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显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,像是从未出现过。
贾玦站在倒座房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他抬起头,看向漆黑的夜空。雪粒子打在脸上,冰冷刺痛,却也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晰了几分。
贾赦的召见,五十两银子,生母的玉佩,周家的地址……这些信息在脑海里翻腾,最终沉淀为两个字:
麻烦。
巨大的、诱人的、藏着风险的麻烦。
但也是机会。
他需要钱,贾赦给了。他需要走出贾府的理由,贾赦也给了。甚至,贾赦隐隐透出的,对王夫人的提防和某种……难以言说的、对周氏之死的疑虑,都可能成为他后在这深宅大院里立足的支点。
前提是,他得活下去,并且,变得有用。
贾玦推开房门,走了进去。
周嬷嬷还捧着那袋银子,手足无措地站在桌边,见他进来,忙道:“哥儿,这银子……”
“收好,分开藏。”贾玦脱了外衣,在桌边坐下,“十两放在身上应急,剩下的,找几个稳妥地方埋了。别让任何人知道。”
周嬷嬷连连点头,想了想,又低声道:“哥儿,老爷他……到底什么意思?怎么突然……”
“他想让我替他办件事。”贾玦打断她,从怀里取出那块玉佩,借着油灯昏黄的光,细细摩挲。
玉质细腻,触手生温,是上好的和田籽料。云纹的雕刻手法古朴流畅,不像市面上常见的样式,倒有些古意。背面那个极小的篆书“周”字,更是透着蹊跷——寻常人家,谁会在玉佩上刻姓氏?还刻得如此隐秘?
“这是……”周嬷嬷凑近看了看,脸色忽然变了,“这、这是姨娘的东西!”
“你认得?”
“认得!姨娘在的时候,贴身戴着的,从不离身!”周嬷嬷声音发颤,“姨娘去后,这东西就不见了。老奴还以为,是被……被太太那边收走了。怎么会在老爷那儿?又怎么给了哥儿?”
贾玦不答反问:“嬷嬷,我娘……到底是什么人?”
周嬷嬷一愣,眼神闪烁起来。
“嬷嬷,”贾玦看着她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我娘已经死了。我是她儿子,我有权知道。”
周嬷嬷张了张嘴,眼圈红了。她走到门口,仔细听了听外头的动静,又回来,挨着贾玦坐下,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:“哥儿,不是老奴不说,是……是姨娘交代过,那些事,烂在肚子里,谁也不能提。”
“我娘交代的?”
“是。”周嬷嬷抹了抹眼睛,“姨娘进府前,是江南人,家里……家里原是做官的,后来犯了事,败落了。姨娘是被卖进府的,因为识文断字,又懂些琴棋书画,才被大老爷看上,收了房。这玉佩,是姨娘家里传下来的,说是祖上传下的老东西,让姨娘无论如何要留着,不能丢。”
“犯了什么事?”
“这……老奴就不知道了。姨娘不肯说,只说牵连甚广,知道了没好处。”周嬷嬷道,“姨娘进府后,一直小心翼翼的,从不争宠,对太太也恭敬,可太太……太太还是容不下她。生下二姑娘和哥儿您之后,姨娘身子就一直不好,后来……后来就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只一个劲掉眼泪。
贾玦沉默地听着。
官宦之后,家道中落,被卖为婢。这背景,不算稀奇。但一块家传的古玉,一个刻着隐秘姓氏的标记,还有贾赦那句“你娘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”……这些碎片拼在一起,指向的绝不是一个简单的、病故的通房丫鬟。
“嬷嬷,”贾玦收起玉佩,“我娘在的时候,可曾提过,京城有什么亲戚?姓周的?”
周嬷嬷想了想,摇头:“没提过。姨娘老家在江南,京城……应该没亲戚。倒是有个一起被卖进府的姐妹,姓柳,后来配了人,放出府去了,如今好像在……在鼓楼西大街那边做些小生意。”
鼓楼西大街。
贾玦眼神微凝。
贾赦给的地址,就是鼓楼西大街,竹枝胡同,第三家,姓周。
是巧合,还是……
“那姓柳的嬷嬷,如今还能找到么?”
