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,风雪更急。
五城兵马司北城指挥衙门,位于鼓楼大街东侧,是一座三进的院落。门前一对石狮在雪夜里显得格外狰狞,朱漆大门紧闭,只有两侧角门透出昏黄的灯光。门檐下挂着的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摇晃,将门前积雪映照得忽明忽暗。
衙门后院的牢房区域,更是漆黑一片。只有偶尔走过的狱卒提着灯笼,在狭窄的通道里投下晃动的光影,映出两侧牢房里影影绰绰、蜷缩着的人形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霉味、臭味和血腥气,混合着角落里便桶的恶臭,令人作呕。
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,栓子被扔在湿的稻草上。他身上的破棉袄被撕开几道口子,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肉。脸上有几道血痕,嘴角破裂,肿得老高。他蜷缩着身子,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,勒得手腕血肉模糊。每一次呼吸,口都传来针扎般的刺痛——那是被狱卒用棍子捅的。
“小子,招了吧。”一个满脸横肉的狱卒蹲在牢门外,手里把玩着一沾着血迹的短棍,咧嘴笑着,露出满口黄牙,“偷了刘掌柜的钱袋,人赃并获,还有什么可抵赖的?早点画押,少受点皮肉之苦。不然……”
他举起短棍,在牢门上敲了敲,发出“铛铛”的闷响:“这儿的家伙什,可还没让你尝遍呢。”
栓子艰难地抬起头,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声音嘶哑却坚定:“我没偷……是你们栽赃……”
“哟,还嘴硬?”狱卒脸色一沉,站起身,对旁边另一个狱卒使了个眼色,“老四,给他松松筋骨。”
那叫老四的狱卒狞笑着打开牢门,走了进去。他手里提着一拇指粗的皮鞭,鞭梢在空气里甩了个响,带起一股腥风。
栓子闭上眼睛,咬紧牙关。
就在这时,牢房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。随即,是短暂的、压抑的惊呼,又戛然而止。
老四停下动作,疑惑地回头:“怎么回事?”
横肉狱卒也皱了皱眉,提着灯笼,朝牢房外走去:“我看看,别是哪个不长眼的囚犯闹事……”
他刚走到门口,声音忽然断了。
老四心头一紧,正要转身,忽然觉得脖颈一凉。他下意识地低头,只见一道极细的血线,在喉间缓缓浮现。他张了张嘴,想喊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眼前一黑,噗通一声栽倒在地,手里的皮鞭掉落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牢房里,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栓子惊愕地睁开眼睛,只见牢门不知何时已打开。一个穿着黑色劲装、面蒙黑巾的身影,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。那人身形不高,甚至有些单薄,但站在那里,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,散发着冰冷刺骨的意。尤其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,在黑暗中亮得惊人,像是两点寒星,不带丝毫情绪。
是……是二爷的人?栓子心中剧震。不,不对,这身形,这眼神……
“栓子?”一个熟悉而平静的声音响起,刻意压低了,却依旧能听出是谁。
栓子浑身一震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:“二、二爷?!”
贾玦扯下蒙面巾,露出一张在昏暗光线中略显苍白的脸。他扫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,目光落在栓子身上,眉头微皱。
“能走么?”
“能、能!”栓子挣扎着要起身,却牵动伤口,痛得闷哼一声。
贾玦上前,手指在绑着栓子的麻绳上一划——那麻绳应声而断,断面整齐,像是被利刃割开。他扶起栓子,低声道:“忍着点,我带你出去。”
“二爷,您、您怎么亲自来了?”栓子又是感动又是惶恐,“这太危险了!外头……外头都是官兵!”
“无妨。”贾玦淡淡道,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,倒出一颗药丸,塞进栓子嘴里,“吞下去,能止痛。”
药丸入口即化,一股清凉的气息散开,口的剧痛顿时缓解了大半。栓子精神一振,看向贾玦的眼神,已充满敬畏。
二爷……竟然有这等身手!悄无声息地潜入兵马司大牢,连两名狱卒,这……这简直是传说中的江湖高手!
