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1:44:57

腊月二十八,除夕。

荣国府里里外外早已张灯结彩,焕然一新。大红灯笼挂满了回廊檐角,朱漆大门上贴着簇新的桃符,秦琼、尉迟恭画得怒目圆睁,威风凛凛。下人们换上了新制的袄褂,脸上带着年节特有的、混杂了疲惫与喜气的神色,脚步匆匆,往来穿梭,预备着晚上的祭祖、家宴。

空气里飘荡着油炸点心的香气、炖肉的浓香、以及焚烧松枝柏叶的清新气味,混合着隐隐的爆竹硝烟味,构成一种独属于年关的、喧嚣而温暖的热闹。

东跨院,倒座房。

这热闹似乎被隔绝在外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周嬷嬷和坠儿在屋檐下清扫着昨夜又落下的薄雪。赵安和钱顺则被贾玦派了出去,一个去大厨房领年节的份例,一个去外头采买些零碎用度。

屋里,贾玦盘膝坐在炕上,闭目凝神。

体内那滴精血,正以比平更快三分的节奏搏动着。并非他刻意催动,而是这年关时节,天地之间似乎有某种无形的“气”在流转、升腾——是万家团圆的喜气?是除旧迎新的生气?还是无数生灵在特定时刻,共同祈愿、祭拜所汇聚的、微弱却浩瀚的意念之力?

巫族血脉对此似有所感,却难以直接吸收。这力量太过驳杂,太过“轻盈”,与巫族所需的厚重、沉凝的浊气、煞气并非一路。

但在这“气”的催动下,他脚下那处“气眼”渗出的地脉浊气,竟也浓郁、活跃了几分。丝丝缕缕土黄色的气息渗入体内,被精血炼化,融入筋骨皮膜。他能感觉到,肉身强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,距离那个模糊的“门槛”,越来越近。

只需一个契机,或许就在今夜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钱顺回来了,怀里抱着个大包袱,小脸冻得通红,眼睛却亮得很。

“二爷,东西都买齐了。”钱顺将包袱放在桌上,一样样往外掏,“两刀上好的宣纸,四锭松烟墨,两支狼毫笔,还有您要的《三字经》、《百家姓》、《千字文》蒙学套本,都是坊间最新的刻本。另外,按您的吩咐,给周嬷嬷和坠儿扯了两块尺头,给赵安买了双厚底棉鞋,还有……”

他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小心打开,里面是几块精致的点心,梅花形状,透着淡淡的甜香。

“这是稻香村的梅花糕,排了老长的队才买着。二爷您尝尝,可甜了。”

贾玦睁开眼,看着桌上那些东西,又看看钱顺冻得发红的鼻尖,点了点头:“有心了。花了多少银子?”

“统共花了三两二钱。”钱顺报账清晰,“纸墨笔砚贵些,要二两八钱。尺头、棉鞋、点心,花了四钱。剩下的……小的自作主张,买了些花生、瓜子、灶糖,预备着晚上守岁用。”

贾玦“嗯”了一声,从怀里摸出个小银锭,约莫五两重,递给钱顺:“收着。剩下的,你和赵安分一分,算是年节的赏钱。”

钱顺眼睛一亮,接过银子,喜滋滋地行了个礼:“谢二爷赏!”

“去歇着吧。晚上守岁,精神着点。”

“是!”

钱顺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
贾玦看着桌上那几块梅花糕,拿起一块,咬了一小口。入口松软,甜而不腻,带着梅花的清香。是记忆中,久违的、属于“年”的味道。

前世父母早逝,他独自打拼,对过年早已淡漠。没想到,在这陌生的红楼世界,这具十五岁的身体里,竟会泛起一丝对“团圆”、“喜庆”的微弱渴望。

他摇摇头,将这点情绪压下。眼下,不是感怀的时候。

年节固然热闹,却也意味着府里人多眼杂,规矩更多,是非也更多。尤其是今晚的祭祖、家宴,他作为庶子,虽不至于像往年那样被彻底遗忘在角落,但也必然处在无数目光的审视之下。

