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夜,马蹄声急。
贾玦伏在马背上,一手控缰,一手揽着身前横置的周嬷嬷尸身。老人身体早已冰冷僵硬,在颠簸的马背上微微晃动,像一截枯朽的木头。
钱顺和赵安紧随其后,两人脸色都白得吓人,尤其是钱顺,他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油布包,手臂都在发抖——不是冻的,是吓的。
刚才院子里那场短促而血腥的搏,那两个黑衣人的惨状,还有那惊天动地的爆炸……这一切,都远远超出了一个十三岁少年的认知。他现在才明白,二爷让他找的“机灵、嘴严、无牵无挂”的人手,究竟是要用来做什么。
不是跑腿,不是打杂,是……是玩命!
赵安也好不到哪儿去,他虽比钱顺大两岁,性子也憨厚沉稳些,但何曾见过这等阵仗?此刻只死死咬着牙,攥紧缰绳,跟在贾玦身后,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一个念头——跟着二爷,二爷让啥就啥。
三匹马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狂奔,马蹄踏碎积雪,溅起大片雪沫。风声呼啸,卷着雪粒子砸在脸上,生疼。但没人敢慢下来。
贾玦五感全开,留意着身后的动静。竹枝胡同的爆炸声和火光,肯定惊动了左邻右舍,巡夜的官兵很快就会赶到。他们必须赶在城门关闭前出城,否则一旦被封在城里,麻烦就大了。
好在此时已近子时,又是风雪夜,街上除了更夫,几乎见不到行人。三人专挑僻静小巷,绕开主道,直奔最近的城门——西直门。
小半个时辰后,西直门那高大的轮廓在风雪中隐隐浮现。城门早已关闭,只有旁边开了道小门,供夜间紧急通行。几个守门兵丁裹着厚重的棉袄,抱着长枪,缩在门洞里避风,昏昏欲睡。
贾玦勒住马,从怀里摸出个东西,递给赵安:“去,把这个给守门的头儿看,就说荣国府有急事,要连夜出城。”
那是一块乌木腰牌,正面刻着“荣国府”三个字,背面是贾赦的名讳和官职。这是前几吴三送来“进学预备”物件时,一并送来的,说是“以备不时之需”。贾玦当时没在意,随手收了起来,没想到今夜派上了用场。
赵安接过腰牌,深吸一口气,定了定神,下马朝门洞走去。
不多时,他回来了,身后跟着个穿着皮袄、头戴毡帽的小头目。小头目举着灯笼,凑近看了看马背上的贾玦,又看了看那块腰牌,脸上堆起笑:“原来是荣国府的爷,小的有眼不识泰山。这么晚了,爷出城是……”
“府里急事,不便多说。”贾玦打断他,声音冷淡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开门。”
小头目被他的气势慑住,不敢多问,连忙挥手:“开门!开门!让这位爷过去!”
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,仅容一马通过。贾玦一夹马腹,率先冲出城门。钱顺、赵安紧随其后。
出了城,风雪更大了。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白色,道路几乎被积雪覆盖,只能靠着远处零星的灯火和微弱的月光辨明方向。
贾玦辨认了一下方向,打马朝西郊而去。他记得,钱顺说过,栓子和狗儿暂时安置在鼓楼西大街尾巴上的一间小耳房。那地方偏,人烟稀少,正好用来暂时安置周嬷嬷的尸身,以及……审问那个活口。
是的,活口。那个使峨眉刺的黑衣人,被他踹飞撞墙,重伤吐血,但并未当场毙命。他当时急着带周嬷嬷走,没来得及补刀,也不知现在是死是活。
不过,就算活着,以那人的伤势,加上这风雪严寒,熬过今晚的可能也不大。
现在最要紧的,是处理好周嬷嬷的后事,以及……消化今晚得到的信息。
“黑煞三狼”,江湖人称“摧心掌”焦霸。听这名号,就不是什么善类。他们为何会盯上周嬷嬷?是为了周家那“最后的秘密”,还是……与周慧娘之死有关?
还有,周嬷嬷临死前说的“他们”,显然指的不是“黑煞三狼”这种江湖亡命徒。她语气里的惊恐,更像是针对某种更庞大、更可怕的势力。
谜团越来越多,危险也越来越近。
贾玦眼神沉静。地巫境的修为,让他在刚才的搏中占尽上风,但也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,在这个世界上,个人的武力,并非万能。今晚若非他突破在即,若非那三人轻敌,胜负犹未可知。
而且,“黑煞三狼”只是小角色。他们背后,必然还有主使。能驱使这等亡命徒的势力,绝不会简单。
必须尽快建立自己的势力,培养可用的人手。钱顺找来的那两个乞儿,或许是个开始。
一个时辰后,三人终于抵达鼓楼西大街尾巴。这里已是城外,一片低矮破败的民房,被大雪覆盖,更显荒凉。钱顺所说的那间小耳房,位于一条窄巷尽头,孤零零的,周围没有邻居。
贾玦下马,示意赵安敲门。
敲了半天,里面才传来一个警惕的声音:“谁?”