贾玦不再多言,搀着栓子,走出牢房。走廊里,横七竖八地躺着四五个狱卒,都昏死过去,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痕,不致命,但足够让他们睡上一两个时辰。
两人沿着来路,悄无声息地穿过牢区。贾玦显然对这里的布局极为熟悉,专挑僻静角落,避开巡逻的兵丁。他的动作轻捷如狸猫,五感全开,方圆数十丈内的风吹草动,都逃不过他的感知。
地巫境中期的修为,虽未完全突破,但也让他实力大增。不仅肉身更强,对力量的掌控也更加精细。方才解决那几个狱卒,用的只是手指灌注巫力,化作无形气刃,割喉、点,举重若轻。
只是,这般动用力量,消耗也极大。他能感觉到,体内那滴精血,搏动得有些急促。必须尽快离开。
来到牢区后墙,这里已是衙门的边缘,墙外是一条僻静的小巷。墙高两丈有余,墙面光滑,无处借力。
栓子看着高墙,脸色发白。以他现在的状态,本爬不上去。
贾玦看了他一眼,忽然伸手,抓住他的腰带,低喝一声:“抱紧我!”
栓子一愣,下意识地抱住贾玦的腰。下一刻,他只觉身子一轻,整个人被贾玦带着,腾空而起!耳边风声呼啸,眼前景物飞速下坠,不过眨眼工夫,双脚已稳稳落在墙外积雪的地面上。
栓子脚下一软,差点摔倒,被贾玦一把扶住。他回头看向那堵高墙,又看看面色如常的贾玦,心中骇然。
两丈高墙,带着一个人,一跃而过?!这……这简直是飞檐走壁!
“走。”贾玦不给他惊讶的时间,搀着他,快步走进小巷深处。巷子尽头,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已等在那里。驾车的是个沉默的中年汉子,正是孙车夫。
“上车。”贾玦将栓子塞进车厢,自己也钻了进去。孙车夫一言不发,一挥鞭子,马车辘辘驶出小巷,融入茫茫夜色。
车厢里,贾玦闭目调息。方才那一跃,看似轻松,实则耗力不小。他必须尽快恢复,以应对可能出现的追兵。
栓子缩在车厢角落,看着贾玦平静的侧脸,心中翻江倒海。他原以为,这位年轻的主子,只是个有些心机、有些银钱的庶出少爷。可今夜所见,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。那份冷静,那份果决,那份神鬼莫测的身手……这绝不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所能拥有的!
他忽然想起,狗儿曾私下跟他说,这位二爷身上,有种让人心悸的气息,像是……像是山里那些成了精的老狼,平时看着温顺,一旦露出獠牙,便是尸山血海。
当时他还笑话狗儿胡思乱想。现在,他信了。
“二爷……”栓子喉咙发,低声问,“咱们……咱们现在去哪儿?”
“出城。”贾玦睁开眼,目光平静,“你的伤需要处理,城里不安全。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兵马司发现人跑了,一定会全城搜捕……”栓子担忧道。
“他们发现不了。”贾玦淡淡道,“至少,天亮之前发现不了。”
他下的手,自己有分寸。那些狱卒,最快也要一个时辰后才能醒来。等他们发现人跑了,再层层上报,调兵搜捕,至少是天亮以后的事了。而那时,他们早已出城。
栓子心中稍安,但随即又想到另一件事,脸色一变:“二爷,那狗儿他……”
“我让钱顺去通知他了,让他躲好。”贾玦道,“放心,狗儿机灵,不会有事。”
栓子这才彻底松了口气,紧绷的神经一松,顿时觉得浑身伤口剧痛袭来,眼前发黑,差点晕过去。
贾玦伸手按住他肩膀,渡入一丝温和的巫力,护住他心脉,又喂他服下一颗清心丹。栓子这才缓过劲来,靠在车厢壁上,大口喘着气。
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。风雪呼啸,掩盖了一切声响。偶尔有巡夜的兵丁经过,孙车夫便放缓速度,递上腰牌,只说“府里有急事,出城请大夫”,兵丁见是荣国府的牌子,也不多问,挥手放行。
半个时辰后,马车顺利出了西直门,朝西郊而去。
直到此时,贾玦才真正松了口气。他掀开车帘一角,看向窗外。夜色如墨,风雪漫天。远处,京城的轮廓在黑暗中模糊不清,只有零星灯火,像是沉睡巨兽的眼睛。
今夜之事,看似顺利,实则凶险万分。
他之所以亲自出手,一是因为栓子是他的人,他必须救。二是因为,他信不过旁人——此事牵扯牛继宗,牵扯兵马司,信不过的人,一个眼神,一句无心之言,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。
而且,他需要立威。对栓子,对狗儿,对钱顺,甚至对可能知道此事的所有人——他贾玦,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。动他的人,就要付出代价。
只是,这代价……恐怕才刚刚开始。
牛继宗发现栓子被救走,必然震怒。以他的性子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接下来,恐怕会有更猛烈、更阴险的报复。
而且,今夜他动用了超越凡俗的力量,虽未留下明显痕迹,但难保不会引起某些有心人的注意。这京城,卧虎藏龙,谁知道暗处有多少双眼睛?
