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1:45:03

午后,雪后初晴。阳光照在未化的积雪上,刺眼的白。荣国府东跨院,贾赦的外书房。

贾玦到的时候,贾赦正歪在暖炕上,手里捏着个白玉酒杯,却没喝,只盯着酒杯里晃动的酒液,神色晦暗不明。秦显垂手站在炕边,见他进来,微微躬身,退了出去,顺手带上了门。

屋里只剩下父子二人。

“坐。”贾赦抬了抬下巴,声音有些沙哑。

贾玦依言在炕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垂手,眼观鼻,鼻观心。

贾赦放下酒杯,目光落在他身上,上下打量。那目光不像往那般带着审视或算计,反而有些复杂,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儿子。

“昨夜,你去了哪儿?”贾赦开口,声音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

“回父亲,儿子在屋里温书,不曾外出。”贾玦面不改色。

“温书?”贾赦嗤笑一声,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,将酒杯重重搁在炕桌上,“温书能温到五城兵马司的大牢里去?能温到悄无声息地带走一个犯人,还顺手打晕了七八个狱卒?”

贾玦心头一凛。贾赦知道了。而且,知道得很清楚。连他打晕狱卒的细节都一清二楚。

是了,秦显。昨夜他虽未让秦显参与,但以秦显的身手,暗中跟踪,窥见他出手,并非难事。贾赦身边,果然卧虎藏龙。

“儿子知错。”贾玦低头。

“知错?”贾赦盯着他,眼神锐利如刀,“你错在哪儿?错在不知天高地厚,敢孤身闯兵马司?错在不知轻重,为个下人,得罪牛家?还是错在……瞒着我,擅自行事?”

贾玦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儿子错在,不该瞒着父亲。但那栓子,是儿子的人。牛继宗栽赃陷害,动用兵马司抓人,是冲儿子来的。儿子若坐视不理,后谁还敢为儿子办事?谁还会把儿子放在眼里?”

“所以你就亲自去救?”贾赦声音提高了几分,带着怒意,“你知不知道,那是什么地方?五城兵马司!是朝廷的衙门!不是你们小孩子过家家的地方!你闯进去,人劫囚,万一被发现,是什么罪名?是抄家灭族的大罪!你自己不要命,别拉着整个贾府给你陪葬!”

贾玦抬起头,看着贾赦。这位父亲,看似荒唐,实则心思缜密,对朝堂规矩、利害得失,看得比谁都清楚。他发怒,不是怪他救人,是怪他行事不密,可能牵连家族。

“父亲息怒。”贾玦缓缓道,“儿子既敢去,便有把握不留下痕迹。那些狱卒,只是晕了过去,未曾伤人。栓子被救走,现场也无打斗痕迹,更像是……有人内外勾结,私放了囚犯。兵马司就算要查,也查不到儿子头上。”

“查不到?”贾赦冷笑,“牛继宗是傻子?他栽赃抓人,就是为了你出手!你倒好,真就跳进去了!现在人被你救走了,他抓不到把柄,但心里能没数?他能放过你?”

“他不会放过我。”贾玦平静道,“但儿子也不会坐以待毙。父亲既已与牛家打过招呼,此事便算揭过。牛继宗若再敢动手,便是他不占理。”

“打招呼?”贾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指着贾玦,手指都有些发颤,“你知不知道,为了你这事,我舍出去多大的人情?牛继宗他爹,镇国公牛清,那是跟着太上皇打过天下的老勋贵,在军中门生故旧无数!我贾赦在他眼里,算个什么东西?若不是……若不是看在你娘……”

他话说到一半,忽然顿住,像是意识到说漏了什么,脸色更加难看,抓起酒杯,又灌了一口,才恨恨道:“总之,这事我替你摆平了。牛家那边,不会明着找你麻烦。但暗地里……你给我小心着点!国子监那边,能避则避,别再招惹是非!”

贾玦心头微动。贾赦方才提到了“你娘”。是丁,周慧娘。难道贾赦与镇国公府之间,还有什么旧怨?或者,周慧娘之死,与牛家有关?

不可能。周慧娘只是贾赦的妾室,怎会与镇国公府那等庞然大物扯上关系?