王夫人的敲打,贾赦的“看重”,秋纹的告状,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……都会在今晚,得到一个集中展示的机会。

他必须谨慎,再谨慎。

傍晚时分,赵安也回来了,从大厨房领回了年节的份例:两只肥鸡,一条猪腿,十斤白面,五斤粳米,还有一坛子桂花酒。比起各房主子们动辄几十斤肉、十几坛酒的年货,这点东西寒酸得很,但比起前些子的清汤寡水,已是天壤之别。

周嬷嬷喜滋滋地收下,和坠儿在厨房里忙活起来。不多时,鸡肉的香味、炖肉的浓香,就飘满了小小的院子。

贾玦换上了一身新制的石青色绸面棉袍——这是吴三前送来的,说是贾赦吩咐,给“进学预备”的四季衣裳之一。料子不算顶好,但做工细致,剪裁合体,穿在身上,衬得他身姿挺拔,眉眼间的沉静气度,也愈发显眼。

“哥儿穿这身,真精神。”周嬷嬷帮他抚平衣襟,眼眶又有些发红。往年过年,哥儿连件像样的新衣裳都没有,今年……总算是好了些。

“嬷嬷也去换身新衣裳吧。”贾玦道,“晚上祭祖、家宴,你和坠儿不必跟着,在屋里好生守岁。赵安和钱顺随我去。”

“是。”周嬷嬷应了,又叮嘱道,“哥儿,晚上见了老爷、太太、老太太,千万恭敬些,少说话,多看眼色。那些爷们、小姐们,能避开就避开,别惹是非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贾玦点点头。

酉时三刻,天色完全暗了下来。府里各处灯笼次第亮起,将偌大的荣国府映照得如同白昼。远处,隐约传来笙箫鼓乐之声,是戏班子在预备晚上的堂会。

贾玦带着赵安、钱顺,出了倒座房,往贾氏宗祠方向去。

路上,遇到不少各房的下人、管事,见他一身新衣,气度不凡,身后还跟着两个净利落的小厮,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,私下窃窃私语。

“那就是玦二爷?看着倒不像传言中那么……”

“嘘——小声点。没听说么,大老爷如今看重得很,连太太都……”

“看重又如何?到底是庶出,今晚祭祖,还不知道能不能进正堂呢。”

议论声压得很低,但以贾玦如今敏锐的五感,依旧听得清清楚楚。他目不斜视,脚步平稳,仿佛什么都没听见。

贾氏宗祠在荣国府西侧,是一处独立的院落。此刻,院门大开,里里外外灯火通明。贾氏一族的男丁,无论嫡庶长幼,皆已到齐,按辈分、亲疏,肃立在院中。

贾玦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贾赦、贾政。贾赦穿着簇新的蟒袍,头戴紫金冠,脸色被酒气和灯火映得有些发红,正与几个族老说着话,目光扫过院中,看见贾玦,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贾政则是一身深蓝儒服,神情严肃,与几个清客模样的文士站在一处,低声交谈。

宝玉也在,穿着一身大红箭袖,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,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,面如傅粉,唇若施脂,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出挑。他正与贾琏、贾环、贾兰等人说笑,看见贾玦,眼睛一亮,遥遥拱了拱手,算是打过招呼。

贾玦还了半礼,默默走到玉字辈子弟该站的位置——在贾琏、宝玉之后,贾环之前。他这一站,周围的目光顿时又集中过来几分,有好奇,有探究,也有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
贾环就站在他身侧,穿着一身半新的宝蓝绸袍,脸色有些阴郁。他比贾玦小一岁,是赵姨娘所出,在府里也是个尴尬存在。见贾玦站过来,他斜睨了一眼,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别过头去。

