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足三,抄经十遍。
这惩罚听着不重,实则磨人。《孝经》不过千余字,但需用正楷,一笔一划,不得潦草。十遍下来,手腕酸软还是小事,最熬人的是心性——枯坐案前,面对同样文字,反复书写,心思稍不静,字迹便走样,前功尽弃。
贾玦倒不觉得难熬。
他前世便有静心临帖的习惯,如今魂魄融合,心性远比同龄人沉稳。更重要的是,抄经之时,体内那滴精血会随着他呼吸吐纳、提笔运腕的节奏,缓缓搏动,将一丝丝地脉浊气自脚下“气眼”引入,散入四肢百骸。手腕虽动,心神却沉静如渊,物我两忘。
这竟成了一种另类的修炼。
第一,他将《孝经》通读三遍。经文质朴,讲的是“孝”之大义,始于事亲,终于事君,立身行道,扬名后世。字里行间,皆是儒家纲常伦理,是这红楼世界立足的基。
他抄得极慢,每一笔都灌注心神。字迹端正平和,隐隐有股沉静气度,不似十五岁少年手笔。抄至“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,孝之始也”时,他笔尖微顿,想起竹枝胡同里周嬷嬷那句“你娘是被人害死的”,心头寒意凛然。
不敢毁伤?生母周慧娘,一身骨血,尽付予他,最终却落得个毒发身亡,骨埋荒冢。这“孝”,从何谈起?
笔锋再落时,字迹依旧平稳,墨色却似深了三分。
周嬷嬷(老妪)给的几本医书,他趁着抄经间隙,也粗略翻过。《周氏验方》里记载了许多罕见毒物的性状、毒性、解法,其中几种“慢性损肺、耗人元气”的阴毒,与周嬷嬷描述的周氏死状隐隐吻合。《金针度》讲的是针灸砭石之术,位经脉,描绘精细,非家学渊源不能为。《百草辑要》则是草木金石药性的辑录,其中不少注解,笔迹与《周氏验方》相同,显然是周慧娘亲手所添。
生母不仅懂医,且造诣不浅。这样一个女子,会察觉不到自己被人下毒?除非……下毒之人手段极其高明,或者,是她信任到毫无防备之人。
贾玦放下医书,看向窗外。雪后初霁,阳光照在积雪上,刺眼的白。荣国府的飞檐翘角在光里勾勒出沉默的剪影。
这深宅之内,谁有这等本事?谁又有这等动机?
王夫人?她身为嫡母,打压妾室庶子,是常理。但用毒,且是这等慢性阴毒,一旦败露,便是万劫不复。以王夫人之精明谨慎,会冒此大险?
赵姨娘?她倒是有动机——同为妾室,周氏若得宠,便是她的威胁。且她性子浅薄狠毒,行事未必周全。但以她的见识手段,能弄到这等高明毒药?又能瞒过懂医的周氏?
还是……另有其人?
线索太少,多想无益。贾玦收敛心神,继续抄经。
至晚,十遍《孝经》已抄完三遍。手腕微酸,精神却愈发清明。体内那滴精血,似乎也因为这三静心修炼,搏动得更加沉稳有力。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,皮肉之下,骨骼正在发生某种极其缓慢的、肉眼不可见的变化——更加致密,更加坚韧。
这就是巫族肉身。无需刻意打熬,只需能量(浊气、煞气)滋养,时一到,自会蜕变。
“哥儿,用饭了。”周嬷嬷端着食盒进来,脸色不大好看。
食盒里是一碗白粥,一碟咸菜,两个冷硬的馒头。比前些子的鸡汤肉菜,天差地别。
“大厨房说,哥儿在禁足思过,饭食要清淡。”周嬷嬷低声道,声音里带着气愤,“这哪是清淡,这简直是……是作践人!”
贾玦看了一眼,神色如常:“放下吧。有粥有馒头,饿不死人。”
“哥儿!”周嬷嬷眼圈红了,“他们这是看太太罚了您,就作践您!前几还好好的,转眼就……”
“墙倒众人推,世态炎凉,本是常理。”贾玦端起粥碗,慢慢喝了一口。粥是陈米熬的,带着股霉味,但他喝得很平静,“嬷嬷不必动气。这点委屈,受得住。”
周嬷嬷看着他平静的侧脸,心里又是酸楚,又是欣慰。哥儿真的长大了,这般气度,哪里像个十五岁的孩子。
“对了,让你打听的事,如何了?”贾玦问。
周嬷嬷精神一振,压低声音道:“打听到了。金钏儿那天早上,是从二门上一个姓何的婆子那儿得的信儿。那何婆子专管东跨院到二门这一片的洒扫,那天早上,正好看见哥儿带着钱顺从角门出去。她跟金钏儿是亲,得了信儿,立马就去报了。”
东跨院到二门……何婆子。
贾玦记下了这个名字。一个洒扫婆子,眼力倒是尖,消息也灵通。看来,这府里的眼线,比他想的还要多,还要密。
“赵安那边呢?”
