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1:44:51

敲门声很轻,但在寂静的深夜里,清晰得像冰棱断裂。

贾玦站在门后,没有立刻开门。

门外的人也没有催促,就那么安静地等着。只有风雪穿过屋檐的呜咽,和远处马棚里偶尔响起的马蹄刨地声。

三更半夜,一个脚步沉稳的男人,用约定的暗号叩门。

原主的记忆里,没有这样的约定。

贾玦缓缓吸了口气,伸手,拉开了门闩。

门开了一条缝。

门外站着一个男人,约莫四十岁上下,穿着深灰色棉袍,外罩半旧的黑缎面羊皮坎肩,头戴同色暖帽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眉眼。他个子不高,身材精瘦,背微微佝偻着,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,灯光昏黄,照着他下半张脸——皮肤粗糙,下颌留着短须,嘴角有一道不明显的旧疤。

“玦二爷。”男人开口,声音嘶哑低沉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
贾玦看着他,没说话。

男人抬起眼,目光在贾玦脸上停留了一瞬,又迅速垂下,侧身让了让:“老爷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
老爷。贾赦。

贾玦心头微动,脸上却没什么表情,只问:“现在?”

“是,老爷在书房等您。”男人顿了顿,补充道,“悄悄的,别惊动人。”

贾玦点点头:“稍等,我披件衣裳。”

他转身回屋,从床头拿起那件半旧的靛蓝棉布外衣穿上,又套了件灰鼠皮坎肩——这还是去年冬天贾赦赏的,原主一直舍不得穿,压在箱底。穿戴停当,他走到门口,对男人道:“走吧。”

男人提着灯,转身往院外走。贾玦跟在他身后,顺手带上了门。

夜已经很深了,雪又下了起来,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,冰凉刺骨。整个荣国府都睡了,只有巡夜的婆子提着灯笼,远远地走过,脚步声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。

男人似乎对府里的路极熟,专挑僻静的小径走,避开了巡夜的路线。两人一前一后,沉默地穿过层层院落,绕过花园假山,最后来到东跨院最里面的一处小院。

这是贾赦的外书房,平里他见清客、处理杂事的地方,离他住的正房有一段距离,很是清静。

院门虚掩着,男人推开门,侧身让贾玦进去,自己却留在门外,低声道:“老爷在里头等您。”说罢,轻轻带上了门。

贾玦站在院子里,环顾四周。

院子不大,三间正房,东西各一间厢房,院子里种着两株老梅,此刻正开着,暗香混着雪气,幽幽地浮在空气里。正房中间那间亮着灯,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,歪在榻上,似乎在喝酒。

贾玦走到廊下,拍了拍身上的雪,推门进去。

屋里烧着地龙,暖烘烘的,带着酒气和熏香的混浊气味。陈设不算奢华,但样样精致——紫檀木的桌椅,多宝阁上摆着些古玩玉器,墙上挂着几幅字画,角落里还有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,着几枝红梅。

贾赦歪在临窗的暖炕上,身上裹着件紫貂皮大氅,手里捏着个白玉酒杯,正就着炕桌上几碟小菜自斟自饮。他约莫五十出头年纪,面皮白净,留着三缕长须,一双眼睛微微眯着,眼袋有些浮肿,是常年酒色过度的痕迹。

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贾玦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遍,没说话,只抬了抬下巴,示意贾玦坐。

贾玦躬身行了一礼:“父亲。”

贾赦“嗯”了一声,指了指炕对面的椅子:“坐吧。喝了酒,身上乏,就不起来了。”

贾玦依言坐下,脊背挺直,双手放在膝上,眼观鼻,鼻观心。

贾赦又给自己倒了杯酒,慢慢呷着,也不看贾玦,只盯着酒杯里晃动的酒液,半晌,才慢悠悠开口:“病好了?”

“回父亲,好了。”

“嗯。”贾赦放下酒杯,靠在引枕上,闭着眼,像是养神,又像是斟酌词句,“赖大今儿下午,去大厨房给你送了碗鸡汤?”

“是。”

“还说我昨夜去看过你?”

贾玦抬眼,看着贾赦。

贾赦也睁开眼,看着他。那双微微浮肿的眼睛里,没什么情绪,像两口深井,看不出喜怒。

“儿子不曾说过这话。”贾玦平静道,“是赖总管自己说的。”

贾赦笑了,笑容里带着点讥诮:“你倒是推得净。那你让周嬷嬷去大厨房,拿二钱银子要鸡汤,又怎么说?”

“儿子病了几天,嘴里没味,想喝口热汤。”贾玦道,“月例银子还没下来,只好拿攒的体己去换。柳嫂子不肯,赖总管恰巧路过,就赏了碗鸡汤。儿子感激不尽。”

“体己?”贾赦嗤笑一声,“你哪来的体己?你那点月例,够你攒二钱银子?”

