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技术这东西,来不得半点虚的。
它需要时间磨,需要经验堆。
你现在最要紧的,是沉下心来,把手里每一件一级工的活儿都做到极致,做到闭着眼睛都能不出错。
二级的东西,可以慢慢接触、体会。
至于三级……”
他顿了顿,摇了摇头,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遗憾和规劝的神情:“那不是现在该想的事。
好高骛远,容易摔跟头。
先把脚下的路走稳了,比什么都强。”
他说话时,目光扫过杨阳那双沾着油污、骨节分明的手。
这双手今天确实创造了一点小小的奇迹,但那又怎样?二级钳工的核心技术要点,他从未向这年轻人透露过半句。
更别提三级工需要掌握的那些更精微、更复杂的作诀窍和图纸判读能力。
没有系统的传授,没有经年累月的点拨和纠正,想靠自己琢磨出来?易中海心里掠过一丝近乎轻蔑的笃定。
如果钳工的技术真能无师自通,那这车间里,就不会连一个正式的二级工都那么稀罕了。
墙上贴的那些等级标准,也就成了笑话。
杨阳执意要往坑里跳,易中海自然乐得成全。
前两次当众下不来台的账,他正愁没机会清算。
既然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,那就让他摔得更响些——在领导眼皮底下现眼,往后的路也算堵死了。
易中海假意拦了两句,话锋便转:“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。
这样,我去技术部打个招呼,看能不能破例给你安排一场三级工的测评。”
“劳您费心。”
杨阳嘴角噙着笑。
对方那点心思,他看得透亮。
但此刻他指尖还残留着昨夜反复推敲构件时金属的凉意,脑中有无数齿轮咬合的轨迹清晰如绘。
三级考核?若不是怕惹来不必要的关注,他连工程师的资格证都敢伸手去碰。
易中海点点头,转身出了车间。
技术部的门虚掩着。
他敲了两下,里头坐着的正是新调来的主管林小英。
女人抬起头,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对陌生环境的小心审视。
易中海搬出八级工的身份,语气恳切地推荐车间里一个叫杨阳的年轻人,说虽是一级工,但手上有灵气,不妨给个机会试试三级评定。
林小英初来乍到,正愁对生产一线的人头不熟。
听老师傅这么一说,又想着厂里技术工紧缺,多个人手总是好的,便没多犹豫,在申请单上签了字。
消息带回车间时,像颗石子砸进油锅。
“真批了?”
有人扯着嗓子问,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。
围过来的工友交头接耳。
一个刚满一年学徒期的小工,连二级的边都没摸过,就要跳着去够三级的门槛?这不合规矩,更像个笑话。
许多人嗅出了不对劲——易师傅这哪是提携,分明是把人往火架上推。
风声窜得快,隔壁几个车间也听到了动静。
“谁?杨阳?”
正打磨零件的老师傅停下动作,皱了皱眉,“心气太高,容易栽跟头。”
看热闹的人渐渐聚拢过来,车间门口晃动着影影绰绰的人形。
易中海站在机床边,用棉纱慢条斯理地擦手,目光扫过越聚越多的人群,眼底掠过一丝得色。
场面越大越好,他要让所有人都看清那小子是怎么摔下来的。
不远处的刘海中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音,手里的扳手哐当丢进工具箱。”三级工?”
他摇了摇头,声音不大,却足够让旁边的人听清,“才吃几天饭,就想着上天了。”
他用了整整三年才从最初级升上来。
“这下可有好戏看了!”
秦淮茹眼睛发亮。
当年贾东旭学了那么久,也不过是个中级工。
车间主任郭大刚回到办公室,林小英便汇报了刚才的事。
“什么?你怎么能让一个初级工直接考中级?”
郭大刚眉头拧紧,“这简直是胡闹!”
在他看来,至少该从二级开始尝试。
一个刚入行没多久的新人,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。
况且中级考核岂是儿戏?若人人都这般随意,厂里的规矩岂不乱了套?
“是易师傅推荐的。”
林小英声音低了些。
“老易这回也糊涂。”
郭大刚摇头,“那小子进厂又不是一两天,连这都不懂?”
易中海毕竟是老师傅,资历摆在那儿,他不好多说。
但那个叫杨阳的年轻人,往后就算再有能耐,在他心里也留下了冒失的印象。
至于这次考核——他压没想过对方能通过。
若中级技术那么容易掌握,厂里早该遍地都是老师傅了。
见主任脸色不好,周围几人都没敢接话。
“走吧,去看看。”
郭大刚站起身。
既然已经应下,现在反悔也晚了。
一行人朝着车间方向走去。
消息早传开了。
闲着的工人们挤在通道里,伸着脖子朝里张望。
车间门口很快被堵得严严实实。
一个初级工要越级考中级,在众人听来简直像笑话。
更何况是单独考核——那压力,光是想想就让人手心冒汗。
“哪位同志要参加考核?”
