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1:44:57

正月初一,新年。

天还没亮,外头就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爆竹声,噼里啪啦,此起彼伏,像是要把旧年所有的晦气都炸个净。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,混合着晨间清冷的雾气,吸进肺里,有种辛辣的清醒感。

贾玦盘膝坐在炕上,一夜未眠。

不是守岁,是修炼。

昨夜在宗祠吸纳的那一缕精纯能量,虽助他突破地巫境,但其中蕴含的家族煞气与驳杂意念,也需要时间彻底炼化、吸收。他运行“纳地诀”,引导体内奔腾的气血,一遍遍冲刷四肢百骸,将那丝缕暗红色的煞气炼入筋骨,将那无数细微的杂念碾碎、排出。

天色微明时,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
那气息呈灰黑色,带着刺鼻的腥味,喷在对面墙壁上,竟将白灰墙面蚀出几个米粒大小的浅坑。

他睁开眼,瞳孔深处,一抹暗金色光华一闪而逝。肌肤之下,隐隐有土黄色的纹路如龙蛇游走,片刻后,又悄然隐没。

地巫境,成了。

虽只是初入,距离显化十丈真身、力能扛鼎还有不小距离,但肉身强度、力量、速度、反应,都已远超凡人。他现在有自信,等闲七八个壮汉近不得身,寻常刀剑,若不灌注巨力,已难破他皮肉。

更重要的是,五感敏锐到了一个新的层次。此刻,他甚至能“听”到百丈外,荣禧堂里丫鬟们早起洒扫的细碎声响,能“闻”到空气中每一丝硝烟、水汽、尘土、以及远处厨房飘来的、微弱的米粥香气。

这世界,在他“眼”中,变得更加清晰,也更加……嘈杂。

“哥儿,该起了。”周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带着年节特有的喜气,“今儿初一,得去给老太太、老爷、太太们拜年。”

贾玦应了一声,起身下炕。

推开门,一股冷冽的空气涌进来。院子里,赵安和钱顺正在扫雪,见了他,忙停下手里的活,躬身行礼:“二爷新年吉祥!”

“新年吉祥。”贾玦点点头,从怀里摸出两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封,一人递了一个,“压岁钱。”

红封里各是二两银子。对两个小厮来说,这是笔不小的横财。赵安憨厚地笑着道谢,钱顺眼睛一亮,喜滋滋地收下,嘴上更甜了三分:“谢二爷赏!祝二爷新年万事顺遂,步步高升!”

周嬷嬷和坠儿也得了红封,各是一两银子。坠儿眼睛还红肿着,但见了红封,总算露出点笑模样,怯生生地道了谢。

“都收拾利落了,一会儿随我去拜年。”贾玦吩咐道,“周嬷嬷,你留在屋里,若有来拜年的,一概挡了,就说我去了老太太那儿。”

“是。”

贾玦回屋,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绸面棉袍,外罩石青缎面灰鼠皮褂,头戴同色暖帽。这身行头是吴三年前送来的“四季衣裳”里最体面的一套,料子、做工都比前几那身更好,穿在身上,衬得他身姿挺拔,眉眼间的沉静气度,愈发显得与众不同。

他对着模糊的铜镜,整理了一下衣襟。镜中少年,面色依旧略显苍白,但眼神清澈深邃,隐隐有光华内蕴,与数月前那个病弱畏缩的庶子,已判若两人。

准备好,他带着赵安、钱顺,出了倒座房。

天色大亮,雪后初晴,头明晃晃地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府里处处张灯结彩,丫鬟婆子们穿着新衣,脸上带着笑,见面互相道着“新年好”,一片喜气洋洋。

但贾玦五感敏锐,却能察觉到这喜气底下,那些细微的、不和谐的声音和气息——

远处荣禧堂方向,隐隐有丝竹笑语传来,那是各房主子在给贾母拜年。但其中,似乎夹杂着几句压低的、带着不满的议论:

“……一个庶子,也配穿得这么体面?不知的,还以为是哪位正经爷呢。”

“嘘——小声点。没见大老爷如今看重他么?连太太都……”

