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的雪,下得没完没了。
刚晴了两,铅灰色的云层又沉沉地压下来,到了傍晚,细密的雪粒子便簌簌地往下掉,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。风声凄厉,卷着雪沫子,在空寂的巷弄里打着旋,呜咽如泣。
鼓楼西大街,竹枝胡同深处。
那扇剥落了黑漆的木门紧闭着,门环上结了一层薄冰。院子里,那两株老梅在风雪中瑟缩着,零星的几点残红,也被雪粒子打得七零八落。
屋里没有点灯,只有炕洞里微弱的炭火,映出一团昏黄的光晕。周嬷嬷(老妪)蜷缩在炕角,身上盖着床又薄又硬的棉被,闭着眼,呼吸微弱而急促,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嗬嗬声。
她病了。
从除夕前那场大雪开始,就有些咳嗽。本以为是老毛病,没在意,只熬了碗姜汤喝下。谁知过了年,咳嗽非但没好,反而加重了,口像压了块大石头,喘气都疼。前两还能勉强下地烧点热水,今,却是连炕都下不来了。
她知道,自己怕是要不行了。
七十多岁的人了,在这破院子里熬了十几年,像墙角那盏油灯,油尽灯枯,也该灭了。只是……心里总还有些放不下的事。
慧娘那孩子,死得不明不白。她留下的儿子,那个叫贾玦的孩子,看着是个有主见的,可终究年纪小,又生在那样一个吃人的府邸里,能活下去么?
还有周家……那些陈年旧事,那些血海深仇,难道真要随着她这把老骨头,一起埋进土里?
“咳咳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思绪,她弓起身子,咳得撕心裂肺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她颤抖着手,摸到枕边一块破布,捂住嘴。咳声平息后,她拿开布,借着炭火微弱的光,看见布上一滩暗红色的、粘稠的血。
她盯着那滩血,浑浊的眼睛里,没什么情绪,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。
也好。早点下去,也能早点见到老爷、夫人,还有……慧娘那苦命的孩子。
只是,在走之前,有些事,得做个了结。
她挣扎着坐起身,摸索着,从炕席下摸出那个油布包——里面是慧娘留下的几本医书,和那对玉佩。她颤抖着手,打开油布,取出那本《周氏验方》,翻到最后几页。
那里,用极小的字,记着几行口诀,和一些古怪的图形。不是医理,也不是药方,而是一种……她从未对人说起过的,周家祖传的,关于“地脉”、“煞气”的粗浅运用法门。
周家祖上,并非单纯的官宦人家。更早的时候,祖上曾出过“地师”,精通风水堪舆,甚至……能调动地脉之力,趋吉避凶。只是后来家道中落,这门本事也渐渐失传,只留下些残缺的口诀和图录,被周家历代家主秘密传承。
慧娘小时候,她曾偷偷教过她一些最基础的东西,本是想让她有些自保之力。谁知,这丫头天赋极高,一点就透,甚至自己琢磨出了些门道。那对玉佩,便是祖上传下的信物,据说能与特定地脉产生感应。
后来周家遭难,她带着慧娘逃出来,这些事,便再也不敢提。本以为,这秘密会随着她一起进棺材。
可那见了贾玦,那孩子身上……有种让她心悸的气息。不是慧娘的温婉聪慧,而是一种更深沉、更古老、仿佛与大地同呼吸共命运的……厚重与凶戾。
尤其当他站在院子里,手按上那块青石板时,她甚至感觉到,地下那沉寂了多年的、属于周家祖宅的“煞气”,竟微微波动了一下。
这孩子的来历,恐怕不简单。
或许……这周家最后的秘密,不该就此埋没。
她颤抖着手指,抚过书页上那些古怪的图形,又看了看那对玉佩。良久,她像是下了某种决心,将书和玉佩重新包好,塞回炕席下。
然后,她艰难地挪到炕边,伸手,从炕沿下摸出一块松动的砖,从里面掏出个小布包。布包里,是几块碎银子,加起来不过三四两,还有一支小小的、黑沉沉的铁哨。
这铁哨,是当年周家一个老仆留给她的。那老仆年轻时混过江湖,懂些三教九流的门道。这哨子吹响,声音极尖利,能传很远,是紧急时呼救用的。只是这十几年,她从没吹过。
今晚,或许得吹一吹了。
她将铁哨攥在手心,冰凉的触感让她精神微微一振。然后,她靠在炕头的墙壁上,闭上眼睛,积蓄着力气,等待着。
她在等一个人。
等那个可能来,也可能不来的人。
等那个……或许能托付身后事的人。
夜色渐深,风雪更急。
荣国府,东跨院倒座房。
贾玦盘膝坐在炕上,却没有修炼。他在等钱顺的消息。
今是钱顺出去找人的第五天。按约定,无论找没找到,每酉时前必须回来报信。可眼下已是戌时三刻,外面风雪交加,钱顺却还不见人影。
是出了意外?还是……找到了线索,一时脱不开身?
