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意味著书册只需掠过视线,字句便刻入骨髓,道理便豁然贯通。
何止是强于常人——若有足够典籍,攀越任何学识的峰峦皆非难事。
“妙极。”
他仰首饮尽。
液体滑入喉中,并无滋味,却似清泉渗入涸的土壤。
变化来得很快。
眼眶周围泛起细微的温热,像被薄纱轻轻包裹。
他转向窗棂。
百米外砖缝间,一只蚁虫正搬运碎屑,肢节的动作分明可见。
更远处晾衣绳上水珠的滚动,瓦檐苔藓的脉络,尽收眼底。
世界被骤然擦亮,一切细节都锋利起来。
他从架子上抽出一本讲电学的旧册。
随手翻开一页,目光扫过那些曲折的符号与段落。
只一瞬,原理便自行拼接完整,仿佛早已熟识。
确实惊人。
若有这般能耐,在那钢铁厂里,怕是不出半月便能将技术手册尽数吞下。
他收起心绪,瞥向那张写着配方的纸。
材料无一具备,此刻不过废纸一张。
暂且叠好,塞进抽屉深处。
灶火生起。
鱼已处理净,躺在砧板上。
手握菜刀时,那些载入的厨艺便自然流动至指尖。
斩切、调味、控火,动作行云流水,无需思索。
不多时,浓油赤酱的香气弥漫开来。
他闭眼深吸,那股醇厚钻入鼻腔,勾起腹中饥鸣。
不必品尝也知,这滋味已远超寻常宴席水准——即便缺了后世那些花哨的佐料,纯粹的火候与搭配亦能唤醒最原始的食欲。
他坐下,举箸。
鱼肉入口即化,鲜香裹着微烫的汁液在舌上绽开。
他不再停顿,一口接一口,直至盘中渐空。
鱼肉的香气从杨阳屋里钻出来,在院子里漫开。
贾家饭桌上,棒梗抽着鼻子,眼睛直勾勾盯着墙的方向。
他衣服上还沾着刚才打滚时蹭的灰。”是鱼!”
他嚷起来,手里的筷子往地上一摔,身子就往泥地上倒,“我要吃!就要吃他家的!”
贾张氏的脸沉了下去。
桌上只有窝头和咸菜丝,哪来的鱼?她啐了一口:“吃独食的,往后没人送终!”
贾东旭瞥向秦淮茹,声音硬邦邦的:“你就从傻柱那儿弄回这点东西?”
贾张氏跟着帮腔:“明天弄不来鱼,别进这个门!”
秦淮茹垂着眼,碗里的粥映出她发白的脸。
隔了几户的何家,何雨柱闷头扒饭。
何雨水却坐不住,溜到门边嗅了又嗅。
回来时,她眼睛亮晶晶的:“哥,你闻见没?像是蒸鱼的鲜味。”
“鲫鱼。”
何雨柱头也不抬。
“杨阳这子……昨天肉,今天鱼。”
何雨水托着腮,语气里掺了羡慕,“哥,咱也弄条呗?”
“没钱。”
“接济贾家倒有钱!”
何雨水声音高了。
何雨柱撂下碗,瞪她:“馋了就去杨家吃!”
“去就去!”
何雨水霍地站起来,“人家有家底,考过了八级钳工,模样也周正——还是单身呢。”
她越说越轻,像是自言自语,“这条件,上哪儿找去?”
“去了就别回来!”
何雨柱吼了一嗓子。
何雨水没应声,摔门出去了。
夜风扑在她脸上,她却觉得耳发热。
脚步不知不觉就拐向了东厢房。
何雨柱在屋里瞧见那身影往杨家去,口堵得发闷,却也只能瞪眼。
敲门声很轻。
里面传来问话:“哪位?”
“是我,雨水。”
她清了清嗓子。
门里静了一瞬。
这时,另一个脚步声从院门那边响起来——于莉又来了。
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。
站在门外的女孩看见那张脸时耳有些发烫。
她闻见屋里飘出来的气味,是鱼和蒸汽混在一起的味道,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。
“你做了鱼。”
她说话时视线垂下去,盯着自己鞋尖,“我一个人住,晚饭还没着落。”
话说完才抬起眼睛,脸颊比刚才更红了。
屋里的人没立刻回答。
他打量她——瘦,手腕细得像能折断。
明明家里有个当厨子的哥哥,却总是一副没吃饱的模样。
这院子里真正明白事理的人不多,老太太算一个,眼前这姑娘也算一个。
“我可以帮忙。”
她语速快起来,“洗碗,扫地,什么都能做。”
他笑了一声,侧身让出通道。”进来吧,鱼还剩半条。”
女孩眼睛亮起来,脚步轻快地跨过门槛。
桌上那只盘子已经空了大半,但油光还浮在汤汁表面,姜丝葱段堆在鱼骨旁边。
她站在桌边深吸一口气,又咽了咽口水。
“坐下吃。”
他拿来另一副碗筷,瓷勺碰在碗沿上发出脆响,“放久了味道就差了。”
她不再推辞。
鱼肉送进嘴里时睫毛颤了颤,然后加快动作又夹了一筷。
“比我哥做得好。”
她说话时腮帮还鼓着,“真的。”
心里那点庆幸冒出来——要是刚才没敢敲门,这会儿大概还在屋里喝白水。
现在不但尝到了鱼,还能坐在这儿,离他这么近。
“喜欢就多吃。”
他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下次钓到鱼再叫你。”
“那我得来活。”
她立刻接话,“不能白吃。”
他摇摇头。”不用。”
女孩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,随即松开。
大概是客气吧,第一次来人家吃饭总归要推让几句。
她低头扒饭,脑子里转着别的念头——哥哥那本手抄的菜谱锁在柜子里,要是能拿来给他看,往后就有理由常来了。
这念头让她心跳快了几分。
盘子彻底见底时,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一层。
她又坐了会儿才起身告辞,走出门时脚步轻飘飘的,满脑子都是怎么打开那个上了锁的抽屉。
屋里重新静下来。
他靠进椅背,胃里暖洋洋的倦意漫上来。
这子太闲,闲得让人发慌。
正想着,耳内忽然响起一道没有来源的提示音:
“新指令已激活。”
“完整的生活需要调剂。
离开屋子,找人对弈一局。”
“完成可获得发酵豆制品原料及甜食组合。”
倒是个消磨时间的好由头。
他撑着扶手站起来,刚走到门边,外面走廊就传来鞋底摩擦地面的声响。
接着是敲门声,两轻一重。
“在家吗?”