“看重?哼,不过是颗棋子罢了。等用完了,还不知道怎么着呢。”

议论声来自几个路过的管事媳妇,声音压得极低,但逃不过贾玦的耳朵。他面色如常,脚步未停,仿佛什么都没听见。

走到垂花门附近,迎面碰上一群人。

当先一个,正是宝玉。他今穿得格外华丽,一身大红金蟒箭袖,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,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,面如敷粉,唇若施脂,在雪光映照下,真如明珠美玉,光彩照人。他身后跟着茗烟、锄药等五六个小厮,还有秋纹、麝月、碧痕等几个大丫鬟,浩浩荡荡,阵势十足。

“哟,这不是玦二哥哥么?”宝玉看见贾玦,眼睛一亮,笑嘻嘻地迎上来,很自然地揽住他的肩膀,“新年吉祥!我正要去给老太太拜年,二哥哥可要同去?”

他声音清亮,笑容灿烂,一副毫无心机的模样。但贾玦却能“闻”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、混合了多种名贵熏香的富贵气息,以及……他身后,秋纹那双眼睛里,一闪而过的怨毒与得意。

“宝兄弟新年吉祥。”贾玦微微侧身,不着痕迹地避开宝玉的手,拱手道,“我正要去给老太太、老爷、太太们拜年。宝兄弟先行一步,我随后便到。”

“诶,一起走,一起走!”宝玉却不肯,又凑近些,压低声音,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笑意,“二哥哥,听说你前几,在宗祠那儿……得了机缘?”

贾玦心头一凛,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:“机缘?宝兄弟何出此言?”

“嗨,二哥哥就别瞒我了。”宝玉眨了眨眼,那双漂亮的、清澈得过分的眼睛里,似乎有某种洞察一切的光芒,“我都听说了。你祭祖时,身上有‘气’流转,虽然只是一瞬间,但瞒不过明眼人。二哥哥……可是得了哪位先祖的庇佑?”

这话半是玩笑,半是试探。但听在贾玦耳中,却不啻惊雷。

宝玉看出来了!他看出了自己祭祖时的异常!而且,他似乎将这种异常,理解为了“先祖庇佑”之类的玄奇之事。

是了,红楼世界虽压制超凡,但民间多有神怪传说,高门大户也更信风水命理。宝玉身为荣国府的金凤凰,见识广博,对这类事,或许比常人更敏感。

“宝兄弟说笑了。”贾玦定了定神,苦笑道,“我不过是个庶子,资质愚钝,哪有什么机缘。祭祖时心诚则灵,许是心里太过恭敬,气息不稳,让宝兄弟见笑了。”

宝玉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哈哈一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二哥哥也太谦了。不过,这机缘之事,玄之又玄,有也罢,无也罢,都是个人的造化。二哥哥既然不愿多说,我便不问。”

他话锋一转,又笑道:“不过,二哥哥既有了造化,往后可得多多提携小弟。咱们兄弟,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,如何?”

这话听着亲热,却让贾玦心头警铃大作。宝玉这态度,太过古怪。他不是应该像秋纹那样,对自己这个“突然冒头”的庶出兄长,心怀不满、甚至打压么?怎么反而一副主动结交、甚至隐约有些“忌惮”或“好奇”的模样?

“宝兄弟折煞我了。”贾玦拱手道,“你是府里的凤凰,前程似锦,该是你提携我才是。”

“诶,一家人,不说两家话。”宝玉摆摆手,不再继续这个话题,转而道,“走吧,别让老太太等急了。”

两人并肩朝荣禧堂走去。宝玉一路上说说笑笑,指点着园中景致,说着年节的趣事,显得兴致很高。贾玦则多数时候沉默听着,偶尔应和一两句,心思却飞速转动。

宝玉的异常态度,必须警惕。这位“宝二爷”,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。

来到荣禧堂,院门口已候着不少各房的主子、管事。见宝玉和贾玦一同走来,众人都有些惊讶,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,窃窃私语声更密了。

宝玉浑然不觉,拉着贾玦,径直进了院子。

正堂里,贾母端坐在暖炕上,穿着大红色缂丝百子嬉春图的褂子,头戴赤金点翠如意抹额,满面红光,精神矍铄。邢夫人、王夫人一左一右陪着,薛姨妈、李纨、王熙凤、尤氏等按序坐在下首。黛玉、宝钗、迎春、探春、惜春、湘云等姐妹,则另设一席,坐在东侧。

见宝玉进来,贾母顿时笑开了花,招手道:“我的儿,快过来,让老祖宗瞧瞧!”