“儿子谨记父亲教诲。”贾玦按下心中疑惑,恭声道。

“记住就好。”贾赦靠回引枕,揉了揉眉心,显得疲惫,“国子监那边,你好生读书。结交人脉的事,不急在一时。牛继宗那伙人,离他们远点。陈也俊、卫若兰那些人……也莫要深交,看看再说。”

“是。”贾玦应了,又试探道,“父亲,那栓子……”

“你的人,自己安置好。别留在城里,打发到庄子上,或者……让他消失。”贾赦闭着眼,声音冷漠,“记住,从今往后,昨夜之事,从未发生过。栓子这个人,你也从未认识过。明白么?”

“儿子明白。”

“去吧。”贾赦摆摆手,不再看他。

贾玦起身,行礼,退出书房。走出院门,被外头的冷风一吹,才发觉后背已出了一层薄汗。

与贾赦的这番对话,看似他占了上风——贾赦替他摆平了麻烦,也默许了他“救人”的举动。但贾赦那番警告,还有最后那句“让他消失”,却让贾玦心头寒意更甚。

这位父亲,比他想象的更加冷酷,也更加……现实。在他眼里,栓子这样的小人物,不过是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。甚至,他贾玦这个儿子,在必要的时候,恐怕也是可以牺牲的。

亲情?在利益和家族安危面前,不值一提。

贾玦握了握拳,掌心传来爆炸般的力量感。地巫境中期的修为,让他有了在这深宅大院、甚至这京城立足的底气。但,还远远不够。

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,更需要……完全属于自己的势力。

栓子不能“消失”。那是他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“自己人”,也是他后构建势力的基石。必须保下来。

他加快脚步,回到倒座房。周嬷嬷和坠儿见他脸色不好,也不敢多问,只默默端上热茶。贾玦喝了口茶,对钱顺道:“你立刻出城,告诉狗儿,带上栓子,连夜离开京城,去南边。找个安稳地方落脚,等我消息。路上小心,别让人盯上。”

“是!”钱顺应了,匆匆去了。

贾玦又对赵安道:“你去找吴三,就说我这边缺个跑腿的,让他再帮我寻两个老实本分的小厮,要家生子,最好父母兄弟都在府里当差的。月钱按例给,但要签死契。”

赵安一愣:“二爷,您这是……”

“照做。”贾玦不容置疑。

“是。”赵安也去了。

屋里只剩下贾玦和周嬷嬷、坠儿。周嬷嬷担忧地看着他:“哥儿,是不是……出什么事了?”

“没事。”贾玦笑了笑,笑容很淡,“嬷嬷,你和坠儿收拾一下,这几,咱们这儿怕是不太平。若有人来,无论问什么,都说不知道。尤其是……关于栓子,关于昨夜。”

周嬷嬷脸色一白,重重点头:“老奴晓得,哥儿放心。”

贾玦不再多说,起身,换了身衣裳,对周嬷嬷道:“我回国子监。傍晚回来。”

“哥儿,您……您还要去?”周嬷嬷急了,“老爷不是让您……”

“父亲是让我小心,不是让我躲着。”贾玦打断她,语气平静,“越是这种时候,越不能露怯。嬷嬷,看好家。”

说罢,他推门而出,带着赵安(已回来),坐上马车,再次驶向国子监。

马车在积雪未消的街道上缓缓前行。贾玦闭目养神,体内气血缓缓流转,巩固着刚刚突破的修为。地巫境中期,让他的感知范围扩大到了百丈。此刻,他甚至能“听”到车外行人压低的交谈,能“闻”到空气中每一丝异常的气味。

忽然,他眉头微皱。

马车后方,约莫五十丈外,有两道气息,不紧不慢地跟着。气息沉稳,脚步轻捷,显然是练家子。而且,他们跟踪得很隐蔽,若非贾玦五感远超常人,本察觉不到。

是牛继宗的人?还是……贾赦派来监视他的?

贾玦眼神微冷。他没有打草惊蛇,只对驾车的孙车夫道:“孙伯,绕道,从鼓楼大街走。”

“是,二爷。”孙车夫应了,一拉缰绳,马车拐进旁边一条岔路。

那两道气息果然也跟了上来,依旧保持着五十丈左右的距离。

贾玦心中了然。这是被盯上了。而且,对方很专业,不像牛继宗手下那些纨绔能有的素质。更像是……专业探子,或者,军中好手。

是丁,镇国公府,军中基深厚,麾下岂能没有几个追踪好手?