贾玦沉默片刻,道:“是姐姐前些子来看我,偷偷塞给我的。”

贾赦挑了挑眉:“迎春那丫头?她倒是有心。”顿了顿,又道,“你姐姐在老太太那儿,月例也就二两,还要打点下人,攒点银子不容易。你这做弟弟的,倒好意思要她的钱?”

这话说得轻飘飘的,却带着刺。

贾玦垂下眼:“是儿子没用。”

贾赦不置可否,又给自己倒了杯酒,慢慢喝了两口,才道:“你这场病,来得蹊跷。太医怎么说?”

“不曾请太医。”贾玦道,“只喝了姜汤,发了汗,就好了。”

“哦?”贾赦抬眼,“我听说,赵姨娘屋里的彩霞,前几去你那儿送过针线?”

贾玦心头一凛。

贾赦知道。他不仅知道,还知道得很清楚。

“是。”贾玦道,“彩霞姐姐来送针线,说是赵姨娘给姐姐的,顺道来看看我。坐了会儿就走了。”

“看了你,你就病了。”贾赦放下酒杯,手指轻轻敲着炕桌,“你说,巧不巧?”

贾玦没说话。

屋里静下来,只有地龙炭火噼啪的轻响,和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。

良久,贾赦叹了口气,靠回引枕,揉了揉眉心:“你这孩子,性子太闷。跟你娘一个样,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。”

贾玦依旧沉默。
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贾赦道,“你觉得,我这个当爹的,不疼你,不护着你,由着你被人欺负,是不是?”

“儿子不敢。”

“不敢?我看你敢得很。”贾赦冷笑,“病了几天,人都快没了,不声不响,自己扛着。醒了,也不来告诉我,倒去大厨房耍心眼,扯我的虎皮做大旗。贾玦,你长本事了啊。”

贾玦抬起头,看着贾赦。

贾赦也看着他,目光像刀子,一寸寸刮过他的脸:“你是不是觉得,我这个爹偏心,眼里只有琏儿,没你这个庶子?”

“儿子没这么想。”

“放屁。”贾赦骂了一句,却又笑了,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疲倦,“你是庶出,可也是我贾赦的种。我再混账,也不至于看着自己儿子被人害死。只是这府里……”他顿了顿,摆了摆手,“罢了,跟你说这些做什么。你既然好了,以后就安分些,好好读书,别惹事。缺什么,短什么,去找赖大,我会交代他。”

贾玦站起身,躬身道:“谢父亲。”

“坐下。”贾赦指了指椅子,等贾玦重新坐下,才道,“你今年十五了,是不是?”

“是。”

“嗯,不小了。”贾赦沉吟道,“按理说,该进学了。前些年你身子弱,又……唉,耽搁了。过了年,我让人在外头给你寻个正经先生,好好读几年书,将来考个功名,也好给你姐姐挣个脸面。”

贾玦心头微动。

贾赦这话,听着像是为儿子打算,可细品,却透着别的意思——让他去外头读书,是眼不见为净?还是……真有几分栽培的意思?

“儿子全凭父亲安排。”贾玦道。

“不过,”贾赦话锋一转,“在进学之前,有件事你得办。”

贾玦抬头。

贾赦从怀里摸出个东西,扔在炕桌上。是个巴掌大小的木盒,黑漆漆的,没什么纹饰。

“打开看看。”贾赦道。

贾玦拿起木盒,打开。里面是块玉佩,羊脂白玉,雕着简单的云纹,玉质温润,触手生凉。玉佩下面,压着一张小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地址:鼓楼西大街,竹枝胡同,第三家。

“这玉佩,是你娘留下的。”贾赦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带着点难得的,或者说,贾玦从未听过的情绪,“她跟我的时候,身上就带着这个。后来……她去了,我就收了起来。现在给你。”

贾玦握着玉佩,冰凉的温度透过掌心,渗进皮肤。

“竹枝胡同那家,姓周,是你娘的远房表亲。”贾赦继续道,“你娘在的时候,还跟他们有来往。后来……就断了。你找个时间,去一趟,把这玉佩给他们看看,就说……你是周氏的儿子,想打听点你娘从前的事。”

贾玦看着贾赦。

贾赦避开他的目光,又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,才道:“这事,别让府里任何人知道。尤其是……你太太那边。”

王夫人。

贾玦明白了。

这不是简单的寻亲。这是贾赦在试探,或者说,在利用他,去查一些陈年旧事——关于他生母周氏的旧事。

“父亲想知道什么?”贾玦问。

贾赦看了他一眼,眼神复杂:“我想知道,你娘当年……到底是怎么死的。”

屋里又静下来。

窗外的风更大了,卷着雪粒子,噼里啪啦打在窗纸上。

贾玦低头,看着手里的玉佩。玉质很好,雕工也精细,不像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东西。周氏,一个通房丫鬟,怎么会有这样的玉佩?又怎么会,有住在鼓楼西大街的“远房表亲”?