“怕是难了。”周嬷嬷叹气,“都过去十多年了,人海茫茫的,上哪儿找去?再说,就算找到了,人家愿不愿认,还两说呢。”
贾玦不再追问,只道:“嬷嬷,这些事,以后对谁都不要提,包括坠儿。”
“老奴晓得,晓得。”
“银子收好,明去大厨房,多要些米面油盐,再割两斤肉,就说我要补身子,父亲准的。”贾玦站起身,“另外,我病好了,按规矩,该去给老太太、太太请安。你明一早,去打听打听,老太太、太太什么时候得空。”
周嬷嬷应了,抱着银子,小心翼翼地进了里间。
贾玦吹熄了油灯,在黑暗中盘膝坐下。
他没有睡意。
血脉深处,那滴精血在缓慢搏动,像一颗沉睡的心脏,每一次收缩舒张,都释放出微弱却坚韧的热流,冲刷着四肢百骸。他能感觉到,这具身体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变强——筋骨更坚韧,气血更旺盛,五感也更敏锐。
窗外风雪的呼啸,远处巡夜婆子的脚步声,甚至地底深处,那微弱却连绵的地脉浊气……都变得清晰可辨。
他尝试着,将意识沉入地底。
很奇妙的感觉。就像沉入一片粘稠的、缓慢流动的土黄色海洋。那是京城地脉散发出的浊气,稀薄,驳杂,混合着泥土、岩石、朽木、尸骨……无数沉淀了千百年的气息。
但其中,有一丝极其微弱、却异常精纯的力量,正缓缓渗入他的脚底,顺着经脉上行,被心脏深处那滴精血吸收、炼化。
是了,巫族修的就是这个——地脉浊气,煞气,天地戾气,混沌气。灵气?那是对修仙者有用的东西。对巫族而言,这厚重、浑浊、沉淀了无数岁月的大地之力,才是本。
只是,太少了。
按照这个速度,要突破凡巫境,达到可短暂显化十丈真身、力能扛鼎的地巫门槛,至少需要三年。这还是建立在夜不停吸收、并且浊气浓度不变的前提下。
贾玦睁开眼,看向窗外。
雪还在下,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白色。
他需要更浓郁的地脉节点,或者,煞气聚集之地。
京城地脉的核心,是皇城。那里浊气必然浓郁,但守卫森严,且有龙气镇压,以他现在的实力,靠近都难。
乱葬岗、古战场、刑场……这些地方煞气重,但同样引人注目,且容易招惹不净的东西。
那么,眼下最实际的选择……
贾玦的目光,落在了房间的东北角。
那里是墙,贴着地面,有一块青砖微微凸起,颜色也比周围深些。原主的记忆里,那地方常年湿,夏天甚至会长出青苔。
他起身,走到墙边,蹲下身,伸手按在那块青砖上。
触手冰凉,带着湿意。
但更深处,他“感觉”到了一股比周围更浓郁、更“活泼”的浊气,正从地底某个缝隙,丝丝缕缕地渗透上来。
是了。这倒座房挨着马棚,马粪、草料、泥土混杂,加上年久失修,地砖松动,反而打通了某个微小的、连接地脉的“气眼”。
虽然很小,很小,但胜在稳定、隐蔽。
贾玦盘膝坐下,双手结成一个古朴的印诀——这是血脉苏醒时,自动浮现在脑海里的,巫族最基础的“纳地诀”,用来引导、吸收地脉浊气。
意识沉入地底,顺着那缕更浓郁的浊气,向下,再向下。
三丈……五丈……十丈……
地下的世界,并非漆黑一片。在巫族的感知里,那是一幅由无数驳杂气息构成的、流动的“画卷”。土黄色的地气是主调,夹杂着暗红色的煞气、灰白色的死气、以及无数生灵残留的、微弱而混乱的意念。
贾玦小心地避开那些混乱的意念,只引导最精纯的土黄色浊气,顺着“气眼”,涌入体内。
比之前快了三倍。
不,也许五倍。
心脏深处,那滴暗金色的精血,搏动的节奏明显加快了一分。吸入的浊气被它吞噬、炼化,化作一丝丝暗金色的、带着洪荒气息的能量,融入血脉,滋养肉身。
他能感觉到,骨骼在发出细微的、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鸣响。肌肉纤维在缓慢地收紧、强化。皮肤变得更加坚韧,寻常的刀划,或许只能留下白痕。
还不够。
但至少,看到了希望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窗外的天色,从漆黑,到深灰,再到蒙蒙亮。
雪停了,天地间一片寂静的苍白。
贾玦缓缓收功,吐出一口浊气。
那口气是灰黄色的,带着泥土的腥味,喷在地上,竟将一小片青砖染成了更深的颜色。
他睁开眼,瞳孔深处,一抹暗金色一闪而逝。
一夜修炼,抵得上之前三的苦功。这“气眼”的效果,比他预想的还好。
只是,这“气眼”太小,能引导的浊气有限。而且,就在这倒座房下,动静太大,容易被人察觉。