郭大刚走进车间,目光扫过人群。
“是我。”
杨阳从工作台旁举起手。
几道视线同时落在他身上。
郭大刚打量这个年轻人——模样周正,个子也高,怎么偏偏做事这么没分寸?林小英则微微怔了怔。
她没料到对方生得这般挺拔,不由多看了两眼。
她没注意到,周围不少工人也在悄悄瞧她。
技术部新来的主管是个漂亮姑娘——这传闻原来是真的。
“那就开始吧。”
郭大刚转向旁边一名年轻技术员,“小王,你来交代二级考核内容。”
被点名的青年走上前,详细说明要求。
二级考核需要修复一个损毁的零件,对手法和精度的要求远比初级复杂。
讲解结束后,车间里安静下来,只听见远处机器低沉的嗡鸣。
小王将一件磨损的零件搁在杨阳的工作台上。
“这活儿,没点真本事可接不住。”
他话音落下,四周的目光便聚了过来。
易中海站在人群后,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。
他心想,若是这年轻人当场出丑,不仅会沦为笑柄,恐怕还得挨厂里的处分——毕竟让技术部门白跑一趟,可不是小事。
至于他自己,一个八级老师傅,谁又能多说什么?
周围几个平时与杨阳交好的工人,倒是暗暗捏了把汗。
杨阳却像没听见那些低语。
他伸手取过零件,指尖在金属表面轻轻擦过,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两遍,随即转身启动了机器。
动作流畅得仿佛已经重复过千百遍。
嗡鸣声里,他的双手稳定而迅速,几乎没借助任何量具,全凭一双眼睛判断尺寸与角度。
起初还带着怀疑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,几个老钳工更是眯起了眼睛。
易中海脸上的从容消失了。
他盯着杨阳每一个细微的动作,越看越心惊——那手法甚至比许多老师傅还要精准利落,自己活时总得反复校准,这年轻人却只靠目测就能下刀。
“他哪儿学来的?”
易中海脑子里闪过疑问。
郭震原本微皱的眉头早已松开,不时轻轻点头。
之前那点不快,此刻已被眼前的景象冲散。
林小英和其他人也交换着眼神,流露出讶异。
整个车间只剩下机器运转的声响。
不到十分钟,杨阳关掉电源,将修复完毕的零件放回台面。
“郭主任,各位同志,完成了。”
议论声瞬间炸开。
“这么快?”
“他连卡尺都没用几次!”
“易师傅恐怕也难做到这程度吧?”
“平时真没看出来……”
郭震走上前,拿起零件仔细端详。
所有人再次屏住呼吸,视线紧紧跟随着他的手指。
“好手艺。”
郭震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赞许,“表面平整,接缝严密——看起来毫无问题。”
郭震的嘴角向上弯了弯。
“行,那咱们就验一验。”
他边说边将手里的金属件递给身旁穿工装的人,“真要没问题,杨阳同志,你这二级钳工的资格就算拿稳了。”
仪器嗡嗡低响,指针来回摆动。
几个脑袋凑在读数表前,半晌没人吭声。
最终,负责检测的那位抬起脸,眼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。
他反复核对了两次,才开口:“主任,这……修好的件,数据比厂里新出的同款还要漂亮。”
四周响起一片抽气声。
“了不得。”
郭震拍了拍杨阳的肩,手掌落下的力道透着赞许,“我这手底下,多久没见着这样的活儿了。”
“杨阳同志真行!”
“易师傅当年……恐怕也没这么利索吧?”
“往后能跟着您学两手不?”
“教教咱们,怎么练出来的?”
七嘴八舌的议论像热浪般涌过来。
一个原本判定报废的零件,经他手一过,竟比原先更结实耐用——这事实摆在眼前,由不得人不服气。
嗡嗡的赞叹声里,易中海站在人群边缘,脸色渐渐沉了下去。
他本等着看笑话,没料到对方轻轻松松就跨过了门槛。
指甲掐进掌心,有点疼。
“都瞧见了?”
郭震环视一圈,声音抬高了些,“往后车间里,得多学着点这股钻研劲儿。”
立刻有人接话:“主任放心!只要杨阳同志肯指点,我熬夜啃书本都乐意!”
杨阳笑了:“别,熬夜伤神。
除非是女同志来问,那我或许还能劝两句注意休息。”
人群里爆出一阵哄笑,气氛松快了不少。
郭震暗自点头:技术过硬,又不拿架子,是棵好苗子。
“闲话先搁着。”
他抬手压了压,“考核继续。
杨阳同志,接下来这一关,考的是钳工的本事。
心里有底没有?”
“有。”
杨阳答得脆,连一瞬犹豫都没有。
“好!”
郭震显然满意这个答复,朝旁边示意,“小王,你把要求和图纸给大家说明白。”
被称为小王的年轻技术员展开一张蓝图纸,上面线条密布。
他逐条解释考核内容:需要据图示功能, 设计并手制出一个符合规格的零件。
话音落下,四周反而安静了。
懂行的人都听出来了,这道题的复杂程度,比起刚才单纯修复零件,简直跨了好几个台阶。
几个老工人交换着眼色,轻轻摇头。
易中海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。
他太清楚这道题的份量了——即便是已经握着钳工证书的人,稍不留神也可能栽跟头。
至于杨阳?一个连相关培训都没听说参加过的人,怎么可能……他眯起眼,等着接下来的发展。
众目睽睽之下,杨阳走到工作台前。
他先是对着图纸端详了片刻,仿佛在脑中推演,随后才拿起绘图工具,在空白纸上勾画起来。
动作不紧不慢,甚至显得有些过于慎重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些步骤纯粹是为了掩人耳目。
以他脑中的知识和手上的感觉,本无需这般铺垫,直接动手便是。
但太过惊世骇俗并非好事,他得把节奏放慢些,掺进点寻常人该有的思索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