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1:44:50

隆庆十七年,腊月初三,京城宁荣街。

雪粒子打在青瓦上沙沙作响,像是谁在暗处细碎地磨着牙。荣国府东跨院最东北角,挨着马棚的那排倒座房里,第三间屋子的窗纸破了两个洞,冷风钻进来,在屋内打着旋。

贾玦睁开眼时,首先感受到的是冷。

不是北地寒冬那种透骨的冷,是浸在骨髓里的、带着霉味的阴冷。然后才是痛——头颅像是被重锤砸过,无数破碎的画面、声音、记忆碎片在颅内横冲直撞。

“……这孽障还烧着呢?”

“姨娘去得早,二姑娘又是个锯嘴葫芦,谁管他死活。”

“大老爷说了,能熬过去是他的造化,熬不过去……哼,省了份月例。”

破碎的对话,模糊的人影,混合着更遥远、更狂暴的记忆——

混沌。无边的混沌。猩红的煞气如亿万条毒龙撕扯魂体。一滴暗金色的血液撞进他的眉心,刹那间,筋骨重塑,血脉燃烧,他听见自己骨骼生长的爆响,看见自己的身躯在虚无中膨胀、拔高,十丈、百丈、千丈……直至顶天立地。

然后,坠落。

像是从万丈悬崖跌进一口深井,庞大的躯壳被无形巨力压缩、封印,每一寸血肉都在哀鸣。最后定格时,他成了这副躺在硬板床上、盖着发硬棉被的瘦削少年身体。

“贾玦……贾赦庶子……迎春胞弟……”

他缓缓坐起身,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。指节分明,皮肤是久未见光的苍白,掌心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。掀开被子,身上是半旧的靛蓝棉布袄,袖口磨得起毛。

没有十丈真身,没有撕裂虚空的力量。

只有这具十五岁少年羸弱的躯体,以及血脉深处那道被层层锁链缠绕的、近乎死寂的恐怖存在。

“世界规则压制……”贾玦闭了闭眼,接受着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碎片。

原主也叫贾玦,荣国府一等将军贾赦的庶子,生母周氏是贾赦早年的通房丫鬟,生下贾玦和迎春后没两年就病故了。贾赦子嗣不丰,嫡子贾琏,庶子便只他一个。按理说庶子虽不如嫡子金贵,也该有份体面。可周氏出身低微,又去得早,贾赦对这儿子向来漠视,扔在这紧挨马棚的倒座房里,月例银子常被克扣,身边只一个老嬷嬷并一个小丫头伺候,与府里体面些的管事奴才都比不得。

三前原主感染风寒,高烧不退,嬷嬷去求药,被管事的赖大媳妇骂了回来:“什么阿物儿,也配请大夫?熬碗姜汤灌下去便是了!”当夜人就没了气息。再醒来时,芯子已换成从混沌中坠落、融合了先天巫族精血的现代魂灵。

贾玦下床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。屋子不大,一床一桌一柜,墙角堆着两摞旧书,桌上半盏冷茶。他走到那只裂了缝的铜镜前,镜面模糊,映出一张清瘦少年的脸——眉眼与记忆中的贾迎春有五分相似,只是更硬朗些,脸色惨白,嘴唇裂,唯有一双眼睛,深处凝着抹不去的、属于巫族的沉寂。

“凡巫境……血脉完全封印。”他感受着体内状况。

那滴精血仍在心脏深处缓慢搏动,但每一下搏动,释放出的微乎其微的力量,都被这方天地无形的“膜”层层过滤、稀释。他能感觉到,如果强行激发血脉,显化真身,立刻会被世界规则察觉、压制,甚至抹。

这不是修仙世界。这是礼法森严、皇权至上、超凡被死死按在泥土里的凡俗王朝。

“地脉浊气……煞气……”贾玦凝神感知。

片刻后,他睁开眼,望向脚下。

透过青砖地面,他能“看”到极深处,京城地脉如一条沉睡的土黄色巨龙,缓缓蠕动着,散发出稀薄却连绵不绝的浊气。更远处,城西乱葬岗、前朝古战场、皇陵阴地……一丝丝极淡的煞气如烟如缕,飘荡在天地间。