“儿子明白了。”贾玦将玉佩收进怀里,“过几,等雪停了,儿子就去。”

“嗯。”贾赦似乎松了口气,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,摆摆手,“去吧。夜深了,路上小心。让秦显送你回去。”

秦显。就是刚才那个提灯的男人。

贾玦起身,行了一礼,退到门口。

“等等。”贾赦忽然又叫住他。

贾玦转身。

贾赦从炕桌抽屉里摸出个东西,扔过来。贾玦接过,是个沉甸甸的锦囊,里面装着硬物。

“拿着。”贾赦道,“既然要出去走动,身上不能没点银子。这五十两,你先用着。不够,再找秦显要。”

五十两。对贾赦来说,九牛一毛。但对贾玦,这是原主攒十年也攒不下的巨款。

“谢父亲。”贾玦躬身。

贾赦摆摆手,闭上眼睛,不再说话。

贾玦退出书房,轻轻带上门。

院子里,秦显还站在那儿,提着灯,像尊石像。见他出来,默默转身,在前面引路。

两人一前一后,沉默地往回走。

雪下得更大了,纷纷扬扬,将整个荣国府罩在一片茫茫白色里。远处,传来隐约的更鼓声——四更了。

回到倒座房门口,秦显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贾玦,嘶哑的声音在风雪里有些模糊:“玦二爷,老爷交代的事,您放在心上。竹枝胡同那家,姓周,家里只有个老太太,眼睛不太好,但记性还行。您去的时候,别提府里,就说……是周家远房的外甥,来京城投亲,顺道看看。”

贾玦点点头:“有劳秦叔。”

秦显似乎愣了一下,深深看了贾玦一眼,没说什么,只点了点头,转身消失在风雪里。

贾玦推门进屋,反手闩上门。

周嬷嬷从里间掀帘出来,手里端着盏油灯,脸色发白:“哥儿,您可回来了!刚才是……”

“父亲叫我过去说了几句话。”贾玦脱下外衣,抖了抖雪,在桌边坐下。

周嬷嬷松了口气,又压低声音:“老爷他……没为难您吧?”

“没有。”贾玦从怀里掏出那个锦囊,放在桌上,“父亲给了五十两银子,说过年让我添置些东西。”

周嬷嬷眼睛瞪圆了,颤着手打开锦囊,里面是五个十两的银锭,白花花,亮闪闪。

“这、这……”她结巴了,“老爷他……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”

贾玦没接话,只道:“收起来吧。以后子,或许能好过些。”

周嬷嬷连连点头,捧着银子,像捧着烫手山芋,不知该放哪儿好。

贾玦又拿出那块玉佩,对着灯光细看。

玉质温润,雕工简洁,云纹的走势有些特别,不像是常见的样式。他翻到背面,在左下角,看到一个极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印记——像是个篆书的“周”字。

周氏。周家。

贾赦想知道,周氏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。

一个通房丫鬟,病故。府里的老人都是这么说的。可如果真是简单的病故,贾赦为什么要查?为什么要让他这个庶子,偷偷去寻什么“远房表亲”?

还有这块玉佩。周氏的身份,恐怕没那么简单。

贾玦握紧玉佩,冰凉的温度透过掌心,渗进血脉深处。

那滴精血,似乎微微动了一下。

窗外,风雪呼啸。

更远处,荣国府深处,某间华丽的屋子里,也有人没睡。

“老爷半夜叫了那孽障去书房?”王夫人坐在梳妆台前,卸下头上的簪环,声音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

“是。”一个穿着青缎比甲的嬷嬷低声道,“秦显去叫的,去了有小半个时辰。回来的时候,贾玦怀里鼓鼓囊囊的,像是揣了东西。”

王夫人对着铜镜,慢慢梳理着长发,镜子里映出一张保养得宜、却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
“大老爷说了什么?”

“书房外头有人守着,听不真切。只隐约听见……说什么玉佩,什么周家。”

王夫人的手顿了顿。

“周家……”她喃喃重复,眼里闪过一丝冷光,“这么多年了,他还惦记着那个贱人。”

嬷嬷不敢接话,只垂手站着。

良久,王夫人放下梳子,淡淡道:“知道了。你下去吧。告诉彩霞,让她这几安分些,别再往那边凑。”

“是。”

嬷嬷退了出去。

王夫人对着镜子,看着镜中那张脸,忽然抬手,摸了摸眼角细微的纹路。

“周氏……”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“死了这么多年,阴魂不散。”
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
风雪灌进来,吹得烛火摇曳。

远处,东跨院那排倒座房的方向,漆黑一片,只有风雪呼啸。

“贾玦……”王夫人轻声自语,“倒是个有心的。可惜……”

她关上窗,转身走回床边,吹熄了蜡烛。

屋里陷入黑暗。

只有窗外,雪还在下,无声无息,覆盖着这座深宅大院的每一寸土地,和藏在土地下的,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