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竹枝胡同回荣国府的路上,贾玦一直沉默着。
钱顺跟在他身后半步,也不敢多话,只时不时偷偷瞥一眼主子的脸色。二爷从那个破院子里出来后,整个人就像罩上了一层寒霜,比这腊月里的天气还冷几分。眼神倒是平静,可那平静底下,总让人觉得有暗流在涌。
两人走得不快,避开人多的大街,依旧穿行在那些窄巷小弄里。头升高了些,雪开始化了,屋檐下滴滴答答地掉着水,落在青石板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空气里那股子混合了煤烟、泥土、朽木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气息,越发浓重了。
贾玦一边走,一边感知着脚下的大地。
与竹枝胡同那院子里精纯的古老煞气不同,城中其他地方的地脉气息更加混沌。偶尔,他能“捕捉”到一丝比较浓郁的浊气或煞气,但往往一闪即逝,要么是位于深宅大院之下,要么是混杂了太多其他驳杂气息,难以直接利用。
巫族修炼,对环境的“纯粹”要求,比他预想的更高。
看来,短时间内,倒座房下那个小小的“气眼”,依旧是他最稳定的修炼来源。竹枝胡同的煞气虽好,但那里显然是个是非之地,不宜常去。
至于周嬷嬷(老妪)给的那些东西……
贾玦摸了摸怀里。几本医书,一块“慧”字玉佩,一瓶清心丹。还有他自己那块“周”字玉佩。两枚玉佩贴在一起,隔着衣料,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、温凉的共鸣,像是某种沉睡的印记,被彼此唤醒。
这玉佩,绝不简单。
还有那院子地下的煞气。与这玉佩之间,是否有什么关联?
周家……究竟是何来历?因何事败落?周慧娘身为周家小姐,又为何会流落京城,最终成了贾赦的通房丫鬟,甚至被人下毒害死?
谜团不仅没有解开,反而更多、更深了。
但至少,他拿到了钥匙——那些医书,或许能帮他看懂周氏的死因;那瓶清心丹,是保命的底牌;而周嬷嬷那句“凶手在荣国府里,来头不小”,则将搜索范围,牢牢锁定在了那座深宅大院之内。
王夫人,赵姨娘,邢夫人,甚至……贾母?还是其他隐藏在暗处的人?
贾玦眼神微冷。不管是谁,既然对他生母下了手,又险些要了原主的命,这笔账,他迟早要算。
“二爷,前头就到府上了。”钱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贾玦抬头,荣国府东跨院那扇偏僻的角门已在眼前。守门的老苍头依旧抱着暖炉打盹,听见脚步声,懒洋洋地睁开眼,见是他们,嘟囔了一句“回来了”,又闭上眼睛。
钱顺上前,又塞了几个铜板,老苍头这才开了门。
两人闪身进去,门在身后轻轻合拢,将外头的喧嚣与寒气隔绝开来。
府内依旧安静,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、丫头婆子们扫雪洒扫的声响。雪化了,青石路上湿漉漉的,反射着天光。
沿着来路往回走,刚到东跨院门口,就看见周嬷嬷(自家那位)站在倒座房外,正焦急地张望。一见他们,立刻小跑着迎上来,压低声音道:“哥儿,您可回来了!出事了!”
“怎么了?”贾玦脚步一顿。
“您刚走没多久,太太屋里就来人了,说是请您过去一趟。”周嬷嬷脸色发白,“是太太跟前的金钏儿亲自来的,脸色很不好看。我说您身子不适,还在歇着,她不信,非要进屋瞧,我拦不住,她进去看您不在,当时脸就沉了,说让您回来,立刻去荣禧堂回话!”
王夫人?
贾玦心头一凛。他出府不过两个多时辰,王夫人怎么就知道了?还派了贴身大丫鬟金钏儿来“请”?
是巧合,还是……他出府的事,被人盯上了?
“金钏儿什么时候来的?”他问。
“约莫……您走了一炷香工夫就来了。”周嬷嬷道,“我推说您昨夜没睡好,刚喝了药躺下,她硬要进去看,我也没法子……”
一炷香。也就是说,他前脚刚走,后脚王夫人就得了信。这府里,果然处处是眼睛。
“她还说什么了?”