“是我,钱顺。”钱顺应道。
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,露出两张脏兮兮、带着惊惶的小脸。正是栓子和狗儿。两人都穿着单薄的破棉袄,冻得瑟瑟发抖,见是钱顺,松了口气,又看见他身后牵着马的贾玦和赵安,以及马背上横着的“东西”,顿时又紧张起来。
“钱、钱大哥……这、这是……”栓子年纪稍大些,约莫十四五岁,壮着胆子问。
“进去再说。”钱顺低声道,侧身让贾玦先进。
贾玦扛着周嬷嬷的尸身,走进屋里。屋子很小,不过丈许见方,家徒四壁,只有一张破木板床,一张瘸腿桌子,墙角堆着些破烂家什。但收拾得还算净,地上铺着草,墙角生着个小小的炭盆,散着微弱的暖意。
他将周嬷嬷的尸身放在草上,盖上自己的外衣。转身,看向两个目瞪口呆的少年。
“我叫贾玦。”他开门见山,“钱顺为我办事。找你们来,也是为我办事。”
栓子和狗儿对视一眼,都有些不知所措。他们只是街头混饭吃的乞儿,何曾见过这等阵仗?马背上扛着个死人,半夜冒雪而来,说话的人气势冷得像冰……
“爷……爷要我们办什么事?”狗儿胆子小些,结结巴巴地问。
“办什么事,以后再说。”贾玦从怀里摸出两个银锭,各五两,扔给他们,“这是安家费。从今往后,你们为我做事,每月五百钱,管吃住。但有两个条件。”
他看着两个少年骤然亮起来的眼睛,声音更冷:“第一,嘴严。看见的,听见的,烂在肚子里。第二,忠心。眼里只能有我一个主子。若能做到,这银子就是你们的。若做不到,或是有二心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两人,那目光里没什么情绪,却让栓子和狗儿齐齐打了个寒颤。
“……我会让你们知道,什么叫生不如死。”
屋里一片死寂。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,和窗外呼啸的风雪声。
栓子盯着手里的银锭,又看看地上盖着外衣的尸身,再看看眼前这个年纪似乎比自己还小、却气势人的少年,一咬牙,噗通跪下:“爷,栓子这条命,从今往后就是您的!您让我往东,我绝不往西!”
狗儿见状,也慌忙跪下:“狗儿、狗儿也听爷的!”
“起来。”贾玦抬了抬手,“钱顺,跟他们说说规矩。”
钱顺应了一声,将两人拉到一边,低声交代起来。
贾玦走到炭盆边,蹲下身,借着火光,再次看向周嬷嬷的尸身。
老人脸上还保持着临终前的表情,眉头紧锁,嘴角下撇,透着无尽的悲哀与不甘。枯瘦的手紧紧攥着,指甲里满是血污——那是她自己咳出的血。
贾玦伸出手,轻轻掰开她的手指。掌心,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、黑沉沉的铁哨。
这就是她最后用来求救的东西。可惜,哨声没能唤来救星,只引来了索命的恶狼。
他拿起铁哨,触手冰凉,上面还残留着老人的体温。哨身黝黑,看不出材质,哨口磨损严重,显然有些年头了。
他将铁哨收好,又从钱顺手里接过那个油布包,打开。
里面是几本医书,和那对玉佩。医书是周慧娘留下的,《周氏验方》、《金针度》、《百草辑要》,他已经看过。玉佩,一“周”一“慧”,温润依旧。
他拿起那本《周氏验方》,翻到最后几页。那里,用极小的字,记载着周嬷嬷临死前指给他看的、关于“地脉”、“煞气”的粗浅运用法门。
文字晦涩,图形古怪。但贾玦只看了一遍,就隐隐有种感觉——这法门,与他的巫族血脉,似乎有某种相通之处。或者说,这法门,本就是巫族修炼体系的一个极其粗浅、残缺的分支?