贾玦只当未见,眼观鼻,鼻观心。

戌时正,钟磬齐鸣。

贾氏宗祠正堂大门缓缓开启,贾母在邢夫人、王夫人一左一右搀扶下,颤巍巍走了出来。老太太今穿着诰命服饰,头戴珠翠,手拄鸾头拐杖,虽年事已高,但眼神清明,不怒自威。

“吉时已到——祭祖开始——”司仪的族老高唱。

贾赦、贾政为首,率领贾氏一男丁,按长幼顺序,鱼贯进入正堂。贾玦跟在玉字辈队伍中,跨过高高的门槛。

正堂内,烛火通明,香烟缭绕。正面神龛上,供奉着贾氏历代先祖的牌位,层层叠叠,肃穆森严。神龛前,摆着三牲祭礼、时鲜果品、美酒香烛。

贾赦、贾政上前,焚香,奠酒,诵读祭文。其余人按序排列,行三跪九叩大礼。

贾玦随着众人跪下,叩首。额头触到冰冷的地砖时,他感觉到体内那滴精血,忽然剧烈地搏动了一下。

不是对贾氏先祖的感应,而是对这祠堂本身——这历经百年香火祭祀、凝聚了贾氏一族气运与念力的古老建筑之下,那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地脉浊气,以及一丝丝……沉淀在岁月深处的、属于这个家族的、微弱却坚韧的煞气!

是了,宗祠乃一族本,埋骨之地,香火汇聚,历经世代,其下地脉,早已被族运浸染,浊气中自然带上了家族的“印记”。而这“印记”中,有功成名就的意气,有生老病死的哀恸,有家族兴衰的荣辱,有明争暗斗的戾气……无数复杂的意念与地气、煞气交织,形成了这片独特的、对巫族而言堪称“宝地”的能量场!

贾玦强压下心头的悸动,随着众人起身,再跪,再叩。

每一次叩首,每一次贴近地面,他都能更清晰地“看见”地下那汹涌的、土黄中夹杂着暗金与暗红色丝线的能量洪流。它们仿佛沉睡的巨龙,在这祠堂之下缓缓流转,每一次呼吸,都带起地脉的微微震荡。

若能在此修炼……不,哪怕只是短暂地引导一丝这里的能量,也足以抵得上在倒座房苦修数月!

但此地守卫森严,又是家族重地,他一个庶子,绝无可能在此久留,更别说修炼了。

只能等,等祭祖结束,离开前,看能否借着最后的机会,悄悄吸纳一丝……

三跪九叩毕,众人起身。贾赦、贾政又领着众人,将祭文焚化,将祭酒洒地。一套繁琐的礼仪下来,已是亥时初。

“礼成——”司仪高唱。

众人依次退出正堂。贾玦走在最后,在即将跨出门槛的刹那,他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,右手看似无意地拂过门框内侧一块不起眼的青砖。

“纳地诀”悄然运转。

一缕极其细微、却精纯无比的、混合了地脉浊气与古老家族煞气的土黄色气流,顺着他指尖,钻入体内。

轰——!

仿佛一滴冷水滴入滚油。那缕气流进入体内的瞬间,心脏深处那滴精血,骤然爆发出耀眼的暗金色光芒!疯狂搏动,将这股外来能量瞬间吞噬、炼化!

贾玦浑身一震,一股灼热的气流自丹田炸开,冲向四肢百骸!骨骼发出细微的、只有他能听见的爆鸣,肌肉纤维绷紧、拉伸,皮肤下隐隐有暗金色的纹路一闪而逝!

地巫境的门槛,在这一刻,被悍然撞开!

虽然只是初入,真身依旧无法显化,但肉身力量、强度、耐力,瞬间飙升数倍!五感变得更加敏锐,他甚至能“听”到十丈外一只飞蛾振翅的声音,能“闻”到空气中每一丝香烛、油脂、灰尘、甚至每个人身上散发的、极其微弱的气味差异!

