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1:45:01

正月二十,国子监开学的第三。

天还未亮,窗外风声凄厉,卷着细碎的雪粒子,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。贾玦盘膝坐在床上,缓缓收功。昨夜修炼,进展依旧神速,地巫境中期的门槛,已触手可及。体内那滴精血搏动沉稳,每一次收缩舒张,都释放出更加强大的热流,冲刷着经脉,滋养着筋骨皮膜。

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质变。不仅力量、速度、耐力大幅提升,五感也变得更加敏锐。现在,他能在数十丈外,清晰地听见钱顺和周嬷嬷在厨房里压低的交谈,能隔着墙壁,“看见”赵安在院子里扫雪时,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。

这是一种近乎“神通”的感知能力。虽还远未达到“神识”外放的境界,但已远超凡人极限。巫族肉身之道,果然玄妙无穷。

辰时初,他穿戴整齐,带着钱顺出了门。马车在风雪中艰难前行,抵达国子监时,天色依旧阴沉。彝伦堂前,众监生陆续到来,三五成群,低声交谈。贾玦注意到,牛继宗那几人来得稍晚,簇拥着走进来,目光扫过堂内,在贾玦身上停留了一瞬,眼神阴冷,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。

贾玦神色如常,寻了个角落坐下,翻开书卷,仿佛未觉。

今的课程是《尚书》讲学,由另一位姓王的博士主持。王博士年事已高,声音有些含糊,讲得也枯燥,不少监生听得昏昏欲睡。牛继宗那桌更是肆无忌惮,在底下传纸条、说小话,引得周围人侧目。

讲学结束,王博士也布置了课业:三后交一篇《洪范九畴》的释义文章,需引经据典,不得少于三千字。

众监生唉声叹气,陆续散去。贾玦收拾好书箱,正要离开,却见冯渊朝他走来。他今换了身净的靛蓝直裰,虽仍是旧衣,但浆洗得挺括,脸上也多了些血色,眼神明亮了许多。

“贾兄。”冯渊走到近前,躬身一礼,姿态恭谨,“昨蒙贾兄厚赠,家兄已请了大夫,抓了药,伤势渐稳。冯渊感激不尽。从今起,每申时,我在号舍恭候,为贾兄讲学。”

“冯兄不必多礼。”贾玦扶起他,“令兄伤势好转,我便放心了。讲学之事,有劳冯兄。”

“分内之事。”冯渊正色道,“昨贾兄所问《大学》首章,我已备下讲稿。今散学后,可为贾兄详解。”

两人又说了几句,便分开。冯渊自去温书,贾玦则带着钱顺,依旧朝后园梅林走去。

风雪未歇,梅林中积雪更深。贾玦寻了那处山石,拂去积雪,正要坐下修炼,忽然,耳朵微动。

又有人来了。

这次不是牛继宗那伙人。脚步声很轻,只有一人,正从梅林另一侧的小径,缓缓走来。

贾玦心中一动,没有立刻隐藏,反而转身,看向来人方向。

片刻后,一个穿着石青色儒服的身影,出现在梅枝掩映的小径尽头。正是卫若兰。

他看见贾玦,似乎也有些意外,脚步顿了顿,随即恢复如常,缓步走了过来。

“贾兄。”卫若兰拱手,神色平淡,“又见面了。”

“卫兄。”贾玦还礼,“卫兄也来此读书?”

“此处清静,适合想些事情。”卫若兰走到近前,目光扫过贾玦拂去积雪的山石,又看了看四周,“贾兄每都来?”

“是。”贾玦坦然道,“此处僻静,无人打扰,适合温书静思。”

卫若兰点点头,没再多问,在另一处山石上坐下,从袖中取出一卷书,静静看了起来。他坐姿端正,神情专注,仿佛真的只是来此读书。

贾玦看了他一眼,也重新坐下,闭上眼睛,尝试运行“纳地诀”。有外人在场,他不敢全力修炼,只引动一丝地脉浊气,缓缓滋养肉身,同时分出一缕心神,留意着卫若兰的动静。

两人一坐一立,相隔数丈,各自沉默。只有风雪掠过梅枝的簌簌声,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,卫若兰忽然合上书卷,抬起头,看向贾玦。

“贾兄。”他开口道,声音平静,“昨之事,多谢了。”

贾玦睁开眼,看向他:“卫兄不必客气。牛继宗跋扈,我看不惯而已。”

“只是看不惯?”卫若兰看着他,目光深邃,“贾兄可知,牛继宗此人,心狭窄,睚眦必报。你昨为我出头,他必会记恨在心。他虽不成器,但镇国公府在京城经营数代,势力盘错节。他要为难你,法子多的是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贾玦淡淡道,“但有些事,看见了,不能不管。”

卫若兰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贾兄是荣国府子弟?”