“就说让您回来立刻去回话,别的……倒也没多说。只是那脸色,吓人得很。”周嬷嬷忧心忡忡,“哥儿,太太会不会是知道您出府了?这……这不合规矩啊!”
庶子未经许可私自出府,在规矩森严的荣国府,可大可小。往小了说,是年少贪玩;往大了说,是目无尊长、行为不端。若再被人扣上个“结交匪类”、“行为不轨”的帽子,就更麻烦了。
尤其是,他现在“正得”贾赦“看重”的关口。
“知道了。”贾玦神色不变,对钱顺道,“你把东西拿进去,交给赵安收好。记住,今之事,对任何人不得提起。”
“是,二爷!”钱顺肃然应道,抱着包袱快步进了屋。
贾玦又对周嬷嬷道:“嬷嬷,我屋里枕头底下,有个青色的小瓷瓶,你去取来,放在我怀里。”
周嬷嬷虽不明所以,还是立刻进屋,取出那个装“清心丹”的小瓷瓶,递给贾玦。贾玦接过,贴身收好。
“哥儿,您这是……”周嬷嬷不解。
“以防万一。”贾玦淡淡道,“我去荣禧堂。你看好家,无论谁来问,都说我身子不适,在屋里歇着,刚醒。钱顺和赵安,让他们待在屋里,别出来。”
吩咐完毕,他整理了一下衣襟,转身,朝荣禧堂方向走去。
脚步平稳,不疾不徐。但周嬷嬷看着他的背影,总觉得那挺直的脊梁里,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、山雨欲来的沉静。
荣禧堂,东暖阁。
地龙烧得暖烘烘的,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檀香。王夫人坐在临窗的暖炕上,手里捏着一串紫檀木念珠,一颗一颗慢慢地捻着,眼睛半闭着,像是在养神。
金钏儿和玉钏儿两姐妹垂手站在炕边,大气不敢出。玉钏儿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泪痕,眼睛红肿,显然是刚哭过。
屋子里静得可怕,只有念珠碰撞的轻微脆响,和窗外融雪滴落的嘀嗒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外头传来小丫鬟的通传声:“太太,玦二爷来了。”
王夫人捻动念珠的手停了停,缓缓睁开眼,目光平静无波:“让他进来。”
门帘掀开,贾玦走了进来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石青缎面灰鼠皮褂,帽子上沾了些未化的雪水,脸色比平时更白几分,嘴唇也有些发,看着确像是大病初愈、又吹了风的样子。
“侄儿给太太请安。”贾玦上前,跪下磕头。
王夫人没叫起,只垂着眼,继续捻着念珠,淡淡问道:“身子可大安了?”
“回太太,好多了。”
“嗯。”王夫人抬起眼,目光落在他身上,像两把冰冷的刀子,一寸寸刮过,“既然大安了,不在屋里好生将养,这一大清早的,是上哪儿去了?”
贾玦心头一紧,知道正题来了。他伏低身子,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一丝委屈:“侄子……侄子没去哪儿。只是在屋里躺久了,闷得慌,就在院子里走了走,透透气。”
“院子里走了走?”王夫人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,“从东跨院走到西角门,又走到外头大街上去了?你这‘透气’,透得可够远的。”
贾玦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。
王夫人知道了。不仅知道他出府,连他走哪条路、从哪个门出去的,都一清二楚。
这府里,果然没有秘密。
“太太明鉴。”贾玦声音更低,头垂得更深,“侄儿……侄儿并非有意违逆府规。只是……只是心里实在憋闷,又不敢惊动旁人,这才……这才斗胆出去走了走。儿子知错了,请太太责罚。”
“憋闷?”王夫人放下念珠,端起炕桌上的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“你有什么可憋闷的?你父亲看重你,给你银子,给你添人,还要送你进学。府里上下,谁不说你有出息?你倒憋闷上了?”
