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1:44:51

周嬷嬷揣着那二钱碎银,沿着结了薄冰的青石板路,深一脚浅一脚往大厨房去。

风雪刮在她脸上,刀割似的疼。她缩着脖子,心里却像揣了团火,烧得慌——哥儿醒了,可这醒来的哥儿,陌生得让她害怕。那眼神,太平静,平静得不像个十五岁的孩子,倒像是……像是庙里那些泥塑的神像,无喜无悲,看着你,又像没看着你。

“父亲昨夜来看过我……”

周嬷嬷嘴里念叨着这句话,手心都出了汗。这话能骗得过谁?大老爷贾赦,一年到头能想起这儿子几回?昨夜?昨夜大老爷在城外庄子上吃酒听戏,今早才醉醺醺地回府,满府谁不知道?

可哥儿让她这么说,她只能硬着头皮去。

大厨房在荣禧堂后头,是个三进的大院子。还没到饭点,院里已热闹起来,挑水的、劈柴的、择菜的婆子媳妇们聚在廊下,围着炭盆说闲话,热气混着油烟味,飘出老远。

周嬷嬷一进院门,说笑声就低了三分。几道目光扫过来,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轻蔑。

“哟,这不是周嬷嬷么?”一个穿着绛紫比甲、头戴银簪的胖妇人从正屋掀帘出来,正是大厨房的管事柳嫂子。她手里拈着把瓜子,眼皮抬了抬,“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您家哥儿……可大安了?”

话是关切,调子是凉的。

周嬷嬷攥紧了袖里的银子,脸上挤出笑:“托您的福,哥儿醒了,烧也退了。就是身子虚,想……想讨碗鸡汤补补。”

“鸡汤?”柳嫂子嗑着瓜子,似笑非笑,“嬷嬷,您也是府里的老人了,规矩该懂。各房各院的份例都是有定数的,哥儿那份,月初就领过了。这会儿要鸡汤,拿什么炖?鸡从哪儿来?柴火、炭、作料,哪样不要银子?”

廊下的婆子们窃窃笑起来。

周嬷嬷脸上辣的,从袖里摸出那二钱银子,递过去:“嫂子行个方便,这是……这是哥儿的一点心意。”

柳嫂子瞥了眼那点碎银,没接,只拖长了调子:“哎哟,这可不敢当。府里的规矩,私自加菜,那是要打板子的。我这儿人多眼杂,要是传出去,说我从哥儿这儿拿银子,我这差事还不了?”

周嬷嬷手僵在半空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
“再说了,”柳嫂子凑近些,压低声音,却刚好让周围人都听见,“我听说,哥儿前几病得快不行了,大老爷可都没问一声。这会儿要鸡汤……是哥儿自己要,还是嬷嬷您……想给自己补补?”

哄笑声大了起来。

周嬷嬷气得浑身发抖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就在此时,院门口传来个带笑的声音:“哟,这么热闹?”

一个穿着石青缎面灰鼠皮袄、头戴暖帽的中年男子踱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小厮。这人面皮白净,留着两撇小胡子,眼睛眯着,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。

柳嫂子脸色一变,忙堆起笑迎上去:“赖大总管,您怎么有空过来?”

赖大,荣国府大总管赖大的儿子,如今管着外头采买和一部分人事,是府里有头有脸的管家。

赖大摆摆手,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,落在周嬷嬷身上,又看了看她手里那点银子,笑道:“这是怎么话说的?周嬷嬷,您老这是……”

周嬷嬷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忙道:“赖总管,我家哥儿病好了,想求碗鸡汤补身子,柳嫂子说……说府里有规矩……”

赖大“哦”了一声,接过周嬷嬷手里的银子,掂了掂,又塞回她手里,笑道:“我当什么事。哥儿病好了,这是喜事。一碗鸡汤值什么,柳嫂子,去,炖只老母鸡,多加些姜片、枸杞,给哥儿送去。银子就不必了,算我孝敬哥儿的。”

柳嫂子愣住了。

廊下的婆子们也都停了说笑,面面相觑。

周嬷嬷也懵了,结结巴巴道:“这、这怎么使得……”

“使得,怎么使不得?”赖大笑眯眯的,“大老爷昨儿夜里还问起哥儿呢,说这孩子身子弱,让底下人多照看着点。柳嫂子,你没听说?”