他不再理会,任由马车驶向国子监。到了街口,下车,带着赵安,步行进入。

那两道气息在街口停下,没有跟进来。显然,国子监内,他们不敢,或者不愿进入。

贾玦心中冷笑。看来,牛继宗果然不会善罢甘休。明面上,贾赦打了招呼,他不敢乱来。但暗地里,监视、跟踪,寻找把柄,这些手段,他不会少用。

也好。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便是。

他走进国子监,径直朝丁字区走去。一路上,遇到几个同窗,见他过来,都神色古怪,远远避开,窃窃私语。显然,昨梅林之事,已经传开了。

贾玦恍若未觉,回到丁字二十三号。推门进去,屋里冷冷清清,炭盆早已熄灭。他让赵安生火,自己则坐在桌边,翻开书卷,静静看了起来。

不多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是李青。

“贾兄。”李青推门进来,脸上带着忧色,压低声音,“你……你可算回来了。听说,牛继宗放出话来,要让你在国子监待不下去。你……你要小心。”

“多谢李兄提醒。”贾玦放下书,笑了笑,“牛继宗想让我待不下去,也得有那个本事。”

“贾兄,不可大意。”李青急道,“牛继宗此人,骄横跋扈,在国子监里,也有一帮狐朋狗友。他若成心找你麻烦,明的暗的,防不胜防。尤其是……我听说,他昨回去后,大发雷霆,今一早,便带着几个人,去找了陈也俊和卫若兰的麻烦。”

贾玦眼神一凝:“找陈也俊和卫若兰的麻烦?为何?”

“还不是因为昨梅林之事?”李青叹道,“牛继宗认为,卫若兰和你是一伙的,陈也俊和卫若兰交好,自然也是同党。今一早,他便带人堵了陈也俊,言语侮辱,还……还动了手。幸好卫若兰赶到,才没闹大。但陈也俊……似乎受了些伤。”

“受伤?”贾玦站起身,“人在哪儿?”

“在丁字十八号,陈也俊的号舍里。”李青道,“卫若兰在照顾他。贾兄,你……你要去看看?”

贾玦不再多言,推门而出,朝丁字十八号快步走去。李青和赵安连忙跟上。

丁字十八号,门虚掩着。里面传来低低的咳嗽声,和卫若兰平静的说话声。

贾玦推门进去。只见屋里陈设比他那间更加简陋,只有一床一桌,连椅子都没有。陈也俊半靠在床上,脸色苍白,嘴唇裂,额头有一块明显的青紫。卫若兰坐在床边,手里端着碗热水,正小心地喂他。

见贾玦进来,两人都抬起头。陈也俊眼神冷淡,带着疏离。卫若兰则神色平静,只微微点了点头。

“陈兄,伤势如何?”贾玦走到床前,问道。

“皮肉伤,不碍事。”陈也俊声音沙哑,别过脸,不看贾玦。

“是因我而起,连累陈兄了。”贾玦拱手道。

“与你无关。”陈也俊淡淡道,“牛继宗跋扈,我早有耳闻。今之事,不过是借题发挥。”

卫若兰放下水碗,看向贾玦,目光深邃:“牛继宗今,是冲着你来的。他动不了你,便拿陈兄撒气。贾兄,你打算如何应对?”

贾玦看着陈也俊额头的伤,又看看卫若兰平静的眼神,缓缓道:“牛继宗既然冲我来,我自不会躲。陈兄的伤,不能白受。”

“哦?”卫若兰挑眉,“贾兄打算如何?”

贾玦没有回答,只对陈也俊道:“陈兄好生休息,此事,我会给陈兄一个交代。”

说罢,他不再停留,转身出了门。李青和赵安连忙跟上。

“贾兄,你……你要做什么?”李青急道,“牛继宗势大,你可不能硬来!”

“放心,我有分寸。”贾玦淡淡道,脚步不停,朝彝伦堂方向走去。

李青看着他的背影,又看看丁字十八号紧闭的房门,一跺脚,也跟了上去。

三人来到彝伦堂前。此时正是散学时分,不少监生三三两两地走出来。牛继宗那伙人也在其中,正大声说笑着,朝膳堂方向走去。

贾玦脚步不停,径直朝牛继宗走去。

周围的监生看见贾玦,都下意识地停下脚步,让开道路,目光惊疑不定地在他和牛继宗之间来回扫视。气氛,瞬间凝固。

牛继宗也看见了贾玦。他脸上笑容一收,眼神阴冷下来,站在原地,抱着胳膊,斜睨着贾玦,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。

“哟,这不是贾玦么?”牛继宗嗤笑,“怎么,来找本少爷赔礼道歉?晚了!本少爷告诉你,这事儿没完!你,还有卫若兰,陈也俊,有一个算一个,本少爷要让你们在国子监,一天都待不下去!”