这话夹枪带棒,字字诛心。
贾玦伏在地上,一动不动,只低声道:“侄儿不敢。父亲厚爱,太太关怀,侄儿感激不尽。只是……只是想起生母,心里难过,又无处诉说,这才一时糊涂……”
他恰到好处地哽咽了一下,肩膀微微耸动。
提起生母周氏,屋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。
王夫人端着茶盏的手,几不可察地顿了顿。她看着伏在地上的少年,目光深不见底,良久,才缓缓道:“你生母去得早,你念着她,是孝心。但人死不能复生,总沉湎过去,于你无益。你是男孩子,将来要顶门立户的,该把心思用在正道上,好好读书,孝敬父亲,友爱兄弟,才是正理。”
“太太教训的是,侄儿铭记于心。”贾玦道。
“起来吧。”王夫人终于道。
贾玦这才起身,依旧垂手站着,脸色苍白,眼神带着几分惊惶未定,完全是一副被吓坏了、又强作镇定的少年模样。
王夫人打量着他,似乎在判断他这话有几分真,几分假。半晌,才道:“你私自出府,虽事出有因,但规矩就是规矩。若不罚你,难以服众。就罚你禁足三,在自己屋里抄写《孝经》十遍,静静心。你可服气?”
“侄儿认罚,谢太太教诲。”贾玦躬身。
“嗯。”王夫人点点头,语气缓和了些,“你父亲看重你,是好事。但越是如此,越要谨言慎行,别辜负了他的期望。下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
贾玦又行了一礼,倒退着出了暖阁。
直到走出荣禧堂,被外头的冷风一吹,他才感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好险。
王夫人今叫他来,显然不只是为了“私自出府”这么简单。她是在敲打,是在警告,是在试探——试探他对生母之死的态度,试探他是否知道了什么,试探他……到底是不是个“安分”的庶子。
他方才那番“思念生母、心中憋闷”的说辞,虽然冒险,但恰恰击中了王夫人最敏感、也最心虚的地方。让她既不能深究(否则显得她刻薄,容不下庶子思念生母),又达到了敲打的目的。
只是,这借口只能用一次。下次再私自出府被抓到,就没这么好糊弄过去了。
而且,王夫人对他出府的动向掌握得如此清楚,说明他身边,或者他出府的路上,必然有王夫人的眼线。
是谁?守门的老苍头?还是路上偶然遇见的某个下人?甚至……是府外的人?
贾玦眼神微沉。看来,以后行事,要更加隐秘才行。
他加快脚步,往东跨院走。刚穿过一道月亮门,就听见前面假山后,传来一阵嬉笑声。
“哟,这不是玦二哥哥么?这是打哪儿来呀?”
一个略带轻浮的少年声音响起。
贾玦抬头,只见假山后转出三个人来。当先一个,约莫十三四岁年纪,穿着大红箭袖,外罩石青貂裘,面如敷粉,唇若涂朱,正是贾宝玉。他身旁跟着两个小厮,一个叫茗烟,一个叫锄药。
宝玉脸上带着惯有的、漫不经心的笑意,上下打量着贾玦,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,笑道:“听说玦二哥哥前几病了,可大安了?我原说要去看你,又被些琐事绊住了。今倒是巧,在这儿遇上了。”
贾玦停下脚步,拱手道:“劳宝兄弟惦记,已经大安了。”
“大安了就好。”宝玉走上前,很自然地揽住贾玦的肩膀,一副哥俩好的模样,“我正要去给老太太请安,玦二哥哥可要同去?”
贾玦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我刚从太太那儿回来,身上有些乏,想先回去歇歇。宝兄弟自去便是。”
“哦?”宝玉挑了挑眉,似笑非笑,“刚从太太那儿回来?可是为了……今儿早上出府的事?”
贾玦心头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宝兄弟也听说了?”
“这府里,有什么事是能瞒过人的?”宝玉笑嘻嘻道,“尤其是玦二哥哥如今是父亲跟前的红人,一举一动,多少人盯着呢。”
这话听着是玩笑,却透着股说不清的意味。
贾玦看着宝玉那双漂亮的、清澈得过分的眼睛,忽然觉得,这位被阖府捧在手心里的“宝二爷”,或许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,只是个不通世事的富贵闲人。
“宝兄弟说笑了。”贾玦淡淡道,“我不过是出去散了散心,没想到惊动了太太,已领了罚。往后,自当谨言慎行。”
“散了散心?”宝玉眨了眨眼,凑近些,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,玦二哥哥是去了鼓楼西大街?那可是个有意思的地方。前朝旧宅,深巷老院,藏着不少故事呢。”
贾玦瞳孔微缩。
宝玉知道!他知道自己去了鼓楼西大街!甚至可能知道得更具体!