柳嫂子脸色一白,忙道:“听、听说了,只是……只是大厨房有规矩,我不敢擅专……”

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赖大拍拍她肩膀,“哥儿是主子,主子要碗鸡汤,还能亏了你的鸡?从我的账上走便是。”

说罢,又对周嬷嬷道:“嬷嬷回去告诉哥儿,好生养着。缺什么,短什么,只管来找我。大老爷那边,我也会去回话,说哥儿大安了,让他老人家放心。”

周嬷嬷晕晕乎乎地道了谢,看着柳嫂子不情不愿地吩咐人鸡,又看着赖大背着手,哼着小曲走了,像做了场梦。

鸡汤炖了一个多时辰,用个黑漆食盒装着,由个小丫头提着,跟着周嬷嬷往回走。路上,周嬷嬷心跳得像打鼓。赖大那话……是真的?大老爷昨夜真问起哥儿了?还让多照看?

她想起贾玦平静的眼睛,心里那点疑惑,慢慢变成了寒意。

倒座房里,贾玦临完了三页《论语》,放下笔,看向窗外。

雪停了,天色灰蒙蒙的。马棚那边有马夫在铡草,咔嚓咔嚓的声响混着马匹的响鼻,单调而清晰。

他在等,也在想。

想这荣国府,想贾赦,想这具身体原主留下的一切。

原主贾玦,生于隆庆二年,今年十五。生母周氏是贾赦早年身边的通房,生了迎春和他之后,没两年就病死了。贾赦对周氏没什么情分,对这双庶出儿女也就淡淡的。迎春是女孩,养在老太太跟前,还算有几分体面。贾玦是男孩,却成了尴尬的存在——不是嫡子,继承不了爵位;又是男孩,碍了某些人的眼。

所以被扔在这最偏僻的倒座房,月例银子从二两被克扣到一两,再到时有时无。身边只有周嬷嬷和坠儿,一个老,一个小。原主性子懦弱,沉默寡言,只知埋头读书,指望有朝一考个功名,出人头地,接姐姐出府。

很天真,也很可怜。

然后,一场“风寒”,要了他的命。

贾玦抬起手,看着这双属于少年的、略显苍白的手。皮肤下,血管隐约可见。但在更深的地方,那滴精血缓慢搏动着,每一次收缩舒张,都带来微不可查的热流,洗刷着这具躯体的杂质,强化着最基础的筋骨血肉。

凡巫境,血脉完全封印,肉身仅比常人强健数倍。但这个“数倍”,是相对于普通成年男子而言。若以红楼世界的标准,他现在这具身体的力气、耐力、恢复力,大约相当于……久经沙场的老兵?或者,练过几年外家功夫的护院?

还不够,远远不够。

但至少,有了自保的资本,和……翻盘的起点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,不止周嬷嬷一人。

贾玦起身,走到门边。

周嬷嬷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个小丫头,提着个食盒,热气和香味一起飘出来。小丫头放下食盒,怯生生行了礼,退了出去。

“哥儿……”周嬷嬷关上门,脸色又激动又惶恐,压低声音,把在大厨房的事一五一十说了,末了道,“赖大总管说,大老爷昨夜问起您,还让多照看。这、这是真的?”

贾玦没回答,掀开食盒。里面是个白瓷汤钵,盛着大半钵鸡汤,汤色金黄,浮着油花和枸杞,热气腾腾。旁边还有一小碟香油拌的咸菜,两个白面馒头。

“他真这么说的?”贾玦问。

“千真万确!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!”周嬷嬷道,“柳嫂子脸都白了,赶紧让人了鸡。哥儿,大老爷他……”

“假的。”贾玦打断她,盛了碗鸡汤,慢慢喝了一口。

汤很鲜,鸡肉炖得烂,入口即化。这具身体饿了几天,胃里空空,热汤下去,暖意散开,四肢百骸都舒坦起来。

周嬷嬷张着嘴:“假的?可、可赖大总管他为什么要……”

“因为他聪明。”贾玦放下碗,拿起个馒头,掰开,蘸了蘸鸡汤,“我说父亲昨夜来看我,这话没人会信。但赖大信了,或者说,他宁愿信。因为他不知道父亲到底来没来,但他知道,如果父亲没来,我敢这么说,要么是疯了,要么是有所依仗。他赌不起。”

周嬷嬷听得云里雾里。

贾玦也不解释,只道:“嬷嬷,这鸡汤,你喝一碗,给坠儿留一碗。剩下的,我吃。”

“这怎么行!这是给哥儿补身子的……”

“我身子好了,用不着这么多。”贾玦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和坠儿这些天照顾我,也辛苦了。喝吧。”

周嬷嬷眼睛又红了,颤着手盛了碗汤,小口小口喝着,眼泪掉进汤里。

贾玦慢慢吃着馒头,就着鸡汤咸菜,心里却在盘算。

赖大这个人,他有点印象。荣国府的家生子,老子赖大是大总管,他管着外头采买,油水最厚的差事之一。这人精明圆滑,最会看人下菜碟。今这番做派,无非是两头下注——若贾赦真问起了,他这是雪中送炭;若没问起,一碗鸡汤也不值什么,还能得个“善待庶子”的好名声,顺便敲打敲打柳嫂子那种眼皮子浅的。

但无论如何,这是个信号。

贾赦这杆旗,扯起来了。哪怕只是虚的,也能让某些人收敛几分。

“嬷嬷。”贾玦吃完最后一口馒头,擦擦手,“我醒了的消息,现在府里该知道了。这两,恐怕会有人来。”

“谁、谁会来?”

