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里的猪肉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在雪光里泛出淡淡的油润色泽。
他没回头,只听见身后那片混乱渐渐被风雪声盖了过去。
雪地里的身影踉跄着向后仰倒,结实的后背砸进蓬松积雪中,溅起细碎的冰晶。
在她身后,有个孩子正咧着嘴,两只手掌拍得通红。
那是她血脉相连的孙儿。
易中海快步上前,伸手去拽那倒地的人。
他绷紧手臂,青筋在皮肤下凸起,费了好大劲才将人从雪窝里拖起来。
可地面太滑,那具身躯又过于沉重,刚站稳脚跟,脚下又是一滑——他慌忙去抓对方的衣袖,布料却从指缝间溜走。
沉闷的撞击声再次响起,雪沫腾空飞扬。
因为倒地时还揪着易中海的衣角,连带着把他也扯倒了。
“哎——哟——”
哀嚎从齿缝里挤出来。
接连两次重摔,骨头像是散了架。
易中海也疼得倒抽冷气,右腿被结结实实压在下头,钻心的痛楚顺着小腿往上爬。
他暗自祈祷千万别伤到筋骨。
“再来一次!,再摔一次呀!”
孩子蹦跳着欢呼,巴掌拍得更响了。
角落里有人转身离开,脚步声淹没在积雪里。
“肯定是那个姓杨的咒我!好端端的怎么会滑倒?一大爷,就是他害的!”
骂声从身后追来。
几个邻居闻声围拢,七手八脚将两人搀起。
折腾半晌,总算把臃肿的身躯扶稳。
鼻梁青紫的老妇人一瘸一拐挪进屋门,每走一步就嘶一声。
那模样,疼得厉害。
“腿怎么了?”
屋里有人皱眉问。
“被那独食鬼瞪了一眼,就摔了!瘟神投胎的东西,早晚断子绝孙, !”
“妈您宽心,他那种吃独食的,指不定哪天就被机器卷进去。”
骂骂咧咧的声音在屋里回荡。
老妇人瘫进椅子,朝墙角玩耍的两个小丫头招手:“过来,给捏捏腿。”
两个小女孩怯生生靠过去,小手按上肿胀的脚踝。
不知轻重的一用力,立刻引来尖声痛呼。
“没用的东西!这点事都做不好!”
老妇人抬手就朝大点的孩子头顶掴去。
清脆的巴掌声让屋里霎时安静。
小的那个吓得缩起肩膀。
门帘就在这时被掀开。
秦淮茹拎着铝饭盒走进来,盒沿还冒着热气。
老妇人瞥见那丁点大的盒子,眉头拧成疙瘩:“丧门星!就这么两口菜,喂猫呢?你就不能叫那傻子学学人家,扛半扇猪、拎只肥鸡回来?”
秦淮茹端着碗的手微微发紧。
厨房透进来的光斜切过她半边脸,把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。
碗沿有些烫,但她没挪开手指。
里屋的嗓音又拔高了些,像钝刀刮着瓦片。”食堂里油水多,指缝漏点就够嚼用。
他傻柱指头缝是拿浆糊糊死了不成?”
另一个声音立刻接上,吐字又急又碎:“三十九块响当当的工资,捂怀里能下崽?见天往别处撒,当我们贾家是破庙?”
