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海中往旁边挪了挪,腾出位置,“那就请吧,让二大爷我也开开眼,瞧瞧你的‘高招’。”
对面的老者见状,叹了口气,起身把座位让了出来。
杨阳也不客气,一撩衣摆坐了下去。
他落下的第一子,果然就是方才建议的那一步——车向左横移一格。
这步棋看得周围的老人们纷纷摇头,叹息声此起彼伏。
“杨阳,你可瞧仔细了,”
刘海中捻起一枚卒子,在指间转了转,得意道,“看我这小卒子,怎么一步一步,将死你的老王!”
用最不起眼的卒子终结对手,更能彰显他刘海中的棋力深厚,也更能让这不知深浅的小子,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棋手。
他手腕一沉,卒子向前推进一格。
杨阳似乎并未理会这步步紧的威胁,只将自己的马轻轻提起,向前跃了一步。
一来一往,棋盘上又添了七八个新落下的子。
这几步里,杨阳的那匹马左冲右突,竟深入了对方腹地。
在刘海中看来,这无异于羊入虎口,自寻死路。
他本懒得去堵截,一心盘算着如何吞掉杨阳那边仅存的几个卒子,好让自己的卒子大军顺利渡河。
就在他全神贯注盘算吃子时,棋局陡然生变。
杨阳的马蹄再次抬起,落下时,不偏不倚,正正卡在了刘海中的“将”
前方。
“困兽之斗!”
刘海中嗤笑一声,想也没想,将自己的“将”
向上挪了一格,避开了锋芒。
不料,杨阳一直沉寂在左侧的车,突然动了。
它沿着直线疾驰而上,脆利落地吞掉了守护在“将”
旁的“士”。
“送上门来的点心!”
刘海中又是一声哂笑,立刻用自己另一侧的“士”,反吃了杨阳的车。
可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展开,就骤然凝固了。
冷汗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他的脊背。
他死死盯着棋盘,发现杨阳那匹深入腹地的马,若是再跳一步,自己的“将”
便无路可逃。
更让他心惊的是,不知何时,杨阳的“炮”
已经悄无声息地移到了最佳位置,炮口森然,直指他的九宫核心。
“等等!这步不算!我……我要悔棋!”
他猛地抬头,急声喊道。
悔棋?
杨阳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手指已然按上了那匹马的棋子。
“将军。”
棋子落定,清脆一声。
那匹马离刘海中的“帅”
仅剩咫尺之遥,机凛然。
刘海中伸出去想抓回棋子的手,顿时僵在半空,收也不是,放也不是,显得异常滑稽。
“神了!小伙子,你这几步棋,藏得可真深啊!”
旁边一位一直凝神观战的老者,此刻忍不住拍腿惊叹。
其余人也纷纷回过神来,看向杨阳的目光里充满了难以置信。
他们这才看懂,杨阳之前那些看似平庸甚至笨拙的步数,早已织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,只等刘海中志得意满地踏进来。
棋盘上的局势悄无声息地收紧了网。
等刘海中察觉时,已经找不到退路。
“年轻人,这一手真是绝了!”
“看似平常的几步,竟藏着这样的招。”
“现在回想,刚才那一步车简直是点睛之笔。”
“我们先前还怀疑你,实在是眼力不够。”
四周响起一片赞叹声。
杨阳的手伸到对方面前。
“二大爷,您输了,该付钱了。”
刘海中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。
他梗着脖子,声音硬邦邦的:“这局不算,重新来!”
五块钱——够寻常人家一个月的嚼用。
他舍不得。
要是几毛钱,他或许就认了。
可这是五块。
他打定主意,脸面先搁一边。
“二大爷,您这是要反悔?”
杨阳的语气冷了下来。
“什么反悔?残局本来就不作数!”
刘海中仰起脸,鼻孔几乎朝天。
旁边看棋的人纷纷开口:
“老刘,刚才明明说好的,输了就得认。”
“您总念叨当官要讲信用,这不成了街头的混子?”
“就是,想当官可不能赖账。”
“给钱吧,五块,愿赌服输。”
刘海中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嘴唇动了动,却挤不出话。
“……行!给你!”
他掏出五块钱,往棋盘上一丢。”不就是五块吗?你二大爷我挣得起!”
“多谢二大爷。”
杨阳将钱收好,又抬起眼,“还继续吗?这次少点,一盘两块。”
还来?刘海中可不傻。
刚才那几步棋已经让他看清,对方的水平远在自己之上。
再来就是白送钱。
他板着脸站起身:“今天乏了,没空陪你玩。
改天再你个片甲不留!”
“得了吧老刘,别吹了,我看这小哥的棋力比你强不少。”
“回去多练练再说大话。”
旁人的哄笑声像针一样扎过来。
刘海中冷哼一声,扭头就走。
“小哥,您棋下得这么好,能指点我们几招吗?”
一位看棋的老者凑近问道。
“是啊,教教我们吧。”
另外几人也围了上来。
若是能学上几手,往后在街边对弈也能多几分把握。
他们早就受够了院里那几个会下棋却总藏着掖着的人。
“成啊。”
杨阳笑着应下。
他讲得深入浅出,几个老人听得连连点头。
刘海中走出几步远,回头瞥见这一幕,口像堵了团湿棉花。
从前他才是这儿被围着请教的人,如今风头全被那小子抢了去。
再待下去只是自讨没趣。
他加快脚步,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子口。
“您可真有一套。”
老者看着棋盘,忍不住又叹。
棋局散场时,天色已向晚。
几位老人执意将些零碎物件塞进他手里——几张毛票、半包糖、油纸裹着的一块肉。
推拒不得,他只得接下这份过于实在的酬谢。
巷子里的风带着凉意。
杨阳拎着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拐进院门,迎面撞见娄晓娥立在影壁旁。
她今穿了件素色衫子,身形在暮色里显得单薄。
他心中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惋惜:这般模样的女子,偏生配了许家那位。
初看不觉惊艳,细瞧却自有韵味,骨相生得周正。
“哪儿来这许多零碎?”