必须尽快突破地巫境中期,甚至后期。只有更强的力量,才能应对未来的风雨。
马车在风雪中又行驶了小半个时辰,终于抵达鼓楼西大街尾巴那间小耳房。
钱顺和狗儿早已在屋里焦急等待。见马车回来,忙迎出来。狗儿看见浑身是伤的栓子,眼泪顿时掉了下来:“栓子哥!你、你怎么样?”
“没事,死不了。”栓子勉强笑了笑,被钱顺和狗儿搀扶着进了屋。
屋里烧着炭盆,暖烘烘的。贾玦让栓子趴在床上,解开他身上的破棉袄。只见后背、肩头、手臂,布满青紫的棍痕和鞭痕,有些地方皮开肉绽,血肉模糊。钱顺和狗儿看得倒吸冷气,眼圈都红了。
贾玦眉头紧皱。牛继宗下手,果然狠毒。这分明是要把人往死里打。
他从怀里取出周慧娘留下的那瓶金疮药——这是用《周氏验方》里的方子配制的,疗效极佳。小心地为栓子清洗伤口,敷上药粉,又用净的布条包扎好。整个过程中,栓子咬紧牙关,一声不吭,额头上却满是冷汗。
处理完伤口,贾玦又喂他服下一颗清心丹,助他固本培元。栓子脸色这才好了些,沉沉睡去。
“二爷……”钱顺低声道,“栓子他……不会有事吧?”
“伤得不轻,但未伤及脏腑。好生将养,月余可愈。”贾玦道,“狗儿,你留在这里照顾栓子。钱顺,你随我回去。”
“是。”狗儿重重点头,守在床边。
贾玦又交代了几句,便带着钱顺,出了小耳房,坐上马车,返回荣国府。
回程的路上,风雪渐小。东方天际,已泛起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,即将开始。而新的风暴,恐怕也即将来临。
马车驶入荣国府东角门时,天已大亮。府里静悄悄的,下人们刚刚起身,开始一天的忙碌。昨夜的风波,似乎并未在这里掀起任何涟漪。
贾玦回到倒座房,周嬷嬷和坠儿已备好了热水和早饭。见他脸色疲惫,身上带着寒气,周嬷嬷心疼道:“哥儿,您一夜未归,可是有什么要紧事?脸色这么差,快喝碗热粥暖暖身子。”
“无事,出去办了点事。”贾玦接过粥碗,慢慢喝着。热粥下肚,驱散了体内的寒意。他看向周嬷嬷,问道:“嬷嬷,昨夜可有人来寻我?”
“没有。”周嬷嬷摇头,“倒是……倒是太太屋里的玉钏儿,昨儿傍晚来过一趟,说是太太问起哥儿的功课文章,让哥儿写好了,早些送去。”
王夫人。贾玦眼神微冷。这个时候来催功课,是巧合,还是……别有用心?
“知道了。”他放下碗,“我有些乏,要歇一会儿。午时前,莫要让任何人来打扰。”
“是。”周嬷嬷应了,和坠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贾玦关上门,走到床边,盘膝坐下。他没有立刻修炼,而是从怀里取出那个黑色石盒,放在膝上。
昨夜一番折腾,消耗不小。但奇怪的是,体内那滴精血,非但没有萎靡,反而搏动得更加有力,更加……活跃。像是经过淬炼的钢铁,去除了杂质,变得更加精纯、坚韧。
是了,战斗、危机、生死一线的压力,本就是最好的磨刀石。巫族之道,在于肉身,在于力量,更在于在血与火中不断突破、进化。
昨夜,他虽未正式突破地巫境中期,但那层屏障,已薄如蝉翼。只需一个契机,便能一举踏破。
而这个契机,或许就在这黑色石盒之中。
他深吸一口气,打开盒盖。
浓郁的古老煞气,扑面而来。盒中那块漆黑石头,静静躺着,表面云纹流转,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。与地脉浊气的厚重温和不同,这煞气更加阴寒、暴戾,带着一种仿佛来自九幽的、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。
但贾玦体内的巫族血脉,却对这煞气有种本能的渴望。那滴精血,更是疯狂搏动,像是饿极了的凶兽,嗅到了血腥味。
他不再犹豫,伸手,握住了那块石头。
冰冷。刺骨。仿佛握着一块万载寒冰。但下一刻,一股狂暴、凶戾、却又精纯无比的煞气,顺着掌心,汹涌而入!