贾玦心头隐隐有些不安。钱顺虽机灵,但终究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,又是在鱼龙混杂的外城走动,万一……
“二爷。”赵安从外头进来,身上落满了雪,脸色冻得发青,“外头雪更大了,钱顺还没回来,要不要……小的出去找找?”
贾玦沉吟片刻,摇头:“再等等。你出去,人生地不熟,更易走岔。况且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忽然,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和压低的呼唤:“二爷!二爷!”
是钱顺的声音!
贾玦眼神一凝,赵安已抢先一步拉开房门。
钱顺像雪人一样扑了进来,浑身湿透,棉袄上结了冰碴子,小脸冻得发紫,嘴唇哆嗦着,话都说不利索:“二、二爷……找、找到了……”
“别急,慢慢说。”贾玦示意赵安关上门,又倒了杯热水递给钱顺,“先喝口热的。”
钱顺接过杯子,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,喘了几口气,脸色才缓过来些,急声道:“二爷,人找到了!就在鼓楼西大街那片,是两个小子,一个叫栓子,一个叫狗儿,都是父母早亡,在街上瞎混的乞儿,平里给些店铺跑腿、打杂混口饭吃。小的观察了三天,人机灵,嘴也严,而且……没牵挂。”
“没牵挂?”
“是。栓子爹娘死在逃荒路上,就剩他一个。狗儿是弃婴,被个老乞丐捡到养大,前年老乞丐也病死了。两人如今在城隍庙后头一个破窝棚里凑合,吃了上顿没下顿。”钱顺眼里闪着光,“小的试探过,只要给口饱饭,给个遮风挡雨的地儿,让他们什么都行!”
贾玦点点头。无牵无挂,机灵,肯拼命。正是他要的人。
“你跟他们接触了?没露了咱们的底细吧?”
“没有!”钱顺忙道,“小的只说是城东一户人家的管事,想寻两个跑腿的伙计,管吃住,每月给三百钱。他们高兴坏了,当场就应了。小的没敢带他们回来,在鼓楼西大街尾巴上,赁了间小耳房,暂时安顿他们。那地方偏,平时没人去。”
“做得好。”贾玦赞了一句,又问,“除了这事,可还遇到别的?怎么回来这么晚?”
钱顺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,压低声音道:“二爷,小的回来路上,经过竹枝胡同口,听见……听见里头有哨子声。”
“哨子声?”
“是,很尖,很急,像是铁哨子,吹得断断续续的,听着……听着有点瘆人。”钱顺咽了口唾沫,“小的留了心,在胡同口等了等,没见人出来,也没见人进去。那哨子声吹了一会儿,就停了。小的本想进去看看,又怕惹麻烦,就赶紧回来了。”
竹枝胡同。铁哨声。
贾玦心头一跳,猛然想起那周嬷嬷(老妪)最后说的话——“我这地方,怕是也有人盯着。”
是她在求救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“那哨子声,什么时候响的?”贾玦追问。
“约莫……酉时末,天刚擦黑。”
酉时末。距离现在,已过去近一个时辰。
贾玦霍然起身。
“二爷,您这是……”赵安和钱顺都愣住了。
“更衣,备马。”贾玦沉声道,“去竹枝胡同。”
“现在?”赵安吃了一惊,“外头雪这么大,天又黑了,二爷,您……”
“少废话,快去!”贾玦语气不容置疑。
赵安不敢再劝,忙去准备。钱顺也赶紧帮贾玦找出那身外出的厚衣裳。
片刻后,主仆三人冒着风雪,出了角门。守门的老苍头见是贾玦,又见他们神色匆匆,也不敢多问,只嘟囔了一句“早些回来”,便开了门。
外头风雪正狂。街上的积雪已没过脚踝,车马绝迹,行人罕见。只有更夫提着灯笼,缩着脖子,在风雪中艰难前行,梆子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。
贾玦翻身上马——这马是前几吴三送来,说是“进学预备”的脚力,是匹温顺的枣红马。赵安和钱顺也各骑了一匹驽马,三人打马,顶着风雪,朝鼓楼西大街方向疾驰。
马蹄踏碎积雪,溅起大片雪沫。寒风如刀,刮在脸上生疼。但贾玦体内气血奔腾,地巫境的修为让他丝毫不惧严寒,反而精神越发集中,五感全开,警惕着周围的一切。
竹枝胡同离荣国府不算太远,但风雪夜行,速度大减。赶到胡同口时,已是亥时三刻。
胡同里一片漆黑,只有几户人家窗纸透出微弱的光。风雪呼啸着灌进窄巷,卷起地上的积雪,打在脸上,迷得人睁不开眼。
贾玦下马,将缰绳扔给赵安:“你们在这儿守着,别让人靠近。钱顺,带路。”
“是!”