娄晓娥目光落在他手上。
“方才在街角观棋,顺手指点了几着。”
他抬了抬手,“几位老先生硬要给的。”
娄晓娥微微睁大眼睛:“你竟通棋道?”
话音里带着讶异。
她是知道的,那些整蹲在石凳边的老头子们何等吝啬,能从他们手里掏出东西来,绝非寻常本事。
“略知皮毛罢了。”
他答得平淡。
这对话飘过墙时,恰被拎着网兜何雨柱脚步顿了顿,侧头往这边瞥了一眼,眉头不自觉地皱起——从前可从未听说这位邻居有这般能耐。
穿过前院时,又有三两人投来探询的目光。
杨阳皆照实说了,横竖瞒不住。
棋摊上那些嘴快的,怕是不出明就能把事传遍整个胡同。
自然,连带着刘家那位输掉五块钱的窘态,也会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。
消息像滴进油锅的水,在四合院里炸开细密的响动。
“下棋能换来这许多好处?”
“没见他摸过棋子啊……”
窃窃私语在窗棂后、门缝间流淌。
羡慕是有的,更多的却是困惑——那个平不声不响的年轻人,何时藏了这样一手?
西厢房的窗户吱呀推开半掌宽。
贾张氏瘦的脸挤在缝隙间,目光黏在杨阳渐远的背影上,更确切地说,是黏在他手中沉甸甸的油纸包上。
她喉咙里滚出几声含糊的咒骂,像阴沟里泛起的泡沫:
“吃独食的……噎不死他。”
“心肠硬成石头,早晚众叛亲离。”
“赶明儿走路踩空,摔折了腿才好。”
诅咒渗进渐浓的夜色里。
杨阳已走进自家屋门,木门合拢的轻响截断了那些毒汁般的字句。
他将得来的物件搁在桌上,油纸包散开,露出肥瘦相间的肉块,在昏黄的灯下泛着微光。
听闻杨阳竟靠棋局赢得诸多物件,妒意如藤蔓缠绕心间,她暗自诅咒起那幸运之人。
刘家屋内,刚进门的刘光 父亲刘海中探问:“爹,都说杨阳与几位老先生对弈,收了不少赠礼。
您棋艺向来精湛,怎不见他们送您些什么?”
“你从何处听来?”
刘海中眉头骤紧。
他整未出,尚不知晓午后棋局的 。
“街坊都在传,杨阳棋力惊人,老先生们纷纷赠礼,满满一堆呢。
您今未去观棋?”
刘光天语气里透着不解。
刘海中的面颊肌肉微微抽动。
他未料到那群平俭省的老友竟如此慷慨,更未想到杨阳能揽获这般好处。
午后输去的五元钱已让他心头憋闷,此刻听闻此事,那压下的火气再度窜起。
“蠢材!你懂什么?”
他厉声斥道,“那杨阳哪有什么真本事,不过是耍弄话术哄骗老人罢了!旁人随口传言你也当真,白养你这般年岁!”
刘光天却仍不识趣,追问道:“若是哄骗都能得来这些,爹您棋艺高超,岂不该获得更多?”
这话如火上浇油,刘海中只觉一股怒意冲上颅顶。
“你是存心要气死我么?”
他暴喝一声,顺手抄起门边的木棍便朝儿子挥去。
一番追打后,刘海中喘息着扔下棍子,中翻腾的怒气才稍得平息。
里屋的二大妈闻声走出,见他面色铁青,轻声问道:“今怎这般大的火气?可是遇着了什么事?”
“输了棋。”
刘海中闷声道,“五块钱,给了杨阳。
往后这半月,家里只能就着咸菜下饭了。”
“五块?”
二大妈瞪圆双眼,声音陡然拔高。
这笔数目足以让寻常人家肉疼许久。
缩在墙角的刘光天与兄弟刘光福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脸上看到痛惜——若那钱能落在他们手中该多好。
“那小子使了诈!”
刘海中咬牙道,“否则我怎会输给他?”
他绝不肯承认自己技不如人。
目光扫过两个儿子,他心头火再起,喝道:“你俩现在就去杨阳家,把那五块钱讨回来!若讨不回,往后你们连咸菜都别想碰!”
两人腹诽不已:分明是你自己输掉的,我们如何去讨?
可他们不敢顶撞,只得垂头挪步出门。
至于是否真去寻杨阳——他们不过做做样子罢了。
阎家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阎埠贵听闻消息,眼角笑纹深如沟壑。
杨阳越是出众,越印证他当初眼光精准。
阎解旷与阎解娣围在一旁,争相夸赞父亲慧眼识人。
阎埠贵含笑点头,视线转向儿媳于莉时,笑容却淡了几分。
他想起她今从杨家回来得早,若是多留片刻,待到杨阳携礼归家,或许便能分得些许带回。
于是他温声道:“于莉啊,往后在杨家帮忙,不妨做得更细致些,时辰也可久些。
主家慷慨,咱们尽心尽力总是应当的。”
门扇合拢的缝隙里透不进光。
指节叩在木板上,里头没有回应。
想来那人收拾完便离开了,连窗棂边沿都摸不到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