“有,但太少,太稀薄。”贾玦皱眉。

以这种浓度,哪怕他夜不停吸收,要突破凡巫境,达到可短暂显化十丈真身的地巫门槛,至少也需要……三年。

这还是建立在他能自由出入府邸、寻找地脉节点和煞气浓郁之地的前提下。以他现在“贾赦庶子、病弱无人问”的身份,连这院子都难出去。

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停在门口,犹豫着不敢进来。

贾玦收敛心神,躺回床上,盖上被子,闭上眼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门被推开条缝,一个穿着半旧青布棉袄、头发花白的老嬷嬷探进头,手里端着个粗瓷碗,热气微弱。她身后跟着个十一二岁、面黄肌瘦的小丫头,缩着脖子,眼睛红肿。

“哥儿……哥儿可醒了?”老嬷嬷声音发颤,走近床边。

贾玦缓缓睁眼,看向这二人。

周嬷嬷,生母周氏的陪嫁,周氏去后一直守着贾玦。小丫头叫坠儿,是周嬷嬷的孙女,父母早亡,跟着在府里做些杂活。

“嬷嬷。”贾玦开口,声音沙哑。

周嬷嬷手一抖,碗里的汤差点洒出来。她扑到床边,老泪纵横:“哥儿!哥儿你醒了!菩萨……菩萨……”她颤抖着手去摸贾玦的额头,触手温热,烧竟真的退了。

坠儿也凑过来,眼泪吧嗒吧嗒掉:“少爷……”

贾玦任由周嬷嬷抹泪,目光扫过那碗黑乎乎的汤——闻着是姜汤,但姜味淡得几乎闻不到,只有一股子陈年霉味。

“我睡了多久?”他问。

“三、三了。”周嬷嬷抹着泪,“前烧得说胡话,昨气息都快没了,老奴去求赖大娘请大夫,她、她说……”她说不下去,只哽咽。

贾玦沉默片刻,伸手接过那碗汤,一饮而尽。汤是温的,入口寡淡,带着股土腥气。

“有吃的么?”他放下碗。

“有、有!”坠儿忙道,“灶上还有半碗粥,我这就去热!”说着转身跑了出去。

周嬷嬷看着贾玦,欲言又止。

“嬷嬷有话就说。”贾玦靠在床头,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平静得让周嬷嬷有些陌生。

“哥儿……”周嬷嬷压低声音,“你这次病得古怪。前几二姑娘偷偷来看你,留了包银子让我请大夫,我藏在褥子底下,昨一看……没了。”

贾玦眼神微凝。

贾迎春,他这身体的胞姐,在贾府处境比他好些,却也有限。她是小姐,月例二两,但性子懦弱,常被下人欺瞒克扣,能攒下点银子不易。

“还有,”周嬷嬷声音更低了,“你病倒前一,赵姨娘屋里的彩霞来送过一回针线,说是赵姨娘让带给二姑娘的,顺道来看看哥儿。那之后,哥儿就发起烧来。”

赵姨娘。贾政的妾室,贾环生母,府里出了名的搅事精、眼皮子浅。她和贾玦无冤无仇,但若是为了讨好王夫人,或是单纯见不得别的庶子好,顺手做点什么,毫不意外。

贾玦没说话,闭上眼睛,内视己身。

巫族血脉虽被封印,但某些本能还在。他细细感知这具身体——脏腑间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阴寒之气,不是风寒,是某种伤及肺经的慢毒。剂量不大,但原主体弱,又逢寒冬,一场高烧便要了命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贾玦睁开眼,“嬷嬷,此事不要声张。银子没了就没了,姐姐那边,你寻个机会告诉她,我好了,让她宽心,不要再送东西来。”

周嬷嬷愣住:“哥儿,这、这就罢了?赵姨娘她——”

“眼下动不得她。”贾玦声音平淡,“我没有证据,闹开了,父亲不会为我做主,太太更乐得看笑话。反而让姐姐难做。”

周嬷嬷张了张嘴,看着贾玦平静无波的眼睛,忽然觉得,这场大病后,哥儿像是换了个人。从前那个沉默寡言、逆来顺受的少年不见了,眼前这人,眼底深处有种让她心头发颤的沉静。