是了,宝玉身边的茗烟、锄药这些小厮,最是机灵,整在外头厮混,消息灵通得很。自己带着钱顺在那一带走动,难保不被他们的人看见。
“宝兄弟消息真灵通。”贾玦笑了笑,不置可否,“我只是随意走走,没留心去留意那些。宝兄弟若有兴趣,倒是可以去探寻探寻。”
宝玉哈哈一笑,拍了拍贾玦的肩膀,“我可没那闲工夫,整在园子里和姐妹们玩闹都忙不过来。不过玦二哥哥,你以后行事还是小心些,这府里的水可深着呢。”
贾玦点头称是,心中却警惕起来。宝玉看似随意的提醒,不知是真心还是别有深意。
“那我就先回去了,宝兄弟替我给老太太问安。”贾玦拱手告辞。
“好,改咱们再聚。”宝玉挥挥手,带着小厮转身离去。
贾玦望着他们的背影,眼神深沉。看来这荣国府里,每个人都不简单。他得更加小心谨慎,不能再露出破绽。回到东跨院,周嬷嬷迎上来,满脸担忧。贾玦安慰了她几句,便回房开始抄写《孝经》。他一边抄写,一边思索着今发生的事,暗暗谋划着下一步的行动,决心要揭开生母死亡的真相。 意是什么街。”
“是吗?”宝玉也不深究,只拍了拍贾玦的肩膀,笑道,“那地方偏,不太平。玦二哥哥往后若还想散心,不找我,咱们兄弟一处,喝酒作诗,岂不比一个人瞎逛有趣?”
说罢,也不等贾玦回答,便带着茗烟、锄药,哼着不知名的小曲,晃晃悠悠地往荣禧堂方向去了。
贾玦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眼神深邃。
宝玉这番话,是警告?是试探?还是……单纯的“好意”提醒?
他想起原著里,宝玉虽然厌恶仕途经济,但在大观园的女儿堆里,却是最细心、最敏锐的一个。许多人事,他未必不懂,只是不屑,或不愿沾染。
那么,他对自己这个突然“冒头”的庶出兄长,到底是什么态度?
贾玦摇了摇头,将这些念头暂时压下。眼下最重要的是,应对王夫人的敲打,以及……消化今从周嬷嬷那儿得到的信息。
他走回倒座房,周嬷嬷和钱顺、赵安都等在屋里,见他回来,都松了口气。
“哥儿,太太没为难您吧?”周嬷嬷急切地问。
“罚了禁足三,抄《孝经》。”贾玦脱下外衣,在桌边坐下,“无妨。正好,我也需要时间,静一静。”
他看向钱顺和赵安:“这三天,你们就待在屋里,哪儿也别去。钱顺,你把今出府的路线,还有在竹枝胡同附近看见的、听见的,所有细节,都细细回想一遍,写下来。赵安,你去打听一下,今儿早上,都有谁在咱们院子附近转悠过,尤其是……我出门前后。”
两人肃然应了。
贾玦又对周嬷嬷道:“嬷嬷,你去大厨房,就说我领了罚,心里不安,要抄经静心,让他们这几的饭食清淡些,直接送到屋里来。另外……打听一下,金钏儿今儿早上,是从哪儿得了信儿,来咱们这儿的。”
周嬷嬷连连点头,匆匆去了。
屋里只剩下贾玦一人。
他走到书桌前,摊开纸笔,却半晌没有落下。
王夫人的敲打,宝玉的“偶遇”,周嬷嬷的警告,生母的疑案,竹枝胡同的煞气,还有怀里那两枚微微发烫的玉佩……
千头万绪,纷至沓来。
但他心里,却异常地平静。
甚至,有一丝隐隐的兴奋。
这深宅大院,果然是个巨大的棋局。而他,这个刚刚落子的“庶子”,终于要开始,真正地参与到这场博弈中来了。
他提起笔,蘸饱了墨,在宣纸上写下第一个字。
“静”。
字迹沉稳,力透纸背。
窗外,融雪的声音滴滴答答,像是计时,又像是某种隐秘的序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