她垂下眼,看汤面上浮着的几点油星子晃成细碎的金圈。
每在食堂 那截窄过道里,她总要寻个由头站上片刻。
有时是纽扣松了,低头系时恰好挡住路;有时是筐子沉,得搁在墙喘口气。
何雨柱的围裙总沾着葱姜气,递饭盒过来时,指节会不经意擦过她手背。
那些拉扯与闪躲,那些压低的轻笑和飞快的张望,此刻都凝成碗里这勺寡淡的菜汤。
嘴角得往上提。
她对自己说。
肌肉牵动时像挂了看不见的线。
嫁过来那也是冬天,窗上的喜字被风吹得卷了边,婆婆往火盆添炭时说往后就是一家人。
炭火噼啪炸开一粒火星,落在她新棉鞋的绣花上,烫出个焦黑的洞。
院墙另一头传来门轴转动的涩响。
杨阳在自家门槛前停住脚步,转头瞧见隔壁屋帘子一掀,于莉侧身从里头出来。
暮色像淡墨似的晕在她肩头,裹着棉袄的身段依然显出一道起伏的弧线。
她手里攥着个布兜,抬头时正好撞上他的视线。
“赶着天没黑透买点针线。”
于莉先开口,目光在他拎的油纸包上停了半秒。
肉腥气混着油脂的醇厚从纸缝里渗出来,在冷空气里格外分明。
杨阳颔首:“厂里刚散工。”
两人惯常会点头招呼。
于莉又瞥了眼那油纸包——肥膘的厚度透过纸张显出润泽的轮廓。
她喉头轻轻动了动,随即别开脸。
再转回来时,杨阳已经推门进去了,只留下门缝里漏出的一线暖黄。
屋里比外头暗得更沉。
十来步能走完的空间,墙皮剥落处露出底下灰黄的坯土。
风从窗棂缝钻进来,带着细微的呜咽声,即便裹紧棉衣,寒气仍能贴着地皮漫到脚踝。
他拉了下灯绳,钨丝慢吞吞亮起昏黄一团光,勉强照亮方桌一角。
比起记忆里那些亮堂的格局,这屋子确实仄。
但胡同深处多的是三代挤一间耳房的,这么一想,四面能关严的墙反倒成了奢侈。
他在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坐下,闭了闭眼。
意识深处有个虚掩的匣子无声打开。
“铛”
一声轻鸣,并非真实声响,却震得他眉梢微扬。
【称号:知味之人】
【技融于身:庖厨精要】
【古法 :浓赤烧腩方】
无数画面与触感瞬间涌入:刀刃切入五花三层时轻微的阻滞感,糖色在铁锅里翻出琥珀泡时的温度临界点,香料投入热油爆起的复合香气……这些知觉并非新知,倒像尘封多年的肌肉记忆骤然苏醒。
何雨柱在食堂颠勺的身形忽然变得笨拙起来,每个动作都露出可修正的缝隙。
几乎同时,新的讯息浮起:
【试刃】
【以古法 烹制浓赤烧腩一器】
【成则予:精制钓饵一袋、狮峰龙井三两、天青釉茶具一套、脂糖五斤】
他呼吸略微紧了。
这些字眼在当下时空里闪着诱人的光泽。
意识沉入更深处,那张泛着微光的食谱徐徐展开——只一眼,所有工序便如呼吸般自然贯通。
这方子里的火候分寸与香料配比,确实透着不寻常的讲究。
风又撞了下窗户。
他睁开眼,昏黄光晕里,空气仿佛飘起了看不见的油香。
肉铺带回的那块五花肉正适合焖烧。
杨阳将鱼钩重新抛入水中,饵料在二十四小时内总会引来收获。
收拾完渔具,他开始处理食材。
刀锋划过肉块的声音规律而清脆,油脂在热锅里化开的滋啦声随之响起。
他原本并不擅长这些,但此刻手指的动作流畅得仿佛重复过千百遍,每个步骤都精准得无需思考。
院子里陆续飘起别家的炊烟。
贾家屋内,贾张氏正皱着眉揉按额角,忽然吸了吸鼻子。”什么味儿这么勾人?”
她嘟囔着。
“像是肉香。”
小当小声接话。
“肉能香成这样?”
老太太眯起眼,浑浊的眼底浮起疑惑。
这气味浓烈又缠绵,她活了大半辈子似乎从未闻过。
难道是隔壁那小子弄出来的?可他有这本事?又或许是傻柱——那愣子做好了吃食,怎么就不知道端些过来?
念头还没转完,棒梗已经像阵风似的冲出门,片刻后又卷回来,嗓门扯得老高:“是从杨阳屋里飘出来的!”