“是。”

“恩荫入监?”

“是。”

“以贾兄的家世,在国子监中,本可如牛继宗一般,结交勋贵,呼朋引伴,何必独来独往,又何必……招惹麻烦?”卫若兰问,语气平淡,却带着探究。

贾玦笑了笑,反问道:“那卫兄呢?保龄侯府虽不及镇国公府显赫,但也是世袭侯爵。卫兄为何不与他们为伍,反而独善其身?”

卫若兰眼神微凝,看着贾玦,半晌,才缓缓道:“人各有志。我志不在此。”

“巧了。”贾玦道,“我志亦不在此。”

两人对视,目光在空中交汇。卫若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化为一丝了然,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低声道,重新翻开书卷,不再说话。

贾玦也重新闭目,继续那缓慢的修炼。心中却对卫若兰此人,有了更深的判断。

此人绝非表面上那般简单。那份沉稳,那份气度,那份隐约的、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疏离,都显示他经历过常人未曾经历之事。而且,他似乎……对自己这“恩荫监生”的身份,并无寻常寒门士子或清高文人的偏见。

或许,可以深交。

又过了约莫一刻钟,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——午时了。

贾玦收功起身,对卫若兰拱了拱手:“卫兄,我先回了。”

卫若兰抬起头,点了点头:“贾兄请便。”

贾玦带着钱顺,离开了梅林。走出不远,回头望去,只见卫若兰依旧坐在那里,静静看书,风雪落满肩头,他却恍若未觉,自成一方天地。

回到丁字二十三号,钱顺已从膳堂打回了午饭。依旧是两荤一素一汤,分量十足。贾玦慢慢吃着,心里却在盘算。

与卫若兰的这次短暂交谈,虽未深谈,但彼此似乎有了一种默契。此人心性、见识,都非寻常,值得结交。只是,如何进一步拉近关系,还需时机。

另外,牛继宗的威胁,也不能不防。此人骄横,报复心重,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需得提前做些准备。

“钱顺,”他放下筷子,吩咐道,“你午后去寻栓子和狗儿,让他们留意京城里的消息,尤其是……关于镇国公府牛家,以及牛继宗此人的。他平喜好什么,常去何处,与哪些人来往,越详细越好。”

“是,二爷。”钱顺应了,犹豫一下,低声道,“二爷,那牛继宗……会不会对您不利?要不要让赵安多带几个人……”

“不必。”贾玦摇头,“国子监内,他还不敢明着乱来。至于外头……我自有分寸。你去吧,小心些,别让人盯上。”

“是!”

钱顺匆匆去了。贾玦在屋里看了会儿书,便到了申时。他收拾了一下,带着书卷,往丁字十六号去。

冯渊早已在屋里等候,炭盆烧得旺旺的,桌上还摆着一壶热茶。见贾玦进来,忙起身相迎。

“贾兄请坐。”冯渊为他倒了杯茶,神色恭敬,“昨贾兄所问《大学》首章,我思忖一夜,略有心得,请贾兄指正。”

“冯兄请讲。”贾玦坐下,静心聆听。

冯渊翻开书卷,开始讲解。他不愧是凭真才实学考进来的贡生,学问扎实,见解独到。从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”开篇,引经据典,阐发义理,层层深入,却又条理清晰,毫不晦涩。更难能可贵的是,他能结合自身经历与当下时弊,谈古论今,发人深省。

贾玦听得认真,不时提问。冯渊皆耐心解答,旁征博引,显示出极深的学养。一个时辰的讲学,不知不觉便过去了。

“今便到此吧。”冯渊合上书卷,脸上露出些许疲惫,但眼神明亮,“贾兄天资聪颖,一点即透。假以时,学问必有大成。”