钱顺提着气死风灯,在前面引路。灯光在风雪中摇曳不定,勉强照亮脚下三尺之地。积雪太深,几乎没到小腿,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。
第三家。那扇黑漆木门紧闭着,门环上结着厚厚的冰。
贾玦上前,叩门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没有回应。
他又加重力道,叩了三下。
依旧寂静。只有风声呜咽。
贾玦心头一沉,伸手推了推门。门从里面闩着。
“周嬷嬷!周嬷嬷!”他抬高声音喊道。
里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、像是重物落地的闷响,随后,又是一阵剧烈的、撕心裂肺的咳嗽声。
贾玦再不犹豫,后退半步,深吸一口气,右掌按在门闩位置。
体内那滴精血猛然一胀,一股沛然巨力自丹田涌出,顺着手臂,透体而入!
“咔嚓!”
一声脆响,碗口粗的门闩,竟被这隔空一掌,硬生生震断!
木门应声而开。
贾玦闪身而入,钱顺提着灯紧随其后。
屋里比外头更冷,炕洞里的炭火早已熄灭,只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衰朽气息扑面而来。借着灯光,只见周嬷嬷(老妪)倒在炕沿下,身下一滩暗红的血迹,手里还紧紧攥着个黑沉沉的铁哨。她脸色灰败,双目紧闭,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“周嬷嬷!”贾玦抢步上前,伸手探她鼻息,又按了按她颈侧脉搏。
还活着,但气息奄奄,脉象紊乱微弱,已是油尽灯枯之兆。
他目光扫过炕上,看见那个熟悉的油布包,正散开着,露出里面的医书和玉佩。旁边,还有一块带血的破布。
是了。她病重咯血,吹哨求救,却无人回应。挣扎着想去拿东西,却摔下了炕。
贾玦俯身,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,放回炕上,盖好被子。触手之处,老人身体轻得可怕,骨头硌手,体温低得惊人。
他不敢耽搁,从怀里摸出那个小瓷瓶——里面是三颗“清心丹”。倒出一颗,捏开周嬷嬷的嘴,将丹药塞入她舌下。
丹药入口即化,一股清凉的气息散开。周嬷嬷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,眼皮动了动,缓缓睁开。
浑浊的眼睛,在灯光下费力地聚焦,看清是贾玦,她嘴唇哆嗦了一下,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。
“别说话。”贾玦低声道,手掌贴在她后心,缓缓渡入一丝极其温和的、属于地巫境的血脉暖流。这暖流不具疗伤之效,但能暂时护住她心脉,吊住一口气。
周嬷嬷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,呼吸似乎顺畅了些。她看着贾玦,目光复杂,有欣慰,有焦急,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悲伤。
她颤抖着手,指向炕上的油布包,又指向贾玦,嘴唇开合,无声地吐出几个字。
贾玦凝神细看,依稀辨认出是:“拿……走……快……”
他点点头,将油布包重新包好,塞进怀里。又看向周嬷嬷,用眼神询问。
周嬷嬷又指了指地下,做了个“挖”的手势,然后,剧烈地咳嗽起来,每咳一声,都带出点点血沫。
贾玦心头一震。地下?是了,那他感知到的古老煞气,就在院子东南角,那块青石板下!
周嬷嬷这是……要他将下面的东西也带走?
“在……石板下……”周嬷嬷终于嘶哑着挤出一句话,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,“周家……最后的……东西……带走……别让人……知道……”
她死死抓住贾玦的手,枯瘦的手指冰凉,却用力极大,指甲几乎掐进贾玦肉里:“快……走……他们……要来了……”
“谁要来了?”贾玦急问。
周嬷嬷却不答,只拼命摇头,眼神里满是惊恐和催促。她松开手,用尽最后力气,将贾玦往外推。
就在这时,外头忽然传来钱顺压低的惊呼:“二爷!有人!”
贾玦眼神一凛,身形一闪,已到门边。透过门缝朝外看去,只见风雪弥漫的院子里,不知何时,竟多了三道黑影!
