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得紧。
碎絮似的白从铅灰的天幕里往下坠,没个停歇。
整座城叫这白埋住了,只露出些灰扑扑的屋脊轮廓,像冻僵了的兽。
风刀子似的,贴着人脸颊削过去,耳朵先是木,而后便是针扎似的疼。
道旁却有几个孩子,不怕冷,在雪地里滚作一团,笑声脆生生的。
雪团子飞来飞去,有个矮墩墩的雪人歪在墙角,胡萝卜鼻子斜着。
他们忽然都停了手,齐刷刷望向一个正走过来的身影。
“杨叔叔!”
声音亮亮的,带着热气。
那是个高个儿的年轻人,约莫二十出头,眉眼生得周正。
听见喊,他嘴角便弯了弯,眼里也透出些暖意。
“乖。
下回给你们带炒香的葵花籽儿。”
孩子们脸上立刻绽开了花。
这年月,零嘴儿金贵,这话比什么都叫人欢喜。
他们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,说整个大院里,就数这位杨叔叔心肠最好。
年轻人只是笑笑,把手里提着的、用油纸裹着的一条肉往上拎了拎,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趟。
靴子陷进雪里,发出沉闷的“噗嗤”
声。
他叫杨阳。
这名字,这身子,都不是他原生的。
许多年前,他一睁眼,便落在了六十年代的乡野。
两年前,城里的叔叔为着救人没了,留下点家底,他便顺理成章地顶了缺,进了轧钢厂,当了个一级钳工。
每月领三十二块钱,饿不着,也撑不着。
好在叔叔还留下笔钱,拢共一千块,在这院里,也算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宽裕。
他只想守着这份清净过子。
人不来惹他,他便也懒得抬眼。
可这院子,似乎天生就容不下清净。
才迈进那三进院子的门洞,影壁后头便传来拉扯的动静。
一个男的,膀大腰圆,正拽着一个女人的胳膊,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。
那男的,院里人都喊他傻柱。
杨阳推开院门时,西边的天色正泛着灰青。
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拉长,几乎要触到对面屋子的门槛。
两个人影挨得很近,站在树影的边沿,一个递过去一只铝饭盒,另一个伸手接住,指尖碰了一下又迅速分开。
他认得那女人。
秦淮茹,院里人都这么叫她。
她男人姓贾,几年前在厂里出了事,两条腿废了,从此只能躺在里屋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。
家里除了三个半大孩子,还有个从早到晚盘腿坐在炕上嗑瓜子的婆婆。
子本该是艰难的,可眼前这女人,脸颊透着润润的光,衣裳虽旧却裹出起伏的线条,站在暮色里,竟看不出多少愁苦的痕迹。
杨阳移开视线,拎着手里那挂用草绳拴着的猪肉,径直往自己屋门走。
肉是下午刚从副食店割的,肥膘有两指厚,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油润的白色。
他不想跟那两人打照面,更不愿多话。
这院里许多事,他懒得沾。
。
他没回头,但能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他手上,确切地说,是落在那挂肉上。
那目光像夏天傍晚的蚊子,悄无声息,却带着点挥不去的痒意。
他想起刚来这儿的时候。
也是这样一个傍晚,贾家那个头发梳得油亮的老太太堵在叔叔杨铁山的屋门口,嗓门又尖又利,说他是乡下跑来的野小子,没名没分,凭什么占着杨家的房子和那笔钱。
当时院里站了好些人,有个被称作“一大爷”
的老者背着手,不紧不慢地帮了腔。
若是原来那个怯生生的杨阳,恐怕真就退了。
可他不是。
最后房契和存折还是落在了他手里,从此贾家看他的眼神,便总像掺了冰碴子。
“啧,真肥。”
女人的声音飘过来,轻得像叹息。
另一个男声跟着响起,有些发:“是够肥的。”
杨阳嘴角扯了一下。
他忽然想,屋里那个终躺着、只能透过一方小窗看天的男人,若是此刻能瞧见窗外这光景,那张蜡黄的脸会是什么表情。
这念头让他脚步轻快了些。
就在他指尖触到自家门板那冰凉铁锁的刹那,一个毫无预兆的、仿佛直接在他颅骨内侧响起的声音攫住了他。
“指令确认。
宿主身份:杨阳。
诸天垂钓协议,现在激活。”
他顿住了,手指停在锁头上。
那声音继续流淌,平稳得不带一丝波纹:“本协议为您开启跨维度垂钓权限。
使用专用饵料,每可进行一次垂钓作,收获来自未知领域的密封容器。
容器按材质与概率分级,自青灰色至透明晶状不等。
开启后可获得基础生存物资,或特定领域作知识。”
杨阳慢慢转过身,背靠着门板。
院里,秦淮茹已经拎着饭盒往自家屋檐下走去,那个被叫做“傻柱”
的高瘦男人还站在原地,搓着手,望着女人背影。
没人注意到他这里的异常。
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鼓胀起来,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。
来了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暮色似乎都亮了几分。
有了这个,在这座挤满了各怀心思的人的四合院里,他总算握住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“初始激活补偿已发放。”
那声音再次浮现,“包含:标准饵料一份,有效时限二十四小时;一次性状态扰符咒‘失衡’一张;以及,青灰色等级密封容器一个。”
声音消散了,像从未出现过。
只有掌心微微的汗意,和脑海里多出来的几样东西冰凉而确实的轮廓,证明着一切并非幻觉。
杨阳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。
他没急着打开那东西,而是继续朝家的方向走。
得让那姓贾的老婆子好好吃点苦头。
几步之外,院里的易大爷正背着手站在那儿。
这片胡同的杂事,街道上指派了三位年长的帮着调解,易中海便是头一位,院里的大小多半先过他的眼。
杨阳心里清楚,这老头面上装得公道,骨子里盘算的全是自己往后没人照应的子。
正因这份私心,他才处处回护何家那小子,偏帮贾家那一窝。
“回来了,杨阳?”