“赵安打听了一圈,那天早上,除了何婆子,还有几个早起倒夜香的婆子看见哥儿出去了。但她们嘴不严,许是得了好处,到处说。府里怕是……不少人都知道了。”周嬷嬷忧心忡忡。
贾玦点点头。意料之中。他本就没指望能完全瞒住。只是王夫人的反应如此迅速,还是有些出乎意料。看来,这位“吃斋念佛”的太太,对府里的掌控,远比他想象的严密。
“钱顺把路线和见闻都写下来了。”周嬷嬷从怀里掏出几张纸,递给贾玦,“那孩子倒是细心,连路上遇见几个卖菜的、几条野狗都记下了。”
贾玦接过,快速浏览。钱顺的字歪歪扭扭,但记录详实。从出府路线,到竹枝胡同附近的地形、住户、甚至几处看起来荒废的宅院,都标注得清楚。在胡同口等待时,他还注意到有两个衣衫褴褛的半大孩子在不远处探头探脑,像是乞儿,又不太像。
“这两个孩子……”贾玦指着那一行描述。
“钱顺说,他留了心,回头又悄悄去那附近转了一圈,没再见着。许是偶然路过。”周嬷嬷道。
贾玦不置可否,将纸折好收起。或许真是偶然,但在这敏感时刻,任何异常都值得留意。
“哥儿,”周嬷嬷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,“还有件事……昨儿晚上,坠儿去大厨房提热水,听见几个婆子嘀咕,说……说宝二爷跟前的秋纹,前几在老太太跟前,告了哥儿一状。”
“秋纹?”贾玦想起那游廊下那个骄纵的丫鬟,“她告我什么?”
“说哥儿您……仗着大老爷看重,不把府里的老人放在眼里,前几在园子里,当着下人的面训斥她,让她没脸。还说……还说您私下抱怨,说府里规矩太多,憋闷得慌,想出去……”周嬷嬷声音越说越低。
贾玦眼神微冷。
秋纹告状,在他意料之中。那丫鬟骄横惯了,在他这儿吃了瘪,必然怀恨在心。只是,她不去找王夫人,反而去老太太跟前告状,这倒有些意思。
是知道王夫人已经罚了他,想再添一把火?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
“老太太怎么说?”
“老太太当时没说什么,只让秋纹下去。但后来……后来听说,老太太把琏二叫去说了会儿话,具体说了什么,就不知道了。”周嬷嬷道。
王熙凤?
贾玦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贾母把王熙凤叫去,绝不会是为了一个丫鬟告庶子状这种小事。多半是借题发挥,敲打王熙凤,让她管好内宅,别让“底下人”失了规矩,闹到主子跟前。
而王熙凤,那个精明狠辣、最会看人下菜碟的琏二,会怎么理解这敲打?又会怎么做?
有趣。
这府里的人心算计,真是一环扣一环,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
“知道了。”贾玦神色不变,“嬷嬷,这几,你和坠儿也少出门。大厨房的饭食,给什么吃什么,别争辩。有人问起我,就说我在屋里抄经,静心思过。”
“是。”周嬷嬷应了,看着贾玦平静的侧脸,心里那点担忧,莫名就安定了些。
哥儿心里有数。这就好。
第二,第三,贾玦依旧闭门抄经。
饭食依旧清汤寡水,但他照单全收,吃得净净。修炼也未曾落下,借着抄经时的心神凝聚,引导地脉浊气,滋养肉身。他能感觉到,自己与脚下那“气眼”的联系越发紧密,吸收浊气的效率,似乎也隐隐提升了一丝。
第三下午,十遍《孝经》全部抄完。
字迹从始至终,工整平稳,不见丝毫潦草浮躁。最后一笔落下,贾玦搁下笔,轻轻舒了口气。
三静坐,非但没有困顿之感,反而神清气爽,目光湛然。体内气血充盈,那滴精血,似乎也壮大了一丝,搏动之间,隐隐有风雷之声在血脉深处回响。
他知道,这是即将突破凡巫境,触及地巫门槛的征兆。
只需要一个契机,或者……更多、更精纯的能量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冷风涌入,带着雪后特有的凛冽气息。夕阳西下,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,映在未化的积雪上,流光溢彩。
“二爷,”钱顺在门外轻声道,“吴管事来了,说大老爷让您过去一趟。”
贾玦眼神微动。三禁足刚满,贾赦就叫他。是知道了王夫人罚他的事,来问罪?还是……有别的事?