他合上书,沉思片刻,将书和玉佩重新包好,贴身收好。
这些东西,得找个时间,仔细研究。
“二爷,”钱顺交代完毕,走过来低声道,“已经跟他们说清楚了。往后,这儿就是咱们的一个落脚点。栓子和狗儿负责看房子,打探消息。平时还是乞儿打扮,不会引人注意。”
贾玦点点头,看向栓子和狗儿:“地上这位老人,是我一位故亲。明,你们去找口薄棺,找个僻静地方,把她好生安葬了。不要立碑,不要张扬,悄悄办了。银子不够,找钱顺要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安葬之后,你们去竹枝胡同附近转转,打听打听,昨夜有没有什么动静,官府有没有查问,有没有人……在找什么。”
栓子和狗儿连连点头:“爷放心,小的们明白。”
“钱顺,你留下,帮他们安置。”贾玦起身,对赵安道,“我们回去。”
“二爷,那这两个……”钱顺指了指栓子和狗儿,欲言又止。
“先观察几。”贾玦淡淡道,“若可用,以后自有安排。若不可用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钱顺懂了。
出了小耳房,风雪依旧。贾玦和赵安翻身上马,踏着积雪,往回赶。
路上,赵安终于忍不住,低声道:“二爷,咱们……咱们了人,官府会不会……”
“死的只是两个江湖匪类。”贾玦声音平静,“竹枝胡同那种地方,死个把人,不算稀奇。官府就算查,也查不到我们头上。只要栓子他们安葬周嬷嬷时手脚净,不留下把柄,就没事。”
赵安松了口气,但脸色依旧苍白。人,对他来说,冲击太大了。
贾玦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说。有些事,需要时间去适应。赵安憨厚忠诚,是个好苗子,但不能只是个“好苗子”。他需要的是能办事、敢办事的心腹。
回到荣国府时,已是后半夜。雪小了些,但风依旧凄厉。角门的老苍头早已睡下,被敲门声惊醒,嘟嘟囔囔地开了门,见是贾玦,也不敢多问,放他们进去。
倒座房里,周嬷嬷和坠儿都没睡,一直在等。见贾玦和赵安浑身是雪、脸色凝重地回来,都吓了一跳。
“哥儿,您可回来了!这、这是……”周嬷嬷(自家这位)看着贾玦肩头的血迹(是扛周嬷嬷尸身时沾染的),声音都颤了。
“没事,路上摔了一跤,沾了点雪泥。”贾玦轻描淡写,“嬷嬷,准备热水,我和赵安要沐浴。另外,把我和赵安今夜的衣裳,都烧了。”
周嬷嬷虽满心疑惑,但见贾玦神色不容置疑,也不敢多问,忙和坠儿去准备。
贾玦和赵安洗去一身寒气与血腥,换了净衣裳。那身染血的衣袍,被周嬷嬷悄悄拿到厨房灶膛里,烧成了灰烬。
做完这一切,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
贾玦毫无睡意,盘膝坐在炕上,默默调息。
一夜奔波,两场搏,精神高度紧张,此刻松懈下来,才感觉到一股深深的疲惫。但体内那滴精血,却似乎因为这场生死历练,搏动得更加沉稳有力。丝丝缕缕的地脉浊气,从脚下“气眼”渗入,滋养着略显疲乏的肉身。
地巫境,不仅需要能量积累,更需要实战磨砺。今晚这一战,虽凶险,却也让他的力量运转更加圆融,对身体的掌控,更上层楼。
只是,那石板下的东西,终究没能取走。
还有“黑煞三狼”背后的主使,周嬷嬷口中的“他们”,周慧娘的死,王夫人的打压,贾赦的利用,宝玉的试探……
千头万绪,纷至沓来。
但贾玦的心,却异常平静。
他缓缓睁开眼睛,瞳孔深处,暗金色的光华一闪而逝。
路还长。但至少,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挨打、任人拿捏的庶子了。
他有力量,有心智,现在,又有了初步的、隐藏在暗处的人手。
这盘棋,他有了落子的资格。
窗外,风雪渐歇。天光大亮,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三后,正月初四。
年节的气氛还未散尽,府里依旧张灯结彩,但贾玦这小小的倒座房,却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。
原因无他——王熙凤那边,关于“裁减用度”的章程,正式下来了。
不是商量,是通知。
一份由王熙凤签字、盖了公中印信的单子,由平儿亲自送到了倒座房。上面白纸黑字写着:自正月起,贾玦月例减至二两,其名下新增小厮两名,月钱、饭食、衣裳等一应开销,皆由贾玦自理。另,因其“私自出府,有违家规”,罚没三个月月例,以儆效尤。
也就是说,从正月开始,贾玦非但拿不到月例,每月还要倒贴二两银子,养活赵安和钱顺。而之前“罚没三个月月例”,更是雪上加霜——这意味着,未来三个月,他一分钱进项都没有,还要往外掏钱。
“琏二说了,”平儿将单子放在桌上,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,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,“二爷若是觉得艰难,可将小厮退回一个,或者……去求老爷开恩。太太也是体恤二爷,知道二爷刚进学,花销大,这才格外开恩,只罚了三个月月例。若是按府里规矩,私自出府,可是要跪祠堂、打板子的。”
贾玦看着那张单子,神色平静:“有劳平儿姑娘。替我谢谢二嫂子‘费心’。”
平儿笑了笑,没再多说,福了一礼,转身走了。
她一走,周嬷嬷(自家这位)就红了眼圈,拿起那张单子,手都在抖:“每月倒贴二两,还要罚三个月月例……这、这是要把人往死里啊!哥儿,咱们、咱们哪来那么多银子……”
“嬷嬷别急。”贾玦接过单子,折好,收进怀里,“银子的事,我自有办法。”
他手里还有二百多两,支撑一年没问题。但坐吃山空,确实不是办法。王熙凤这招,是要断他财路,他低头。
但他贾玦,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。
“钱顺,”他看向垂手站在一旁的少年,“栓子和狗儿那边,怎么样了?”