黑影穿着黑色的夜行衣,蒙着面,只露出一双眼睛,在雪光映照下,泛着冰冷的光。他们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子里,呈品字形散开,目光如鹰隼,扫视着正屋。
是高手!而且,来者不善!
贾玦心头警铃大作。这些人,就是周嬷嬷说的“他们”?是冲着她来的,还是……冲着她手里的东西?
“二爷,怎么办?”钱顺声音发颤,紧紧攥着灯杆。
贾玦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对方三人,气息沉稳,脚步轻捷,显然是练家子,而且配合默契。硬拼,以他地巫境的实力,或可一战,但钱顺在此,必成拖累。而且,周嬷嬷命在旦夕,必须尽快带她走。
不能硬拼,只能智取,或者……遁走。
他目光扫过屋内。后墙有一扇小窗,钉着木条,但以他现在的力量,破开不难。只是带着周嬷嬷和钱顺,动静太大,必然惊动外面的人。
必须先解决外面的麻烦。
“钱顺,”贾玦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,“你守在嬷嬷身边,无论外面发生什么,别出来,别出声。等我信号。”
“二爷,您……”
“照做!”贾玦不容置疑,将油布包塞给钱顺,“收好。若我一时回不来,你带着东西,从后窗走,回府里,交给赵安,他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说罢,他不等钱顺回答,轻轻拉开门闩,闪身而出,反手带上了门。
动作轻捷如狸猫,落地无声。
院子里,三个黑衣人同时转头,目光如电,锁定了突然出现的贾玦。
风雪呼啸,双方对峙。
“阁下何人?”正中一个黑衣人开口,声音沙哑低沉,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,“深夜来此,意欲何为?”
贾玦不答,目光扫过三人,体内气血悄然奔腾,地巫境的力量在四肢百骸流转。他能感觉到,这三人身上,有煞气,血腥气,是见过血、过人的亡命徒。
“里面的人,我要带走。”贾玦开口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,“让路,或者,死。”
三个黑衣人眼神一凝,随即,发出一阵低低的、充满讥诮的笑声。
“好大的口气。”左侧黑衣人冷笑,“臭未的小子,也敢在咱们‘黑煞三狼’面前放肆?”
黑煞三狼。贾玦心头微动。这名字,他没听过,但听这绰号,便知不是善类。
“大哥,跟他废什么话?”右侧黑衣人脾气更暴,唰地抽出腰间短刀,刀身狭长,在雪光下泛着幽蓝的光,显然淬了毒,“宰了这小子,进去拿了东西走人!”
话音未落,他已如离弦之箭,扑向贾玦!短刀划破风雪,直刺贾玦咽喉!快、狠、准!
贾玦瞳孔微缩,却不退反进,侧身,让过刀锋,右手如电探出,五指成爪,扣向黑衣人持刀的手腕!
这一抓,看似平常,却蕴含着地巫境肉身巨力,指风破空,发出尖锐的啸音!
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贾玦身手如此之快,力道如此之猛,一惊之下,手腕急转,刀锋回削,斩向贾玦手臂!变招迅疾,狠辣老练!
但贾玦更快!
他手腕一抖,化爪为掌,不避不让,迎着刀锋,一掌拍在刀身侧面!
“铛——!”
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!那淬毒的短刀,竟被这一掌拍得横飞出去,哐当一声,钉在远处墙上,刀身没入半尺,嗡嗡震颤!
黑衣人虎口崩裂,鲜血淋漓,整个人被巨力带得踉跄后退,脸上满是惊骇:“你——!”
另外两个黑衣人也脸色大变,齐声低喝,一左一右,同时扑上!一人使一对分水峨眉刺,疾点贾玦双目、咽喉!另一人使链子枪,枪出如龙,直刺贾玦后心!
前后夹击,配合默契,招连环!
贾玦身处围攻,却神色不变。地巫境肉身带来的不仅是力量,还有远超常人的反应、速度和对身体的绝对掌控!
他脚下一错,身形如鬼魅般横移三尺,让过链子枪,同时右手一抬,五指张开,竟硬生生朝那对分水峨眉刺抓去!
使峨眉刺的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狞笑——他这对刺,精钢打造,锋锐无比,专破横练功夫,这小子竟敢空手来抓,找死!
“咔嚓!”
刺尖触及贾玦掌心的瞬间,预料中刺穿血肉的声音并未响起,反而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、金铁扭曲的脆响!
那黑衣人惊恐地看见,自己精钢打造的峨眉刺,刺尖竟在触到对方掌心的刹那,被一股无形巨力硬生生……捏弯了!
这、这怎么可能?!
不等他反应,贾玦五指一合,已抓住变形的峨眉刺,用力一拧一夺!
“撒手!”