“不知道。”贾玦道,“也许是父亲屋里的人,来探虚实。也许是太太、琏二那边的人,来看笑话。也许是……赵姨娘的人。”

周嬷嬷脸色一白。

“别怕。”贾玦看着她,“他们来,你就照实说。我病好了,能下床了,父亲昨夜……没来,但赖大总管来送了鸡汤,说父亲记挂我。其他的,一问三不知。”

“可、可要是他们问起银子……”

“银子?”贾玦笑了笑,“什么银子?姐姐没给过我银子,我的月例,不都是嬷嬷你去领的么?”

周嬷嬷愣了愣,慢慢明白过来,重重点头。

贾玦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灰沉沉的天。

第一步,算是走出去了。借赖大的口,把“贾赦可能关注这个庶子”的风放出去,暂时稳住处境,换来一碗鸡汤,和一点喘息的空间。

但这也意味着,他正式进入了某些人的视线。

王夫人,邢夫人,王熙凤,赵姨娘……还有那些藏在暗处,可能对他下过手的人。

他们会怎么反应?

贾玦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巫族的修炼,需要资源,需要空间,需要走出这间倒座房,去接触地脉,去寻找煞气。

而这一切,都绕不开这座府邸,和府邸里的这些人。

“嬷嬷。”他忽然道,“我生病这几,姐姐来看过我?”

“来、来过一次。”周嬷嬷道,“是晚上偷偷来的,留了包银子,哭了一回,就走了。二姑娘胆子小,不敢多待。”

贾迎春。

贾玦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,和原主记忆里那个总是低着头、说话细声细气、受了委屈也只敢躲起来哭的少女重叠。

“她住哪儿?”

“在老太太后院,和探姑娘、惜姑娘一块住着,有专门的嬷嬷和丫头伺候。”周嬷嬷道,“只是二姑娘性子软,下人们也常怠慢。前些子,她屋里的丫头偷了她的镯子,她都不敢声张,还是琏二查出来,打了那丫头一顿。”

贾玦沉默。

在这个府里,一个懦弱的庶女,和一个病弱的庶子,境遇并无本质不同。都是可以被随意拿捏、欺辱的对象。

“等我再好些,去看看她。”贾玦说。

“哥儿,这可使不得!”周嬷嬷急道,“后院是女眷住的地方,您去不合规矩。再说,老太太那边……”

“规矩是人定的。”贾玦淡淡道,“我是她弟弟,姐姐病了,弟弟去探望,天经地义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周嬷嬷:“嬷嬷,从前我们忍着,是因为没资本。现在……”

他顿了顿,没说完。

但现在,他醒了。带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,和锁在血脉深处的力量。

鸡汤的暖意在胃里化开,融入四肢百骸。那滴精血,似乎也因为这顿“像样”的食物,搏动得有力了一丝。

虽然微弱,但确实是……在变强。

窗外,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荣国府各处陆续亮起灯火,远远近近,明明灭灭,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。

贾玦吹熄了桌上的油灯。

黑暗笼罩下来,他却看得清清楚楚——墙角蛛网的纹路,窗纸破洞透进的微光,甚至,地下深处,那微弱却连绵不绝的地脉浊气,正丝丝缕缕,渗入这方土地。

他盘膝坐在床上,闭上眼,尝试引导那些浊气。

稀薄,驳杂,但确实存在。

一丝丝土黄色的气息,从地底渗出,透过砖石,钻入他的脚底,沿着经脉缓缓上行,被那滴精血吸收、炼化,化作最原始的血肉力量,滋养着这具躯体。

很慢,慢得像滴水穿石。

但,确实在动。

不知过了多久,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——三更了。

贾玦睁开眼,黑暗里,他的眼睛亮得惊人。

门外,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停在门口。

不是周嬷嬷,也不是坠儿。

是个男人,脚步沉稳,带着刻意放轻的谨慎。

贾玦无声下床,走到门后。

“笃、笃笃。”

三声轻叩,一长两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