“知道了。请吴管事稍候,我换身衣裳。”
片刻后,贾玦换了身净的靛蓝棉袍,跟着吴三,再次来到贾赦的外书房。
院子里,那两株老梅开得正好,红梅映雪,暗香浮动。秦显依旧守在门口,见他来了,默默点了点头,推开门。
贾赦还是歪在暖炕上,手里捏着酒杯,面前摊着本账册。见贾玦进来,抬了抬眼皮:“来了?坐。”
贾玦行礼坐下,垂首不语。
贾赦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禁足三,抄经十遍。滋味如何?”
“儿子行事不谨,活该受罚。”贾玦道。
“嗯,知道错就好。”贾赦放下酒杯,拿起账册翻了翻,状似随意道,“你出府,是去了鼓楼西大街?”
贾玦心头一紧,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惶恐:“父亲……如何得知?”
“这府里,有什么事能瞒过我?”贾赦哼了一声,目光锐利地盯住他,“说说,去那儿什么?”
贾玦知道,瞒是瞒不住了。贾赦既然能准确说出地点,必然已掌握了相当的信息。他深吸一口气,低声道:“儿子……儿子是去寻竹枝胡同,周家。”
贾赦眼神骤然一凝,身子微微前倾:“找到了?”
“找到了。”贾玦从怀里取出那对玉佩,双手奉上,“见到了周嬷嬷,她……她给了儿子这个,还有几本娘留下的医书。”
贾赦接过玉佩,仔细看了看,尤其摩挲着背面那个“慧”字,眼神复杂难明。良久,他才将玉佩递还给贾玦,靠回引枕,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她……都跟你说了?”
“说了一些。”贾玦斟酌道,“说我娘是……是被人害死的。凶手在府里,来头不小。”
贾赦沉默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炕桌。屋里静得可怕,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。
“你怎么想?”半晌,贾赦忽然问。
贾玦抬起头,看着贾赦,一字一句道:“儿子想知道真相。想知道,是谁害了我娘。”
贾赦与他对视,那双总是带着醉意或慵懒的眼睛里,此刻竟清明锐利得吓人。他看了贾玦许久,忽然道:“你娘的死,我有疑心,但没证据。这府里水太深,有些事,查下去,对你没好处。”
“儿子不怕。”贾玦声音不高,却斩钉截铁。
贾赦盯着他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点欣赏,又带着点说不清的苦涩:“好,好。不愧是我贾赦的种,有几分血性。”
他从炕桌抽屉里又摸出个锦囊,扔给贾玦:“这里头是二百两。你娘的事,我会让人暗中再查。但你记住,不许你再私自去竹枝胡同,也不许再跟任何人提起此事。尤其……是府里的人。”
贾玦接过锦囊,沉甸甸的。二百两,加上之前的五十两,还有他退回的二十两,贾赦在他身上,已投了二百七十两现银。这不是小数目。
“父亲……”他有些不解。贾赦为何如此下本钱?
“你娘留下你,不容易。”贾赦打断他,语气有些萧索,“我虽不是个好父亲,但也不至于看着自己儿子被人害死。你既想查,就好好活着,好好长本事。等你有能力自保了,有些事,自然能知道。”
他摆摆手,显得疲惫:“去吧。好生读书,过了年就进学。缺什么,找吴三。你太太那边……我自会去说。”
“谢父亲。”贾玦起身,深深一揖。
退出书房,天色已暗。秦显提着灯,默默送他出来。
走到院门口,秦显忽然低声道:“玦二爷,周家那边,往后别去了。有人盯着。”
贾玦脚步一顿,看向秦显。
秦显却不再多说,只微微躬身,退回了院里。
有人盯着。
是王夫人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人?
贾玦握紧了怀里的玉佩和锦囊,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。
星光寥落,寒意刺骨。
但心里,那簇名为“真相”和“力量”的火苗,却烧得越发炽烈。
路还长。但他已不是三前,那个只能被动接招的庶子了。
他转身,朝东跨院走去。
脚步沉稳,踏碎一地月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