宝玉笑嘻嘻地走上前,跪下给贾母磕了三个头:“孙儿给老祖宗拜年,愿老祖宗福寿安康,笑口常开!”

“好好好,快起来,快起来!”贾母将宝玉搂在怀里,心肝肉儿地叫了一通,又赏了个沉甸甸的金裸子。

宝玉起身,又给邢夫人、王夫人、薛姨妈等一一拜年。众人也都各有赏赐,或金银锞子,或玉佩荷包,不一而足。

轮到贾玦时,堂内的气氛似乎微妙地凝滞了一瞬。

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,有好奇,有探究,有漠然,也有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
贾玦恍若未觉,上前几步,在堂中跪下,恭恭敬敬地给贾母磕了三个头:“孙儿贾玦,给老祖宗拜年,愿老祖宗松柏长青,福寿绵长。”

声音平稳,举止得体。

贾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目光在他身上扫过,尤其在那一身崭新的宝蓝绸袍上停留了一瞬,才缓缓道:“起来吧。你身子可大好了?”

“谢老祖宗关心,已大好了。”

“嗯,好了就好。”贾母点点头,对一旁的鸳鸯道,“赏。”

鸳鸯端了个托盘过来,上面是个普通的红封。贾玦双手接过,入手轻飘飘的,里面大概就是几钱碎银子,与赏给宝玉的金裸子天差地别。

“谢老祖宗赏。”贾玦神色不变,又转向邢夫人、王夫人,“儿子给大太太、太太拜年。”

邢夫人笑了笑,也赏了个红封,与贾母的差不多。王夫人则神色淡淡的,只点了点头,让玉钏儿也给了个红封,连句“起来吧”都懒得说。

贾玦起身,退到一旁。接下来是贾赦、贾政等长辈,他也一一拜了,得了些不痛不痒的赏赐。整个过程,他都垂着眼,神色恭顺,一言不发。

拜完年,贾母又说了会儿话,便有些乏了,让众人自便。各房主子们陆续告退,三三两两地散去。

贾玦随着人流走出荣禧堂。刚出院子,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:“玦二爷留步。”

回头一看,是王熙凤。她今穿着一身大红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,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,头戴金丝八宝攒珠髻,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,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,打扮得彩绣辉煌,恍若神妃仙子。一张俏脸薄施脂粉,眉梢眼角带着惯有的、精明厉害的笑意。

“琏二嫂子。”贾玦拱手。

“二爷新年吉祥。”王熙凤笑吟吟地走上前,目光在贾玦脸上转了一圈,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赵安、钱顺,笑道,“二爷如今是越发精神了。这身衣裳也体面,衬得人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。”

“嫂子过奖了。”贾玦道。

“不是我夸,是老太太刚才也说了,二爷这气度,不像个庶出的,倒比有些嫡出的还强些。”王熙凤压低声音,笑意更深,“可见,这人啊,有没有出息,不全看出身。二爷,你说是不是?”

这话听着是夸,却字字机锋。既点了贾玦庶出的身份,又暗示他“强过了”某些嫡出,挑拨之意,昭然若揭。

贾玦神色不变,只道:“嫂子说笑了。我资质愚钝,不过是父亲、太太教导得好,不敢与各位兄弟相比。”

“二爷太谦了。”王熙凤笑了笑,话锋一转,“对了,有件事,得跟二爷说一声。过了十五,府里要清点各房用度,裁减些不必要的开销。二爷这儿,如今添了两个小厮,月例、饭食、衣裳,都是一笔开销。太太的意思,是让二爷也出些力,往后这月例银子,怕是要减上一减。”

来了。

贾玦心头冷笑。前几才“看重”,今就要“裁减用度”。这打一巴掌给个甜枣,再打一巴掌的戏码,演得可真熟练。

“太太既有了章程,儿子自当遵从。”贾玦平静道,“但不知,要减多少?”

