的肩。
“谢谢郭主任。”
杨阳点了点头。
“不飘不躁,这小伙子将来肯定有出息。”
郭震在心里又赞了一句。
忽然想起什么,他笑着开口:“对了杨阳同志,你还没成家吧?”
“还没,主任怎么问起这个?”
杨阳有些意外,暗想该不会是要介绍对象吧。
果然。
郭震接话道:“年轻人早点定下来好,成了家,心就能稳在工作上。
我有个侄女条件不错,改天让你们见见?”
“主任,我还是想自己遇着合适的。”
杨阳连忙摆手。
他一个从后世来的人,怎么可能走老路去相亲?
更何况,眼前天地广阔,何必早早被一段关系拴住。
“行,那就不勉强你。”
郭震语气里透出些遗憾。
一个好苗子,终究没法和自家人牵上线。
“要我说啊主任,您不如介绍林主管试试。”
旁边有人半开玩笑地话。
“对对,杨阳跟林主管站一块儿挺般配。”
好几个人跟着笑起来。
林小英耳微微发烫,立刻板起脸:“这儿是工作场合,别乱开玩笑。”
“好了好了,都散了吧,手里的活可别落下!”
郭震适时出声,替她解了围。
人群渐渐散去,车间里重新响起机器运转的嗡鸣。
午间的食堂弥漫着油烟气与蒸腾的饭味。
工人们端着铝饭盒陆续走进来,嘈杂的交谈声里反复跳动着几个字眼:年轻、考核、二级。
何雨柱站在打菜窗口后,手里的铁勺无意识地刮着盆沿,发出刺耳的摩擦音。
一个熟悉的名字钻进耳朵时,他动作顿住了。
“真的过了?”
他探出身子,朝外面问。
“可不是嘛!”
刘岚正帮着分馒头,头也不抬地接话,“才二十出头,工资这就涨上去了——比某些人熬七八年还强呢。”
铁勺柄被攥得发烫。
何雨柱盯着锅里糊成一团的炖菜,忽然咧了咧嘴。
来了也好,他心想。
来了,就得按这儿的规矩办。
窗外天色灰蒙蒙的,像是要落雨。
排队的人群缓缓向前挪动,聊天的内容却始终绕着那个名字打转。
有人说他手稳,有人说他眼神准,还有人说车间主任拍着他的肩膀笑了好久。
何雨柱听着,舀菜的力道一次比一次重,菜汤溅到手背上,留下几点油渍。
他想起早上在院里碰见的那张脸——没什么表情,擦肩而过时连眼皮都没抬。
当时只觉得是个闷葫芦,现在却像细针,往心口某处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。
队伍渐渐短了。
何雨柱伸长脖子往门口瞟,却没见到预想中的身影。
他有些不耐烦,用勺底敲了敲铁盆边沿,哐当一声响引得前排工人皱起眉。
“傻柱,你轻点儿!”
他没应声,目光仍黏在攒动的人头上。
直到最后几个工人打完菜离开,食堂渐渐空下来,那个该来的人始终没出现。
风从敞开的门缝钻进来,卷走了些许饭菜的热气。
何雨柱摘下油腻的围裙,听见身后刘岚在收拾碗筷的叮当声里嘀咕:“人家现在可是二级工了,说不定……不稀罕来这儿挤呢。”
他动作僵了僵,没回头。
午休结束的铃声远远传来时,厨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灶台上的火早已熄灭,那盆炖菜表面凝起一层白色的油膜。
何雨柱盯着看了很久,忽然抬手,把整盆菜倒进了泔水桶。
黏腻的倾泻声在空荡的厨房里显得格外响。
车间门被推开时,午休的铃声刚好响过第三遍。
几个穿着工装的身影挤在门口,朝里面喊了一嗓子。
靠窗的台子边,有人抬起头应了声。
他没挪位置,只是从帆布包里掏出两个铝制饭盒,摞在沾着油渍的工作台上。
盒盖扣得紧,边缘泛着使用多年的哑光。
“带了饭。”
他简短解释,手指扳开卡扣。
最先凑近的人“咦”
了一声。
饭盒的尺寸比寻常的大一圈,沉甸甸的,表面凝着细微的水汽。”装了什么好东西,用上俩盒子?”