钱顺精神一振,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回二爷,都办妥了。周嬷嬷(老妪)已经安葬在西郊乱葬岗,没留标记。竹枝胡同那边,小的让栓子去打听过了,官府确实去查了,但只说是江湖仇,死了两个外乡人,没查出什么,已经结案了。至于有没有人在暗中查探……栓子说,这两天确实有些生面孔在那一带转悠,像是江湖人,但没敢靠近,只在远处看了看,就走了。”
贾玦点点头。江湖仇,官府懒得多管,这在意料之中。那些“生面孔”,多半是“黑煞三狼”的同伙,或者……是焦霸背后的人,在查探情况。
“让栓子和狗儿继续盯着,但小心些,别露了痕迹。”贾玦吩咐道,“另外,让他们留意京城里,有没有什么来钱快、又不显眼的营生。不需要多,够他们俩和咱们这边常开销就行。”
“是!”钱顺应了,犹豫一下,又道,“二爷,栓子说,他在码头扛活的时候,认识个老船工,说最近南边来的商船,私下里收一些‘稀罕玩意儿’,价钱给得高。比如……前朝的古董,山里的老药,甚至是一些见不得光的‘黑货’。只要东西好,来路净,他们都敢收。”
“黑货?”贾玦挑眉。
“就是……从大户人家流出来的,不好明面买卖的东西。”钱顺压低声音,“那老船工说,有些落魄的官宦人家,或是家里出了事急用钱的,会偷偷拿些东西出来卖。他们收,转手卖到南边去,赚差价。”
贾玦心中一动。
这倒是个路子。他手里有周慧娘留下的医书,里面记载了不少罕见药材的辨别、炮制之法。京城这么大,达官贵人这么多,总有人需要些“稀罕玩意儿”。而且,通过这种地下渠道交易,不容易被府里察觉。
“让栓子仔细打听打听,这路子靠不靠谱,规矩如何,抽成多少。”贾玦道,“打听清楚了,回来报我。”
“是!”
钱顺领命而去。赵安则被派去继续打探市井消息,尤其是关于各府邸、勋贵、官员的闲话绯闻。
屋里只剩下贾玦和周嬷嬷、坠儿。
“哥儿,”周嬷嬷忧心忡忡,“您真要做那……那黑货买卖?这要是被府里知道了,可是大罪过啊!”
“嬷嬷放心,我自有分寸。”贾玦安慰道,“咱们不做伤天害理的事,只是换点银子,渡过眼前难关。等后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外头忽然传来小丫鬟的通传声:“玦二爷在么?老爷让您过去一趟。”
贾赦?
贾玦眼神微凝。这个时候叫他,是为了王熙凤裁减用度的事?还是……别的?
“知道了,这就来。”
他整理了一下衣袍,对周嬷嬷低声道:“嬷嬷,我枕头底下有个匣子,里面是剩下的银子。你和坠儿看好家,无论谁来,都说我不在。”
“是。”周嬷嬷重重点头。
贾玦深吸一口气,推门而出。
门外,阳光正好,积雪初融。但空气里,依旧弥漫着凛冬的寒意。
他踏着未化的积雪,朝贾赦的外书房走去。
脚步沉稳,眼神平静。
新一轮的博弈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