红烧肉?贾张氏眼前闪过清早瞥见的那条肥瘦相间的肉。
正想着,那香气愈发浓了,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,勾得她喉头不由自主地滚动。
她已经好些子没沾过新鲜荤腥,更别说这般诱人的味道。
那姓杨的小子,炖这么香的肉也不知道分些给孤儿寡母,最好噎着他!
若是别家,她早让孙子去讨要了。
可对上杨阳却行不通。
自从上次闹僵,她不是没厚着脸皮叫棒梗去试过,结果连门都没让进。
此刻不只是她,屋里几个孩子也都眼巴巴的。
小当和小槐花的衣襟已经被口水浸湿一小片,棒梗更是坐立不安。
越想越憋闷,贾张氏的脸色沉得像蒙了层灰,心里把那名字翻来覆去地咒骂。
隔壁的杨阳自然不知这些。
他将盛满肉的陶碗端上桌,热气混着酱香扑面而来。
夹起一块送入口中,酥烂的肉质几乎在舌尖化开,浓醇的滋味让他动作顿了顿。
前世记忆里似乎从未尝过这般味道。
果然不一般。
他默想着,同时耳边响起提示:
“任务达成。
获得精制鱼饵一份。”
“附赠龙井茶一包、素瓷茶具一套、糖三斤。”
这时贾家的饭菜也摆上了桌。
棒梗瞥见碗里零星几点油星,嘴立刻撅了起来。
而那股恼人的肉香仍不断从墙缝钻进来。
“我要吃肉!就要吃那个香的!”
他猛地摔了筷子,身体顺势滚倒在地,边嚷边蹬腿,摆明了不达目的不罢休。
贾张氏的脸彻底黑透,转头就冲秦淮茹斥道:“瞧瞧你弄的这点东西,够谁吃?下回让傻柱多带些好的回来!”
被指责的人低下头,手指绞着围裙边,终究没吭声。
那股憋闷只能往肚子里咽。
旁边的孩子却闹腾得更凶了。
秦淮茹知道这样下去不成。
她琢磨片刻,决定去找何雨柱——让他出面,去对门讨点肉来。
贾家和杨阳不对付,她自己不好开口。
跟婆婆交代了一句,她便推门出去,穿过院子。
何雨柱正蹲在自家门槛上发呆,见她来了,直起身子:“秦姐,有事?”
“柱子,”
秦淮茹没绕弯子,“孩子闻见肉味,闹得厉害。
杨阳屋里好像烧了肉,你能不能……去帮讨两口?”
“行啊,等着。”
何雨柱拍拍裤腿就站起来。
秦姐开口,他哪会推辞。
邻里之间,帮衬一把不是应该的么?更何况人家孤儿寡母的。
杨阳一个单身汉,有肉独享,像话吗?
他几步就跨到对面门前。
那香味一阵阵从门缝里钻出来,勾得人喉咙发紧。
何雨柱吸了吸鼻子,抬手拍门板:“杨阳!开门!”
屋里传来碗筷轻碰的声响,过了片刻,才响起问话:“谁?什么事?”
“我,何雨柱。”
他隔着门道,“你做什么呢?香得满院子都闻见了。
匀两块尝尝?”
门内静了一瞬。
杨阳搁下筷子。
何雨柱这时候来,还能为什么?准是替贾家当说客。
他在这院子住了这些子,早把各人的脾性摸透了。
肉?他自己都不够吃,凭什么分出去?这院里没一个善茬,他可不打算喂饱谁。
“没有。”
他声音不高,但很脆。
“哎,你这人!”
何雨柱嗓门提了起来,“街坊邻里的,互相帮衬点怎么了?又不是我要吃,是贾家!人家多不容易,你就不能接济接济?”
“滚远点。”
杨阳的语气冷了下去,“别耽误我吃饭。”
“嘿——给脸不要脸是吧?”
何雨柱火气蹿了上来,袖子一撸,就打算撞门。
在这院里,还没几个人敢这么跟他说话。
他肩膀刚抵上门板,那门却忽然从里面拉开了。
何雨柱猝不及防,往后踉跄半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