易中海脸上堆起笑,那笑容虚得挂不住,眼神里却烧着一团热切的光。
杨阳心头一冷。
这老家伙,肚子里准没揣好主意。
易中海确实另有所图。
上回没能帮着贾家把杨铁山留下的那点东西弄到手,他就琢磨着该跟杨阳缓和缓和。
万一呢?万一这小子将来能指望得上。
不过杨阳可没那份闲心。
这老东西要是真敢凑上来,他保准一脚踹过去。
先不说他早看透了易中海是什么货色。
单说刚踏进这院子时的事——贾张氏红口白牙要吞他叔杨铁山的家底,易中海竟扯什么贾家子艰难,说他杨阳一个外来侄儿,没资格接手,合该让给“困难”
的贾家。
那时候杨阳就不艰难?一个从乡下摸进城里的毛头小子。
易中海那分明是拉偏架,想把东西顺水推舟送进贾家口袋。
杨阳从鼻子里嗯了一声,算是应了,脚下没停,径直走了过去。
易中海晾在原地,脸上那层笑僵成了尴尬的褶子。
再往前几步,二大爷刘海中正捧着茶缸子,腆着肚子站在那儿。
瞧见杨阳,他鼻孔里哼出一股气,脑袋仰得高高的。
对这位,杨阳也门儿清。
七级钳工,比易中海矮一级,心比天高,可惜肚子里是草包。
肥硕的身子裹着贪婪和愚蠢,信奉拳头底下出孝子,却把大儿子刘光奇捧在手心,对底下两个小的,非打即骂。
饭桌上,他和老伴带着大儿子先动筷子,拣好的吃,剩下的才轮到老二老三。
不服?棍棒伺候。
到头来,一家子演了出鸡飞狗跳的戏,他自己落了个人嫌狗不待见,晚景凄凉。
还有一位三大爷,叫阎埠贵,在小学里教书。
瘦得像竹竿,架着副眼镜,开口闭口带着股陈腐气,算盘打得比谁都精。
整天琢磨怎么从别人那儿抠点好处,吝啬的名声传遍整个胡同。
连自家儿子媳妇都逃不过他的算计,结果呢?老了照样没人搭理。
正想着这些,一个长脸青年提着两只扑腾的母鸡,晃晃悠悠从旁边过去,脸上挂着掩不住的得意。
是许大茂。
院里坏得流脓的一个,满肚子阴损主意,跟院里其他那些货色比,他是连遮羞布都懒得盖的恶。
杨阳瞥了他一眼,心里替娄晓娥不值。
这院子里唯一还算个善茬儿的女人,怎么就嫁了这么个断子绝孙的混账东西。
雪还在下,院里的青砖地面覆了层薄白。
杨阳提着肉走过中院时,眼角瞥见个臃肿的影子在自家门檐下晃动。
那是秦淮茹的婆婆,院里人都喊她贾婆婆。
在这年头人人面有菜色的光景里,她那身膘显得格外扎眼,棉袄裹着圆滚滚的身子,扫帚在雪地上划拉出凌乱的痕迹。
肉腥味飘过去的时候,贾婆婆手里的动作停了。
她扭过脖子,眼珠子直勾勾盯住杨阳手里那挂肥瘦相间的猪肉,喉头不明显地滚了滚。
贾家确实许久没沾过新鲜肉腥了,即便偶尔碗里能见着点油星,那也是从别处捎带回来的残羹。
前两天这人才拎过肉,今儿个又提了一挂——这念头像细针,扎得她心口发闷。
要是当初那笔钱和房子能落到贾家……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滚着这个念头,手指把扫帚柄攥得死紧。
一千块钱呐,得买多少肉?堆起来怕是能埋过她这身肥膘。
越想越恨,那股酸气顶到嗓子眼,化成低低的嘟囔从齿缝里挤出来:“吃独食的货……早晚噎死你。”
声音压得低,却一字不落飘进杨阳耳朵里。
他脚步没停,嘴角却扯出个极淡的弧度。
正愁没地方试试那东西呢。
意识沉进某个看不见的角落,仓库里静静躺着一张黄纸符。
纸面泛旧,上头用朱砂歪歪扭扭勾了个小人仰面摔倒的图样。
他目光转向那个仍在雪地里磨蹭的身影,心里默念了句什么。
一道虚影掠过半空——只有他能看见——轻飘飘贴上了贾婆婆的后背。
紧接着,一声闷响炸开在寂静的院子里。
贾婆婆那双脚毫无征兆地向前一滑,整个人像座倒坍的肉山般轰然砸向地面。
积雪被震得飞溅起白雾,她那张胖脸结结实实拍进雪泥里,惨嚎声随即破口而出:“哎哟——我的腰——”
动静引来了四周的目光。
易中海最先从屋里冲出来,棉鞋踩在雪上咯吱作响。”老嫂子!这是咋了?”
他快步上前,声音里透着恰到好处的焦灼。
身为院里管事的,这场面他必须得站出来。
东厢房门口探出个小脑袋。
棒梗扒着门框,看见四仰八叉瘫在雪地里,竟拍着手咯咯笑起来:“摔得真响!再摔一个呗!”
贾婆婆在易中海的搀扶下挣扎着想坐起,屁股刚离地又滑了一下,险些把拉她的人也带倒。
她喘着粗气,脸上沾着混了泥的雪渣,嘴里还在含糊地咒骂着什么,只是这回声音更低了,低得只剩气音。
杨阳已经走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