“这个嘛……”王熙凤故作沉吟,“二爷如今是二两月例,按说,添了人,本该加些。但府里如今艰难,太太体恤,就不加了,还按二两给。只是……这两个小厮的月钱、饭食,就得二爷自己想法子了。我粗粗算了下,一人五百钱,两人就是一两。饭食、衣裳、常用度,每月少说也得一两银子。这么算下来,二爷每月,倒要倒贴二两出去。”

她看着贾玦,笑容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:“二爷虽说得了老爷些赏赐,但坐吃山空,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要我说,二爷不如将这两个小厮退一个,或者……想些别的法子?”

退人?那等于自断臂膀。想别的法子?无非是让他去求贾赦,或者……低头服软。

“多谢嫂子提点。”贾玦点点头,“此事,容我再想想。”

“二爷慢慢想,不急。”王熙凤笑道,“只是这用度,从下个月起,可就要按新章程来了。二爷心里有数就好。”

说罢,她也不再停留,扶着平儿的手,袅袅婷婷地走了。

贾玦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眼神微冷。

每月倒贴二两。以他如今手里的银子(贾赦给的二百五十两,加上之前剩的),撑个一年半载没问题。但王熙凤此举,显然不是为了那点银子,而是要断他财路,他低头,甚至……他犯错。

只要他缺了银子,要么去求贾赦(显得无能),要么克扣下人(失了人心),要么铤而走险(给人把柄)。

好算计。

“二爷……”钱顺凑上前,低声道,“琏二这话,分明是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贾玦打断他,“回去再说。”

主仆三人沉默地往回走。路上,又遇见几拨拜年的人,见了贾玦,态度都变得有些微妙——显然,王熙凤要“裁减用度”的消息,已经传开了。

回到倒座房,周嬷嬷早已备好了简单的早饭。见贾玦脸色不好,她也不敢多问,只默默摆好碗筷。

贾玦坐下,拿起筷子,却又放下。

“钱顺,”他忽然道,“你之前说,在竹枝胡同附近,看见两个可疑的半大孩子?”

钱顺一愣,忙道:“是。衣衫褴褛,像是乞儿,但眼神机警,不像是寻常要饭的。小的留了心,后来再去,没再见着。”

“去找。”贾玦道,“给你十天时间,在鼓楼西大街一带,找到他们,或者……找到类似的人。要机灵,要嘴严,要……无牵无挂。”

钱顺眼睛一亮:“二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咱们需要人手,需要眼睛,需要耳朵。”贾玦看着他,“府里指望不上,就只能从外面找。银子,我有。人,你去寻。能办到么?”

“能!”钱顺挺起膛,“二爷放心,小的定把人找着!”

“小心些,别露了痕迹。”贾玦叮嘱道,“找到人,先别带回来,在附近找个稳妥地方安置。摸清底细,再带来见我。”

“是!”

“赵安,”贾玦又转向赵安,“你从明起,每去外头转悠,专去茶楼、酒肆、车马行、码头这些人杂的地方,听听有什么新鲜事,尤其是……关于京城各府邸、勋贵、官员的闲话。记下来,回来报我。”

赵安虽不如钱顺机灵,但胜在憨厚老实,口风紧。让他去听闲话,最合适不过。

“是,二爷!”赵安也肃然应了。

贾玦点点头,重新拿起筷子,慢慢吃饭。

王熙凤要断他财路,他就自己开源。府里眼线多,他就从外面找人手。力量不够,他就继续修炼,变得更强。

这盘棋,才刚刚开始。

他倒要看看,这荣国府里的魑魅魍魉,能奈他何。

窗外,爆竹声依旧零星响起,宣告着新年的开始。

但这新年,对贾玦而言,注定不会是平静祥和的一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