是那个总被婆婆打发来的小媳妇。
他听出声音,嘴角弯了弯。
老阎家盯得可真够紧的。
“在。”
他应声时手已经搭上门把。
门轴转动时带起一丝细微的吱呀声,门外那张面孔泛着浅淡的红晕。
于莉站在那儿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。
“昨天的糖……实在太多了。”
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,目光垂向门槛内侧的阴影,“我想着,总该再来做点什么才好。”
她迈进屋里,带进一股初秋傍晚微凉的气息。
杨阳侧身让开时,视线掠过她垂在肩头的发梢——那里沾着一点窗外飘来的梧桐絮。
“往后常来吧。”
他的声音落在她耳畔,“这屋子总缺个收拾的人。”
她没抬眼,只轻轻“嗯”
了一声,耳廓的红晕却蔓延到了颈侧。
厨房方向飘来油烟气,混合着未散尽的酱油味道。
灶台边沿还留着几滴深色的渍痕,抹布半搭在水池沿上。
他往门外走时,脚步在青砖地上踏出轻响。”你慢慢收拾,门带上就行。”
于莉握着扫帚柄的手指收紧了些。
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,她才抬起眼睛。
桌面上,一套白瓷茶具映着窗棂透进来的天光。
杯沿薄得近乎透明,壶身描着极淡的青竹纹。
她伸出手,指尖在离壶把半寸处停住——他竟就这样留她独自在这儿。
巷子外的老榕树撑开一片浓荫。
树荫下散着七八个身影,棋子落在木棋盘上的脆响时断时续。
刘海中捏着一枚“车”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棋盘对面,对手的“将”
已 进死角。
他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笑,将棋子重重叩下。
“看见没?”
他的目光扫过围观的几张面孔,“该进的时候,就得像这‘车’,一步到位!”
枯叶打着旋落在棋盘边缘。
他正要再开口,视线却撞上一张熟悉的脸——那年轻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人群外侧,正静静望着纵横交错的格子。
“哟。”
刘海中的眉毛挑高了,“你也懂这个?”
杨阳没接话,只将手 外套口袋。
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。
“厂里领导倒是常在这儿切磋。”
刘海中慢悠悠端起搪瓷缸,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梗,“不过嘛,下棋这事儿,光看可学不会。”
围观的人群里有人低低咳嗽了一声。
杨阳终于开口,声音平得像井水:“略知一二。”
“略知一二?”
刘海中笑出声来,搪瓷缸底磕在石凳上发出闷响,“谁还不能摆弄两下棋子了?问题是——”
他拖长了语调,“能不能下明白。”
楚河汉界在棋盘上割开一道深沟。
杨阳的目光落在那些褪色的木雕棋子上,像在数着什么。
榕树的气在风里轻轻摇晃,投下的影子拂过他的肩头。
刘海中懒得再搭理身旁的年轻人,心思全落在棋盘上,盘算着如何将死对方。
“老哥,信我一回,把车挪到左边去,局面还能救。”
杨阳却转向了刘海中的对手,声音不高不低。
瞧见刘海中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,他不出手挫一挫对方的锐气,实在对不住自己浸淫多年的棋道功夫。
“小伙子,这话可不敢乱讲,”
那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当即摇头,“车往左走,岂不是自己往绝路上送?哪还能有活路?”
他倒不像刘海中那般,一照面就瞧不起这年轻人。
只是依他自个儿几十年摸棋的经验,按这说法走下去,必输无疑。
因此,听完杨阳的话,他心里头也跟刘海中想到了一处,觉着这小伙子压不懂棋。
周围观战的老几位也是差不多的想法。
有人甚至开口劝:“年轻人,不会下可别瞎指点,耽误了人家正局。”
见众人都看轻杨阳,刘海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就凭你这毛头小子,还想考八级钳工,还想评工程师?他鼻腔里哼出一丝无声的讥诮。
“各位要是不信,照我说的走,这盘棋准能翻盘。”
杨阳的语气却斩钉截铁。
“杨阳,口气倒是不小,”
刘海中斜睨着他,手指敲了敲棋盘边缘,“这么着,这残局让你来。
你要是能赢——”
他故意拖长了调子,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,拍在石凳上,“这五块钱,归你!”
眼前这局面,黑子已如铁桶合围,白子岌岌可危,杨阳竟还敢言胜。
刘海中心里那点轻视愈发膨胀,不介意亲手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,让他明白棋盘上的高低,不是靠嘴皮子能争来的。
听见“五块钱”
三个字,杨阳眼睛微微一亮。
送上门的钱,没有的道理。
他立刻点头:“行,就这么定。”
“好,好,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