得想办法,找到更多、更隐蔽的地脉节点。
贾玦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筋骨。一夜未睡,却精神饱满,毫无倦意。这就是巫族肉身的优势——不需要睡眠来恢复精力,修炼本身就是最好的休息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冷冽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雪后的清新。天边泛起鱼肚白,远处,荣国府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。更远处,皇城的金顶在雪光中反射着微弱的光。
新的一天。
也是他在这红楼世界,真正开始“活着”的第一天。
“哥儿,您起了?”周嬷嬷从里间出来,手里端着盆热水,见贾玦站在窗边,忙道,“快别吹风,仔细着凉。热水打好了,您洗漱吧。”
贾玦接过布巾,擦了把脸,问道:“打听清楚了么?”
“打听清楚了。”周嬷嬷压低声音,“老太太这几身上不大爽利,免了晨昏定省。太太那边……倒是得空,说是辰时三刻,在荣禧堂后头的花厅见各房管事。哥儿要去请安,得赶在辰时之前。”
辰时。还有一个多时辰。
贾玦点点头:“知道了。坠儿呢?”
“在厨房热粥呢,马上就好。”
话音刚落,坠儿端着个托盘进来,上面是一大碗热腾腾的米粥,一碟咸菜,两个白面馒头,还有——一个煮鸡蛋。
“鸡蛋?”贾玦看向周嬷嬷。
“用哥儿给的银子买的。”周嬷嬷有些不好意思,“老奴想着,哥儿身子刚好,得补补。就……就奢侈了一回。”
贾玦看着那枚圆滚滚的鸡蛋,没说什么,坐下来,慢慢剥壳。
蛋很新鲜,蛋白滑嫩,蛋黄绵软,带着谷物特有的香气。这对前世的他来说,是再普通不过的食物。但对这具身体的原主,对周嬷嬷和坠儿,或许是难得的美味。
他吃了蛋白,把蛋黄掰成两半,递给周嬷嬷和坠儿。
“哥儿,这使不得……”
“吃。”贾玦只说了一个字。
周嬷嬷眼圈又红了,和坠儿对望一眼,小口小口地吃了。
一顿简单的早饭,却吃得格外安静。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,和窗外偶尔响起的、积雪从屋檐滑落的簌簌声。
吃完饭,贾玦换了身衣裳。还是半旧的靛蓝棉袍,但浆洗得净,袖口、领口都补得整整齐齐。周嬷嬷又拿了件半新的石青色缎面棉褂给他套上——这是从前贾赦赏的,原主一直舍不得穿。
“去见太太,得穿得体面些。”周嬷嬷一边给他抚平衣襟,一边絮叨,“太太最重规矩,哥儿去了,少说话,多磕头,问什么答什么,别多嘴……”
贾玦安静地听着,等她说完,才道:“嬷嬷,我枕头底下,有样东西,你收好。”
周嬷嬷一愣,走到床边,掀开枕头,下面压着个小布包。打开一看,是十两银子。
“这……”
“我身上有父亲给的银子,这个你留着。”贾玦道,“我不在的时候,若有人来,不管是谁,问什么,你都只说不知道。若有人为难你和坠儿,就拿银子打点,别硬扛。”
周嬷嬷手一颤,布包差点掉地上:“哥儿,您这是……”
“放心,我只是去请个安。”贾玦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却奇异地让周嬷嬷安下心来,“但防人之心不可无。收好。”
辰时将至。
贾玦推开房门,走了出去。
雪后的清晨,空气冷得像冰。阳光照在积雪上,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整个荣国府还沉睡在寂静里,只有扫雪的婆子们,拿着大扫帚,一下一下,在青石路上划出沙沙的声响。
贾玦沿着昨秦显带他走的那条僻静小路,往荣禧堂方向去。
一路上,遇到几个早起打扫的丫鬟婆子,见他走过,都停了手里的活,偷偷打量。目光里有好奇,有探究,也有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贾玦目不斜视,脚步平稳。
穿过一道垂花门,绕过一座假山,眼前豁然开朗。
荣禧堂的后院到了。
比起东跨院的破败冷清,这里完全是另一番天地。抄手游廊连着正房、厢房、耳房,朱漆栏杆,雕花门窗,屋檐下挂着成排的冰棱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院子里种着几株老梅,开得正盛,红梅映雪,幽香袭人。