“轰——!”
脑海仿佛炸开!无数混乱、暴虐、充满戮与毁灭的意念,冲入识海!眼前景象变幻,仿佛置身于一片血与火的战场,尸山血海,天地崩裂,有顶天立地的巨人在咆哮,有遮天蔽的凶兽在厮……那是属于远古洪荒的、最原始、最野蛮的记忆碎片!
贾玦闷哼一声,七窍渗出血丝。但他咬紧牙关,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,疯狂运转“纳地诀”,引导着那狂暴的煞气,在经脉中奔流,冲刷,最后汇入心脏,被那滴精血吞噬、炼化!
精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壮大,颜色从暗金,逐渐向赤金转变。搏动的节奏越来越强,每一次收缩舒张,都释放出更加磅礴、更加精纯的巫力,融入四肢百骸,冲刷筋骨皮膜,洗涤血脉杂质。
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肉身,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。骨骼变得更加致密,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。肌肉纤维不断撕裂、重组,变得更加坚韧、有力。皮肤下,隐隐有暗金色的纹路浮现,又悄然隐没。那是巫族血脉进一步觉醒的标志。
不知过了多久,体内那狂暴的煞气终于被彻底炼化。那滴精血,已壮大了一倍有余,颜色赤金,搏动如雷,每一次收缩舒张,都带起风雷之声在血脉深处回响。
地巫境中期,成了!
而且,是中期巅峰!距离后期,也只有一步之遥!
贾玦缓缓睁开眼,瞳孔深处,赤金色光华一闪而逝。他低头,看向手中那块黑色石头。石头表面的云纹,似乎黯淡了些许,但其中蕴含的煞气,依旧磅礴如海。
这石头,果然是无上至宝。仅仅吸收了一丝,便让他突破一个小境界,且基稳固无比。若能将其中煞气全部炼化,他的修为,能达到何等境界?
只是,这煞气太过暴戾,其中蕴含的混乱意念,也极其危险。方才若非他心志坚定,又有巫族血脉本能护持,恐怕早已被那煞气冲垮神智,沦为只知戮的怪物。
此物,需慎用。
他将石头放回盒中,盖好,贴身收好。然后,起身,走到铜镜前。
镜中少年,依旧面色苍白,眉眼清秀。但仔细看,却能发现许多不同。皮肤更加莹润,隐隐有玉质光泽。眼神更加深邃沉静,目光转动间,竟有种摄人心魄的威仪。身姿挺拔,看似单薄,但衣衫下,每一寸肌肉都蕴含着爆炸般的力量。
此刻的他,即便不显化真身,不动用巫力,仅凭肉身,也足以在万军之中,取上将首级。
地巫境中期,在这个凡俗世界,已是近乎无敌的存在。
但贾玦心中,并无半分自得。因为他知道,这还远远不够。
牛继宗背后的镇国公府,王夫人背后的王家,贾赦隐藏的图谋,周家血仇背后的黑手,还有这京城暗处,那些可能存在的、超越凡俗的眼睛……
他要面对的敌人,一个比一个强大,一个比一个可怕。
他必须变得更强,更快。
“咚咚。”
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,是钱顺的声音:“二爷,巳时三刻了。您……可醒了?”
贾玦收敛气息,走到门边,打开门。
钱顺站在门外,见他脸色如常,甚至比昨夜好了许多,松了口气,低声道:“二爷,赵安回来了,说……事情办妥了。大老爷那边,给了回信。”
贾玦眼神一凝:“怎么说?”
“大老爷说……”钱顺咽了口唾沫,声音压得更低,“让您今午后,去书房见他。还说……牛家那边,他已经打过招呼。栓子的事,到此为止。但……下不为例。”
贾玦嘴角,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。
到此为止?下不为例?
贾赦这是……在敲打他?还是,在警告他?
“知道了。”他淡淡道,“备车,午后我去见父亲。”
“是。”钱顺应了,犹豫一下,又问,“二爷,那……国子监那边,今还去么?”
“去。”贾玦转身,看向窗外。风雪已停,阳光破云而出,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
“为何不去?”
他倒要看看,牛继宗得知栓子被救走,贾赦手之后,会是什么表情。
这盘棋,越来越有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