他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长啸,稳住身形,面色如常地跨出门槛,走下台阶,混入人群。

没人注意到他瞬间的异常。只有走在他前面的贾环,似乎感觉到身后气息的细微变化,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,却只见贾玦垂着眼,脸色平静,与平无异。

祭祖结束,众人移步荣禧堂,参加除夕家宴。

女眷们早已在花厅等候。贾母端坐正中,邢夫人、王夫人、薛姨妈、李纨、王熙凤、尤氏等按序陪坐。黛玉、宝钗、迎春、探春、惜春、湘云等姐妹,则另设一席,坐在下首。

见男丁们进来,女眷们起身相迎。贾母笑呵呵地让众人入座。一时间,荣禧堂内济济一堂,珠围翠绕,笑语喧阗,富贵风流,盛极一时。

贾玦的位置,被安排在男席最末,与贾环、贾兰、贾菌等年幼或庶出的子弟一桌。桌上菜肴自然比不得主桌精致,但也鸡鸭鱼肉,时鲜果蔬,摆得满满当当。

他安静坐下,目不斜视,只慢慢吃着面前的菜。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还在奔腾流转,需要时间消化、稳固。他必须集中精神,引导气血,以免气息外露,被人察觉。
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主桌上,贾赦、贾政陪着贾母说笑,宝玉在贾母身边承欢,逗得老太太开怀大笑。王熙凤穿梭席间,指挥丫鬟们布菜斟酒,笑语嫣然,八面玲珑。黛玉、宝钗等姐妹那一桌,时而传来低低的诗钟联句之声,文采风流。

一切看起来,都是那么和谐、美满,一派钟鸣鼎食之家的富贵团圆景象。

但贾玦五感敏锐,却能听到许多不同的声音——

王夫人与薛姨妈低声交谈时,语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算计;王熙凤对某个上菜慢了的丫鬟,那压低声音的、冰冷的呵斥;黛玉偶尔咳嗽时,那掩饰不住的虚弱与孤清;甚至,他能“闻”到,空气中除了酒菜香气,还隐隐浮动着几缕极淡的、不同的熏香气味,来自不同主子身上的香囊、衣料,其中一缕带着清苦药味的,似乎来自王夫人方向……

这深宅之内,每个人都是一张面具。面具之下,是欲望,是算计,是无奈,是挣扎。

就像这除夕之夜,表面喜庆团圆,内里暗流汹涌。

“玦二哥哥。”

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侧响起。贾玦转头,见探春端着一杯果子酒,笑吟吟地站在他桌旁。她今穿着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,葱黄绫棉裙,一双俊眼修眉,顾盼神飞,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丽。

“探春妹妹。”贾玦起身。

“二哥哥不必多礼。”探春将酒杯递过来,笑道,“我敬二哥哥一杯,愿二哥哥来年进学有成,前程似锦。”

贾玦接过酒杯,一饮而尽:“多谢妹妹吉言。”

探春看着他,目光清澈,带着几分欣赏:“前几听说二哥哥在抄《孝经》,字迹工整,心性沉静,连父亲都夸赞呢。二哥哥如此进益,妹妹佩服。”

贾玦心中一动。贾政夸赞?这倒是意外。看来,他那十遍《孝经》,没白抄。

“妹妹过奖了。不过是奉命思过,不敢懈怠。”贾玦谦道。

探春笑了笑,压低声音道:“二哥哥不必自谦。这府里,肯静下心来读书做事的,不多。二哥哥能有此心,便是好的。”

她说完,又对贾环、贾兰等人点了点头,便转身回了女席。

贾玦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探春,贾府三春中最有才、最具见识的女子。她今主动来敬酒,是示好?还是……另有用意?

正思忖间,忽然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他抬眼望去,只见对面女席上,迎春正偷偷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担忧,见他看过来,慌忙低下头,假装吃菜。

而在迎春身侧,黛玉也正静静看着他。那双似喜非喜、似蹙非蹙的含情目,在跳跃的烛光下,深得像两泓秋水,看不出情绪,却仿佛能洞穿人心。

贾玦对她微微颔首,便移开了目光。

戌时末,家宴进入尾声。贾母年纪大了,精神不济,由邢夫人、王夫人扶着,先行离席回房安歇。余下众人又坐了片刻,也陆续散去。

贾玦随着人流走出荣禧堂。夜已深,寒气更重。但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奔腾流转,让他丝毫不觉寒冷,反而浑身暖洋洋的,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。

他带着赵安、钱顺,沿着来路往回走。路过花园时,忽然听见假山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声。

是个女子的声音,细细的,低低的,充满委屈。

贾玦脚步一顿。

钱顺机灵,立刻低声道:“二爷,好像是……坠儿?”