那黑衣人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,五指剧痛,峨眉刺脱手飞出!紧接着,口一痛,已被贾玦一脚踹在口,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,撞在院墙上,轰然巨响,砖石崩裂,口中鲜血狂喷,软软滑落,生死不知。
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。使链子枪的黑衣人一枪刺空,回身再刺,却见同伴已废了一个,惊怒交加,枪势更疾,抖出漫天枪影,罩向贾玦全身要害!
贾玦冷哼一声,不闪不避,迎着枪影,踏步上前,一拳轰出!
简单,直接,暴力!
拳风破空,竟将漫天风雪都撕开一道真空通道!拳头所过之处,枪影纷纷溃散!
“砰!”
拳头与枪尖撞在一处!
精铁打造的枪尖,竟被这一拳,打得寸寸断裂!碎裂的铁片倒飞而回,深深嵌入使枪黑衣人面门、膛!
“呃啊——!”
黑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,仰天倒下,脸上、前血肉模糊,眼见是不活了。
最后一个黑衣人,也就是那“老大”,此刻已退到院门边,看着转眼间一死一重伤的两个同伴,又看看站在风雪中、衣衫猎猎、面色平静如水的贾玦,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。
这少年……是什么怪物?!空手断兵刃,一拳毙敌,这、这本不是人力所能为!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何人?!”黑衣人嘶声问道,声音发颤。
贾玦不答,一步步向他走去。脚步踏在积雪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,在这死寂的院子里,却像重鼓,敲在黑衣人心头。
“我、我乃‘黑煞三狼’老大,江湖人称‘摧心掌’焦霸!”黑衣人色厉内荏地吼道,“小子,你若识相,就此罢手,咱们井水不犯河水!否则……”
“否则如何?”贾玦已走到他身前五步,停下脚步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。
焦霸被他目光一扫,竟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,仿佛被什么洪荒凶兽盯上,浑身汗毛倒竖!他猛地一咬牙,从怀里掏出一物,朝贾玦掷去,同时身形暴退,就要翻墙逃走!
贾玦眼神一凝,看清那飞来之物,竟是个黑乎乎的、拳头大小的铁球——雷火弹!
他不敢硬接,脚下一跺,身形急退!
“轰——!!”
一声巨响,铁球炸开,火光迸射,气浪翻腾,积雪被炸得四散飞溅,院子里一片狼藉。
等烟尘散尽,焦霸的身影已消失在墙头,只留下一串仓皇远去的脚步声。
贾玦没有去追。他转身,快步回到屋里。
钱顺脸色苍白地守在周嬷嬷身边,见贾玦进来,才松了口气:“二爷,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贾玦走到炕边,看向周嬷嬷。
周嬷嬷眼睛还睁着,但眼神已经开始涣散。她看着贾玦,嘴角动了动,似乎想笑,却只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。
“走……快……”她用尽最后力气,吐出两个字,然后,眼睛缓缓闭上,头一歪,气息彻底断绝。
枯瘦的手,无力地垂下。
贾玦沉默地看着她,良久,伸出手,轻轻合上她的眼睛。
“嬷嬷,走好。”他低声道。
然后,他直起身,对钱顺道:“背上嬷嬷,我们走。”
“二爷,那石板下的东西……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贾玦摇头。刚才的爆炸动静太大,必然已惊动左邻右舍,甚至可能引来巡夜的官兵。必须立刻离开。
他走到院子东南角,那块青石板前。蹲下身,手按在石板上,体内“纳地诀”运转,尝试感知。
石板下,那股古老煞气依旧在,而且,在煞气深处,似乎还埋着什么东西,方方正正,像是……一个箱子?
但此刻,煞气翻腾得厉害,显然是被刚才的爆炸和打斗惊动了。以他现在的修为,强行破开石板,取走东西,不仅耗时,还可能引发煞气反噬,甚至暴露自身秘密。
只能放弃。
贾玦不再犹豫,起身,对钱顺道:“走!”
两人背着周嬷嬷的尸身,出了院子,翻身上马。赵安已在胡同口焦急等候,见他们出来,忙迎上来。
“走!”贾玦低喝一声,打马便走。
三人三骑,冒着风雪,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。
他们刚走不久,竹枝胡同里便亮起了灯火,左邻右舍披衣出来查看。见到院子里一片狼藉,还有两具尸体(其中一个重伤未死),顿时惊叫声、哭喊声响成一片。更远处,已隐约传来巡夜官兵的呼喝和脚步声。
风雪呼啸,掩盖了一切痕迹。
只有那扇被震断门闩的木门,在风中吱呀作响,像是一声悠长而苍凉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