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荣禧堂回东跨院的路上,雪又下得大了。
贾玦不疾不徐地走着,任由雪粒子落在肩上、发上,慢慢积起薄薄一层。方才在花厅里,王夫人那看似温和、实则句句机锋的话,还盘桓在耳边。
“你是男孩子,将来要顶门立户的,别学那些眼皮子浅的,整里钻营算计,没的丢了身份。”
钻营算计。
是在敲打他昨假借贾赦名头要鸡汤的事,还是……警告他别对周氏的事“钻营”太深?
贾玦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这深宅大院,果然没一个简单的。王夫人能在贾母眼皮子底下,将荣国府内宅打理得滴水不漏,又能将贾政那迂腐书生拿捏得死死的,靠的可不仅仅是“吃斋念佛”的表象。
他加快脚步,穿过一道月亮门,眼看就要回到东跨院的范围,却听见前面抄手游廊拐角处,传来一阵嬉笑声。
“……你们是没瞧见,昨儿赖大总管那脸色,跟吞了只苍蝇似的!偏还得赔着笑,说大老爷记挂着。啧啧,那贱种倒是会扯虎皮。”
“可不是么?病得快死了没人问,一碗鸡汤倒把赖大唬住了。要我说,柳嫂子也是忒胆小,一碗鸡汤值什么,就值得她巴巴地鸡?”
“你懂什么?赖大那是人精,他是怕万一……万一大老爷真问起来呢?横竖一碗鸡汤,又不值他赖大半个子儿,还能落个好名声。”
“名声?我看他是想两头讨好!也不怕闪了腰!”
声音很年轻,带着丫鬟特有的尖脆,和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贾玦脚步未停,转过拐角。
游廊下,三个穿红着绿的小丫鬟正围在一起,手里拿着扫雪的笤帚,却只顾着说闲话,脚边的积雪只浅浅扫开一小片。看打扮,像是某个主子屋里得脸的二等丫鬟。
见有人来,三个丫鬟齐齐转过头。待看清是贾玦,其中两个脸色一变,慌忙低下头,假装继续扫雪。只有一个穿着水红比甲、梳着双丫髻、眉眼间带着几分骄纵的,只愣了一瞬,随即撇撇嘴,非但没收敛,反而抬高了下巴,斜睨着贾玦。
贾玦认得她。宝玉屋里的大丫鬟之一,名唤秋纹,素里仗着宝玉的宠爱,在府里很有些体面,等闲主子都不放在眼里,何况他这么个“贱种”庶子。
秋纹见贾玦只是看着她们,不说话,胆子更壮了,故意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旁边两个丫鬟道:“哟,这不是玦二爷么?病好了?大清早的,这是打哪儿来呀?”
旁边两个丫鬟头垂得更低了,只当没听见。
贾玦看了秋纹一眼,目光平静无波,像看一件没有生命的摆设。
秋纹被他看得心里莫名一突,随即又恼起来——一个不受待见的庶子,也敢用这种眼神看她?
“玦二爷怎么不说话?”她扬起声调,“可是嫌我们在这儿扫雪,碍了您的道?那可真对不住,我们是奉了老太太的命,清扫园子,预备着过几赏雪呢。要不,您绕个道?”
这话已是明着挑衅了。老太太的命,自然比一个庶子金贵。
贾玦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:“既是老太太的命,就该好生当差。雪积了半尺厚,你们三个,扫了不到一丈。是老太太的话不够分量,还是……你们觉着,这差事太轻省了?”
秋纹脸色一变:“你——”
“我如何?”贾玦打断她,目光从她脸上,慢慢扫过另外两个噤若寒蝉的丫鬟,“主子们的事,也是你们能背后嚼舌的?赖大是府里的总管,大老爷是府里的主子,一碗鸡汤,一桩差事,轮得到你们说三道四?”
他语气并不严厉,甚至没什么起伏,却字字砸在三个丫鬟心上。
秋纹脸涨得通红,想反驳,却见贾玦那双眼睛,深得像两口古井,没有愤怒,没有羞恼,只有一种让她心头发毛的平静。她忽然想起,昨儿夜里,好像听哪个婆子嘀咕,说大老爷半夜叫了这庶子去书房,还给了银子……
难道,大老爷真开始看重他了?
这个念头一起,秋纹那点骄横气焰顿时泄了大半。她咬了咬嘴唇,低下头,不情不愿地福了福身:“是奴婢们多嘴了,玦二爷恕罪。”
另外两个丫鬟也慌忙跟着行礼。
贾玦不再看她们,径直从她们身边走过,脚步平稳,连一丝停顿都没有。
直到他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,秋纹才直起身,狠狠跺了跺脚,啐了一口:“什么东西!也配教训我!”
旁边一个丫鬟怯生生道:“秋纹姐姐,少说两句吧。我听说,大老爷昨儿夜里真叫了他去,还给了不少银子……”
“那又如何?”秋纹恨恨道,“不过是个庶子,还能翻了天去?等宝二爷醒了,我告诉宝二爷去!”