坠儿端了粥进来,稀薄的一碗,米粒可数,配一碟黑乎乎的咸菜。

贾玦接过,慢慢喝粥。米是陈米,带着霉味,但他吃得很认真,每一口都充分咀嚼、吞咽。巫族肉身需要能量,哪怕是最低等的食物。

喝完粥,身上有了些暖意。贾玦下床,走到窗边,推开那扇漏风的窗户。

寒风灌进来,带着马棚飘来的淡淡腥臊味。远处,荣国府的重重屋宇覆着雪,飞檐斗拱,气派森严。更远处,京城灰蒙蒙的天空下,是巍峨的皇城轮廓。

这个世界,等级森严,礼法如铁。他此刻是这铁笼最底层的一只蝼蚁。

但蝼蚁体内,锁着一头可顶天立地的巨兽。

“嬷嬷。”贾玦忽然开口。

“哥儿?”

“我生病这几,府里可有什么事?”

周嬷嬷想了想:“倒没什么大事……就是听说,东府小蓉大前几起又病下了,珍大爷请了太医来看。再有,就是宫里传了信,说咱们家大小姐在宫里晋了凤藻宫尚书,加封贤德妃,府里正预备着接旨庆祝呢。”

贾元春封妃。

贾玦眼神微动。这是红楼原著开篇不久的大事件,也是贾府“鲜花着锦、烈火烹油”的顶峰,亦是衰败之始。

“父亲呢?”他问。

“大老爷?”周嬷嬷撇嘴,“还能在哪,不是在屋里和他那些小老婆吃酒,就是在外面和那些清客相公寻欢作乐。前儿为着石呆子那几把扇子,又把琏二爷打了一顿,闹得满府皆知。”

贾赦,他这身体的父亲,袭着一等将军的爵位,却是个贪财好色、庸碌荒唐的主。但贾玦从原主零碎记忆里知道,贾赦并非真蠢。他贪,但知道什么能贪、什么不能碰;他荒唐,但爵位、实利半点不肯松手。这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,一切行为都围绕着“保住爵位、享受富贵”展开。

或许,可以借力。

“嬷嬷,我醒了的事,先别往外说。”贾玦转身,“你去大厨房,找柳嫂子,就说我病好了,想喝碗鸡汤补补,拿二钱银子去。”他从枕边摸出仅剩的一小块碎银——这是原主攒了半年的全部家当。

周嬷嬷愕然:“哥儿,这、这如何使得?柳嫂子那嘴脸,二钱银子她未必肯……”

“给她。”贾玦语气平静,“告诉她,是父亲前赏我的,让我养身子。若她问起父亲何时赏的,你就说,父亲昨夜来看过我,见我病得可怜,随手赏的。”

周嬷嬷瞪大眼睛。

贾赦来看贾玦?太阳打西边出来也不可能!

但她看着贾玦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玩笑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。

“去吧。”贾玦道,“顺便,听听外头有什么新鲜话。”

周嬷嬷茫然地接过银子,揣在怀里,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
坠儿收拾了碗筷,怯生生道:“少爷,您才刚好,还是躺下歇歇吧。”

贾玦摇头,走到桌前。桌上摊着本《论语》,边角卷起,是原主临的字帖。他坐下,翻开书页,目光却落在窗外。

他在等。

等周嬷嬷带回消息,等这潭死水里,因为他这句“父亲昨夜来看过我”而可能泛起的涟漪。

他需要了解这个府里的人际网络,需要知道,哪些人是可以用的棋子,哪些是必须铲除的障碍,哪些……是能借的力。

巫族血脉的修炼,需要地脉浊气,需要煞气,需要资源。而这些,在这个封建府邸里,都牢牢掌握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手里。

他得先活下去,活得好一点,然后,才能一步步,解开血脉的封印,拿回属于巫族的力量。

雪还在下,细细密密,覆盖着荣国府的朱楼画栋,也覆盖着这间漏风的倒座房。

贾玦提起笔,在旧纸上一笔一划,临着《论语》开篇。

“子曰: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……”

字迹工整,力透纸背。

窗外的马棚里,传来一声马匹的响鼻。

远处,荣禧堂方向,隐约有丝竹笑声飘来,混在风雪里,听不真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