盒盖掀开的瞬间,一股浓稠的、带着焦糖气息的油脂香味猛地窜出来,热腾腾地漫过空气里漂浮的金属屑味道。
深褐色的肉块整齐码放着,每一块都裹着晶亮的酱汁,肥肉部分透出琥珀色的光泽,瘦肉纹理间渗着深色的汁水。
香气是有重量的,沉甸甸地压下来,勾着人的喉咙不自觉地吞咽。
围过来的人都没说话,视线粘在那些肉上。
有人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在突然安静的车间里显得很清晰。
“愣着什么?”
台子边的人笑起来,从抽屉里抓出一把筷子,散在台面上,“筷子自己拿。”
站着的人互相看了看。
有人迟疑地开口:“这……不合适吧?现在谁家弄点肉容易?”
“煮多了。”
他语气很随意,已经夹起一块放进自己碗里,“搁到明天味道就差了。
帮忙解决解决。”
这句话像松开了什么闸门。
几只手几乎同时伸向那些筷子。
第一块肉送进嘴里的过程都带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,咀嚼的速度起初很慢,随后便快起来。
油脂在齿间化开的触感,酱汁咸甜交织的滋味,肉质炖煮到极致的软烂与仍存的些许弹性——这些感受在沉默中传递,只余下筷子碰触饭盒边缘的轻响,以及偶尔抑制不住的、满足的呼气声。
“从来没吃过这样的。”
终于有人出声,声音里带着惊叹,“肥的地方一点不腻人,像……像含着糖渍的果子冻。”
“瘦的也不柴,入味透了。”
“光是这汁拌饭,我都能吃三碗。”
赞誉变得密集起来。
有人边嚼边摇头,仿佛难以置信。
话题不知怎的拐到了食堂,比较的言辞冒出来,带着饱食后的松弛与直率。”食堂那位何师傅做的,跟这一比,简直像水里涮过一遍的。”
“可不是?杨师傅要是去掌勺,咱们厂里人怕不是得抢破头。”
被称作杨师傅的人只是笑,又往饭盒里指了指:“还有呢,别停。”
两盒肉见底的速度比预想中快。
最后一块被夹走时,饭盒内壁亮晶晶的,只余下一点深色的酱汁底子。
空气里的香味久久不散,混合着众人身上淡淡的机油和汗味,形成一种奇特的、饱足的氛围。
“明天,”
有人摸着肚子,半开玩笑地说,“明天杨师傅可别再破费了。
这一顿,够我们惦记好些子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他拧开水壶喝了口水,目光扫过一张张泛着油光的脸,“一个人吃没什么意思。
你们要是不嫌弃,我偶尔带了,就一起分分。”
众人笑着摆手,说着“哪能天天这样”、“太让你破费”
之类的话,陆续散开去洗自己的碗筷。
他们只当这是句客气的玩笑,没人当真。
这年月,肉是金贵东西,谁能天天这么大手笔?
窗边的人慢慢收拾着空饭盒。
水流冲过铝盒表面,带走残留的油脂。
他动作不紧不慢,心里却清楚得很:这点东西,对他来说不算什么。
抽屉深处,那个只有他能感知的存在,正提供着远超出旁人想象的底气。
分享不是负担,而是某种悄然滋长的、属于他自己的乐趣。
在这弥漫着钢铁与机油气味的地方,一点食物带来的热气与声响,让四周冰冷的机器都显得柔和了些许。
轧钢厂后厨的时钟指针已滑过午后最拥挤的时段。
何雨柱靠在案板旁,目光反复扫向入口处。
食堂里只剩零星几个工人还在慢吞吞地收拾碗筷。
他等的人始终没出现。
“马华。”
何雨柱朝角落里喊了一声。
年轻学徒立刻小跑过来。
“去车间看看。”
何雨柱没抬眼,手指在油腻的围裙上擦了擦,“问问杨阳怎么回事。”
马华应声转身,脚步匆忙地消失在门外走廊。
何雨柱盯着锅里冷却的菜汤,水面浮着一层凝固的油花。
没过多久,马华喘着气回来了。
他凑近灶台,压低声音:“师傅,车间那边说……杨阳中午本没来食堂。”
“嗯?”
何雨柱手里的铁勺顿了顿。
“他带了两个铝饭盒,装的都是红烧肉。”
马华比划着,“听说分量不轻,得有两斤往上。”
何雨柱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。
他转身把铁勺扔进水池,溅起一片水渍。”有钱烧的。”
他嘀咕道,嘴角却绷得很紧。
马华没察觉师傅表情的变化,继续说着听来的话:“他同组的人都在议论,说那肉做得特别香,肥的部分也不腻人,连汤都拌饭吃了……”
“说完了?”
何雨柱突然打断。
“还、还有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