另一个丫鬟拉了拉她袖子,小声道:“快别说了,仔细让人听见。赶紧扫雪吧,真误了事,老太太怪罪下来,咱们可吃罪不起。”
秋纹这才不甘不愿地拿起笤帚,胡乱扫了两下,心里却像堵了团棉花,又气又闷。
贾玦回到倒座房时,周嬷嬷正站在门口张望,见他回来,松了口气,忙迎上来:“哥儿,可算回来了。太太没为难您吧?”
“没有。”贾玦进屋,脱下沾雪的外衣,“收拾一下,待会儿有人来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贾玦在桌边坐下,“但应该会来。”
周嬷嬷不明所以,还是依言将屋里简单收拾了一遍,又让坠儿烧了壶热水。
果然,不到一盏茶工夫,门外就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秦显那种沉稳的,也不是丫鬟那种细碎的,而是有些拖沓、散漫的步子。
“玦二爷在么?”一个有些油滑的声音响起。
周嬷嬷看了贾玦一眼,见贾玦点头,才去开了门。
门外站着个中年男人,穿着靛蓝绸面棉袍,外罩半旧的黑缎马褂,头戴瓜皮小帽,帽檐下露出一张圆胖的脸,小眼睛,塌鼻梁,嘴角天生向上弯着,像总在笑。正是荣国府外院的一个管事,姓吴,排行第三,人都唤他吴三。
“哟,周嬷嬷,玦二爷可大安了?”吴三拱了拱手,眼睛却在屋里四处打量。
“托您的福,大安了。”周嬷嬷不冷不热地应道,“吴管事怎么有空过来?”
“这不是听说玦二爷病好了,特来瞧瞧么。”吴三笑呵呵地走进来,对贾玦作了个揖,“给玦二爷请安。”
贾玦起身还了半礼:“吴管事客气,请坐。”
吴三也不客气,在贾玦对面坐下,目光在贾玦脸上转了一圈,笑道:“玦二爷气色果然好多了。前些子听说您病得重,可把我急坏了,本想来看看,又怕打扰您静养。今得了空,赶紧过来,没想到您这就大安了,真是吉人天相。”
贾玦笑了笑,没接话。
吴三从怀里摸出个布包,放在桌上,推过来:“这是您这个月的月例,二两银子。前些子您病着,就没急着送来,您可别见怪。”
贾玦看了一眼那布包,没动。
按照府里规矩,庶子月例是二两,但原主能拿到手的,从未足数过,不是被克扣,就是以各种名目拖延。像这样管事亲自送上门,更是破天荒头一遭。
“有劳吴管事。”贾玦淡淡道。
“应该的,应该的。”吴三搓了搓手,又压低声音道,“另外,大老爷昨儿交代了,说您身子弱,让在份例外,再给您添些炭火、吃食。我已经吩咐下去了,往后您这儿的炭,按份例加倍,每再添一斤肉、半斤鸡蛋。您看……可还够?”
周嬷嬷在旁边听得瞪大了眼。
贾玦却神色如常,只点了点头:“父亲体恤,辛苦吴管事了。”
“不辛苦,不辛苦!”吴三连连摆手,又凑近些,声音压得更低,“还有件事……大老爷说,您过了年要进学,让先预备着笔墨纸砚,还有四季衣裳。我已经让人去办了,最迟后,就能送来。另外……”
他顿了顿,从袖子里又摸出个小锦囊,轻轻放在桌上:“这是大老爷私下给的,让您零花。不多,二十两,您收着。”
二十两。加上月例二两,还有贾赦昨夜给的五十两,短短一,贾玦手里就有了七十二两现银。
对一个常年被克扣月例、身无长物的庶子来说,这简直是天文数字。
周嬷嬷已经彻底懵了,看看银子,又看看贾玦,张着嘴说不出话。
贾玦看着桌上两个布包,沉默片刻,伸手拿过那个二十两的锦囊,掂了掂,又放回桌上,推到吴三面前。
吴三一愣:“玦二爷,您这是……”
“父亲的心意,我领了。”贾玦缓缓道,“只是这银子,我不能拿。”
“这……这是为何?”吴三不解,“大老爷交代的,让您务必收下。”
“父亲厚爱,儿子感激。”贾玦看着吴三,目光平静,“只是我年纪小,又刚病好,手里拿太多银子,未必是福。这二十两,请吴管事带回去,替我谢过父亲。就说……儿子知道父亲的心意,定会好生读书,不给父亲丢脸。银子,暂且用不上,若后真有需要,再向父亲开口。”
吴三呆呆地看着贾玦,像是不认识他一般。
他在贾府当差二十多年,见过太多主子,有贪得无厌的,有胆小怕事的,有装模作样的,却从没见过一个十五岁的少年,能把送到眼前的银子往外推的。
而且推得这么……这么有分寸。
不收,是不贪。但话里话外,又表明领了贾赦的情,记着贾赦的好。最后那句“后真有需要,再向父亲开口”,更是留足了余地。
这哪像个懦弱寡言的庶子?分明是个人精!