花厅在正房西侧,门开着,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。
贾玦在廊下站定,对一个守门的小丫鬟道:“劳烦通传,贾玦来给太太请安。”
小丫鬟约莫十三四岁,穿着水绿比甲,梳着双丫髻,好奇地看了他一眼,脆生生应了声“是”,转身进去了。
片刻,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: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贾玦整理了一下衣襟,迈步走了进去。
花厅里烧着地龙,暖香扑鼻。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罗汉榻,榻上坐着个中年妇人,穿着赭色绣金牡丹纹样的缎面袄,外罩石青刻丝灰鼠皮褂,头上戴着点翠嵌宝的抹额,手里捧着手炉,正含笑看着他。
正是王夫人。
她下首左右,各站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鬟嬷嬷,垂手侍立,鸦雀无声。
贾玦上前几步,跪下,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:“侄儿贾玦,给太太请安。愿太太福寿安康。”
王夫人脸上的笑容更温和了些,虚抬了抬手:“快起来吧。地上凉,仔细跪坏了膝盖。”
贾玦起身,垂手站在一旁。
王夫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点点头:“气色倒比前些子好些了。病可大安了?”
“回太太,大安了。劳太太惦记。”
“嗯,那就好。”王夫人端起手边的茶盏,轻轻拨了拨浮沫,却不喝,只慢悠悠道,“你父亲昨夜叫你去,说了些什么?”
来了。
贾玦垂着眼,声音平稳:“父亲问了侄儿的功课,又问了侄儿身子,给了些银子,让侄儿好生将养,过了年,寻个先生正经读书。”
“哦?”王夫人抬眼,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,“就这些?”
“是。”
“没提别的?比如……你生母的事?”
贾玦心头一凛,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:“生母?父亲不曾提起。”
王夫人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,放下茶盏:“没提就好。你生母去得早,你心里念着她,是孝心。但人死不能复生,过去的事,就让它过去吧。如今你既好了,就好好读书,将来有了功名,也是给你生母争气。”
“太太教诲的是。”
“你姐姐迎春,前几还念叨你,说担心你的病。你们姐弟,要互相扶持,才是正理。”王夫人语气温和,话里却藏着针,“你是男孩子,将来要顶门立户的,别学那些眼皮子浅的,整里钻营算计,没的丢了身份。”
“侄儿谨记。”
“嗯。”王夫人似乎满意了,摆摆手,“去吧。好生养着,缺什么,短什么,只管来回我。你父亲那边,我也会替你说话。”
“谢太太。”
贾玦又行了一礼,退了出去。
走出花厅,冷风一吹,他才发觉,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。
王夫人……果然不简单。
那温和的笑容底下,是毫不掩饰的敲打和警告。她知道了贾赦昨夜叫他去,甚至可能猜到了贾赦让他去查周氏的事。那番话,既是警告他安分守己,别妄想不该想的,也是暗示他,她和贾迎春,才是他该依靠的“正理”。
贾玦沿着来路往回走,脚步不疾不徐。
心里却清楚,从今往后,他在这个府里的每一步,都得更加小心。
王夫人在看着他。
贾赦在看着他。
还有那些藏在暗处,可能对他下过手的人,也在看着他。
他得像走在悬崖边上,一步踏错,就是万劫不复。
但,那又如何?
他体内流淌的,是巫族的血。
悬崖边上走习惯了,也就成了路。
他抬起头,看向东跨院的方向。
那里,倒座房下的“气眼”,还在源源不断地渗出地脉浊气。
那里,是他变强的起点。
雪又开始下了,细细密密,像是要掩埋一切痕迹。
贾玦加快了脚步。
他得回去,继续修炼。
在这座吃人的深宅大院里,只有力量,才是唯一的凭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