坠儿?她不是应该在倒座房守岁么?怎么跑这儿来了?

贾玦皱了皱眉,示意赵安、钱顺留在原地,自己放轻脚步,朝假山后走去。

转过假山,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背风的角落,正是坠儿。她穿着周嬷嬷给她新做的粉红棉袄,却哭得肩膀一耸一耸,脸上泪痕交错。

“坠儿?”贾玦出声。

坠儿吓了一跳,猛地抬头,见是贾玦,慌忙用袖子擦脸,站起身,哽咽道:“二、二爷……您怎么在这儿?”

“这话该我问你。”贾玦看着她哭红的眼睛,“大半夜的,不在屋里守岁,跑这儿哭什么?谁欺负你了?”

坠儿咬着嘴唇,眼泪又掉下来,抽抽噎噎道:“没、没人欺负我……是、是我自己不好……”

“说清楚。”

坠儿犹豫了一下,才低声道:“方才……方才我去大厨房提热水,路上遇见、遇见彩霞姐姐和玉钏儿姐姐,她们……她们笑话我,说、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,跟着个没出息的庶子,还以为能攀上高枝儿……还、还说周嬷嬷给我做的新衣裳,是二爷偷了府里的银子买的……”

她越说越委屈,又哭起来:“二爷对我好,周嬷嬷对我好,我心里都知道……可她们、她们凭什么那么说……”

彩霞。玉钏儿。王夫人屋里的丫鬟。

贾玦眼神微冷。这是冲着他来的。拿坠儿这么个小丫头撒气,不过是想隔山打牛,恶心他,敲打他。

看来,他这“得父亲看重”的名头,还有这几的安稳,让某些人,又坐不住了。

“她们还说了什么?”贾玦声音平静。

“还、还说……”坠儿怯生生看了贾玦一眼,“说二爷您……您私自出府,不守规矩,太太罚您是轻的,等过了年,有您好看……还、还说,让周嬷嬷和我趁早找别的出路,别跟着您,到时候……到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……”

贾玦沉默。

这话,是说给坠儿听的,更是说给他听的。警告,威胁,毫不掩饰。

“二爷……”坠儿见他不说话,有些害怕,“我、我不该跟您说这些,我就是心里难受……您、您别往心里去,她们就是嘴坏……”

贾玦伸手,拍了拍她的肩膀,声音温和下来:“别哭了。她们的话,不必当真。回去洗把脸,好好守岁。明天,给你发压岁钱。”

坠儿愣了愣,看着贾玦平静温和的眼睛,心里的委屈忽然就散了大半。她用力点点头:“嗯!”

“回去吧。让赵安送你。”

打发走坠儿,贾玦独自站在假山后。夜风凛冽,吹动他额前的碎发。远处,隐约传来守岁的爆竹声,噼啪作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他抬起头,看向荣禧堂的方向。那里灯火已熄,一片黑暗。

但黑暗中,有多少双眼睛,正盯着他这小小的、刚刚“冒头”的庶子?

彩霞、玉钏儿背后,是王夫人。秋纹背后,是宝玉,或许还有贾母。何婆子背后,是那些见风使舵的下人。

而他,只有脚下这方寸之地,和体内这股刚刚觉醒的、还远远不够强大的力量。

但,足够了。

至少,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、病弱等死的贾玦了。

他缓缓握紧拳头。掌心传来爆炸般的力量感,那是地巫境初成的标志。

“过了年,有您好看……”

贾玦嘴角,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。

那就来吧。

看看这红楼深宅,到底是谁的棋局,又是谁的……猎场。

他转身,朝东跨院走去。

脚步沉稳,踏碎一地清辉。

身后,旧年的最后一记钟声,悠长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