他身后那几个跟班也哄笑起来,围了上来,将贾玦三人堵在中间。

贾玦神色平静,目光扫过牛继宗,又扫过他身后那几个跟班,最后,落在牛继宗脸上。

“牛继宗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,“陈也俊的伤,是你打的?”

“是又如何?”牛继宗扬着下巴,一脸嚣张,“本少爷打他,是看得起他!一个破落户,也敢跟本少爷作对?找死!”

“很好。”贾玦点点头,上前一步。

牛继宗下意识地后退半步,随即恼羞成怒,喝道:“你想什么?还敢动手不成?给我上!”

他身后那几个跟班早就跃跃欲试,闻言立刻扑了上来!拳脚齐出,朝贾玦身上招呼!

周围的监生发出一阵惊呼,纷纷后退,生怕被波及。

贾玦眼神一冷,不闪不避,右手抬起,五指张开,朝最先冲到面前的一个跟班脸上扇去!

动作不快,甚至有些随意。但那跟班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,眼睁睁看着那只手扇来,竟不知躲闪!

“啪——!”

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!那跟班整个人被扇得横飞出去,在空中转了两圈,重重摔在雪地里,半边脸瞬间肿起,嘴角流血,哼哼着爬不起来。

众人都惊呆了。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,贾玦左手一抬,又抓住另一个跟班挥来的拳头,轻轻一拧。

“咔嚓!”

清脆的骨裂声!那跟班惨叫一声,抱着扭曲的手腕,跪倒在地,疼得浑身抽搐。

第三个跟班吓得魂飞魄散,转身想跑。贾玦脚下一动,已到他身后,抬腿,一脚踹在他屁股上。

“砰!”

那跟班像个破麻袋一样飞出去,撞在远处的石柱上,软软滑落,晕死过去。

眨眼之间,三个跟班,全废了。

全场死寂。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贾玦,像看一个怪物。

牛继宗也傻了。他脸上的嚣张凝固,变成惊骇,嘴唇哆嗦着,指着贾玦:“你、你敢……”

贾玦转身,看向他,一步步走过去。

牛继宗吓得连连后退,脚下一滑,一屁股坐倒在雪地里,狼狈不堪。他色厉内荏地吼道:“贾玦!你、你敢动我?我爹是镇国公!你敢动我一汗毛,我爹灭你满门!”

贾玦在他面前停下,蹲下身,看着他惊恐的眼睛,缓缓道:“牛继宗,你给我听好了。”

他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冰,砸在牛继宗心头:“陈也俊的伤,是你打的。这笔账,我记下了。今,我不动你。不是怕你爹,是给祭酒大人面子,给国子监规矩面子。”

他顿了顿,凑近些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一字一句道:“但若有下次,你再敢动我的人,再敢在背后耍阴招……我会让你知道,什么叫生不如死。镇国公府,保不住你。不信,你可以试试。”

说罢,他站起身,不再看瘫软在地的牛继宗,转身,对同样目瞪口呆的李青和赵安道:“走吧。”

三人穿过鸦雀无声的人群,朝丁字区走去。

走出很远,李青才回过神来,看着贾玦平静的侧脸,咽了口唾沫,颤声道:“贾、贾兄……你、你方才……”

“李兄,”贾玦打断他,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却让李青心头一颤,“今之事,想必很快会传开。劳烦李兄,替我转告冯兄,申时的讲学,照旧。”

“好、好。”李青连连点头,看着贾玦走进丁字二十三号,关上门,才长长舒了口气,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

这位贾兄……究竟是什么人啊?

他回头,看向彝伦堂前。牛继宗还瘫坐在雪地里,那几个跟班横七竖八地躺着,哀嚎不止。周围的监生远远围着,指指点点,却无人敢上前。

一阵寒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积雪。

李青打了个寒颤,忽然觉得,这国子监的天,恐怕要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