吴三心里那点原本的轻视,瞬间收了起来。他重新打量贾玦,目光里多了几分慎重,沉吟片刻,将锦囊收回袖中,点头道:“玦二爷思虑周全,那我便如实回禀大老爷。月例和份例的事,您放心,我一准儿办妥。”
“有劳。”贾玦顿了顿,又道,“另外,有件事想请吴管事帮忙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我院子里,只有周嬷嬷和坠儿两人,人手实在不足。想请吴管事在外头,帮我寻两个妥帖的小厮,年纪不要太大,十二三岁即可,要老实本分,能识几个字最好。月钱……我按府里三等小厮的例给,一人五百钱,如何?”
吴三眼睛转了转。
三等小厮,月钱五百,不高,但也不低。关键是,贾玦让他“在外头寻”,而不是从府里拨人,这意思就很明白了——要净的,没背景的,只听他一个人使唤的。
这是要培养自己的心腹了。
“这事儿……”吴三露出为难之色,“府里有规矩,各房添人,得太太点头……”
“父亲既让我进学,身边总得有人使唤。”贾玦道,“太太那边,我自会去说。只是这人选,还得麻烦吴管事费心。毕竟外头的事,您最熟。”
他说着,从怀里摸出个东西,放在桌上。
是个五两的银锭。
吴三眼睛一亮,随即笑道:“玦二爷既然开口,我自然尽力。放心,一准儿给您寻两个老实勤快的,身家清白,绝没问题。”
“那就有劳了。”贾玦将银子推过去,“这点心意,请吴管事喝茶。”
吴三笑眯眯地收了银子,又说了几句闲话,这才起身告辞。
送走吴三,周嬷嬷关上门,转过身,看着贾玦,欲言又止。
“嬷嬷想说什么?”贾玦问。
“哥儿,那二十两银子……您怎么不收?”周嬷嬷实在忍不住,“大老爷给的,又不是咱们讨的……”
“正因为是大老爷给的,才不能全收。”贾玦倒了杯热水,慢慢喝着,“父亲昨夜给了五十两,今又让吴三送二十两,一是试探我贪不贪,二也是做给府里人看,表明他开始看重我这个儿子。我若全收了,落在父亲眼里,是贪婪;落在旁人眼里,是得意忘形。退回去二十两,既显得我知进退、懂分寸,又能让父亲放心——这个儿子,不是见钱眼开的蠢货。”
周嬷嬷听得似懂非懂:“那……那五两银子给吴三,又是为何?”
“吴三是外院管事,消息灵通,人头也熟。五两银子不多,但足以让他觉得,替我办事,有甜头。以后府里有什么风吹草动,他或许愿意透个信。那两个小厮,更是关键。”贾玦放下茶杯,“咱们在这府里,两眼一抹黑,什么事都不知道。有了自己人,才能听见真话,看见真事。”
周嬷嬷这才恍然大悟,看着贾玦平静的侧脸,心里又是欣慰,又是酸楚。
哥儿真的长大了。只是这长大,付出的代价,也太沉重了些。
“对了,”贾玦想起什么,“方才回来时,遇见宝玉屋里的秋纹,在背后嚼舌,让我撞见了。”
周嬷嬷脸色一变:“秋纹?那可是个刁钻的,仗着宝二爷宠她,谁也不放在眼里。她没为难您吧?”
“没有。”贾玦淡淡道,“我训了她两句。”
周嬷嬷倒吸一口凉气:“训、训她?哥儿,那可是宝二爷跟前的人,万一她到宝二爷跟前告状……”
“告就告吧。”贾玦不在意,“一个丫鬟,背后非议主子,说到哪儿都是她没理。宝玉若真为她出头,反倒落个‘纵奴欺主’的名声。老太太、太太第一个饶不了他。”
周嬷嬷想了想,好像也是这个理,这才稍稍放心。
贾玦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纷纷扬扬的大雪。
秋纹不过是个小曲。真正的麻烦,还在后头。
王夫人的警告,贾赦的利用,周氏的秘密,还有这具身体里,亟待解封的巫族血脉……
千头万绪,都等着他一一理清。
但至少,眼下,他迈出了第一步。
有了银子,有了即将到来的“自己人”,还有了……那处能加速修炼的“气眼”。
他盘膝坐下,闭上眼睛,意识沉入地底。
土黄色的浊气,顺着那微小的缝隙,丝丝缕缕,渗入体内。
心脏深处,那滴暗金色的精血,欢快地搏动着,将浊气吞噬、炼化,化作最精纯的巫族能量,滋养着这具躯壳。
他能感觉到,血肉在变得致密,骨骼在变得更加坚硬。皮肤下,隐隐有暗金色的纹路一闪而逝,那是巫族血脉初步被激活的迹象。
虽然距离显化真身还遥不可及,但至少,他正在变强。
一点一点,脚踏实地地变强。
窗外,雪越下越大,将整个荣国府覆盖成一片苍茫的白。
而在这片白色之下,那些涌动的暗流,那些蛰伏的危机,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,都像冰层下的鱼,等待着破冰而出的那一刻。
贾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那气息,在冰冷的空气里,凝成一道淡淡的、土黄色的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