“冯兄过奖了。”贾玦拱手,“听君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。后还要多劳冯兄费心。”

“贾兄言重了。”冯渊忙道,“能为贾兄讲学,是冯渊的荣幸。只是……”

他顿了顿,脸上露出一丝迟疑。

“冯兄有话但说无妨。”贾玦道。

“贾兄,”冯渊低声道,“我观你气度,绝非寻常纨绔。你以重金聘我讲学,是顾全我的颜面,我心里清楚。只是……贾兄在国子监中,似乎……似乎有些特立独行。昨又因卫若兰之事,得罪了牛继宗。牛家势大,贾兄还需……多加小心。”

贾玦心中微暖。这冯渊,倒是个知恩图报、心思细腻的。

“多谢冯兄提醒,我自会留意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,“冯兄,我有一事,想请教。”

“贾兄请讲。”

“冯兄在国子监半年,可知监中诸生,除了牛继宗这等纨绔,以及寒门贡生,可还有其他……值得留意之人?”贾玦问得含蓄。

冯渊沉吟片刻,道:“国子监中,卧虎藏龙。牛继宗之流,不过跳梁小丑,不足为虑。寒门贡生中,确有几位才学品德俱佳者,如李青,如丙字区的张如圭,戊字区的王尔调,都是踏实读书之人。至于勋贵子弟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除卫若兰外,还有一人,贾兄或可留意。”

“谁?”

“陈也俊。”冯渊道,“他虽家道中落,但出身兰台寺大夫门第,家学渊源。此人学问极好,尤精史策,只是性子孤高,不喜与人往来。但他与卫若兰似乎交好,两人常在一处。”

陈也俊。贾玦记下了。此人昨在彝伦堂中,便给他留下了印象。

“多谢冯兄。”贾玦起身,“今便到此,冯兄早些休息,莫要太过劳累。”

“贾兄慢走。”

贾玦离开丁字十六号,回到自己屋里。天色已暗,风雪未停。他简单用了晚饭,便在灯下研读冯渊今讲解的《大学》篇章,又提笔开始构思王博士布置的那篇《洪范九畴》释义文章。

他有过目不忘之能,思维敏捷,下笔极快。不过一个时辰,便已列出提纲,并写好了开篇数百字。正写到关键处,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。

“二爷!二爷!”是钱顺的声音,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。

贾玦眉头一皱,放下笔:“进来。”

钱顺推门而入,脸色苍白,嘴唇哆嗦着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

“二爷,不好了!”他冲到桌前,将纸条递给贾玦,声音发颤,“栓子……栓子出事了!”

贾玦心头一沉,接过纸条。纸条上字迹潦草,是狗儿的笔迹,只有短短一行:

“栓子哥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抓走了!说是偷盗!在鼓楼西大街!速救!”

鼓楼西大街?偷盗?

贾玦眼神骤冷。栓子和狗儿是他的人,在鼓楼西大街一带活动,替他打探消息,寻找财路。这两人虽是乞儿出身,但机灵懂事,绝不可能行偷盗之事。这分明是……

栽赃陷害!

而且,偏偏是在鼓楼西大街!偏偏是五城兵马司!

是巧合,还是……有人知道了什么,在敲打他?甚至,是冲着他来的?
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贾玦沉声问。

“就、就一个时辰前!”钱顺急道,“狗儿偷偷跑来报信,说他们在胡同口盯梢,忽然冲出来几个兵马司的兵丁,二话不说就把栓子按住了,从他怀里搜出个钱袋,说是前街刘掌柜丢的,人赃并获,当场就带走了!狗儿机灵,躲了起来,等兵丁走了,才赶紧写了纸条,塞在咱们约定的地方。小的刚才去取,才看到……”

“刘掌柜?”贾玦眼神冰冷,“哪个刘掌柜?”

“就、就是鼓楼西大街街口,开绸缎庄的那个刘掌柜!”钱顺道,“狗儿说,那刘掌柜是牛家的远亲,铺子也是牛家的产业!”

牛家!

贾玦缓缓握紧拳头,指节泛白。

果然是他!牛继宗!

好快的动作!好狠的手段!

昨冲突,今便动手,栽赃陷害,直接动用五城兵马司抓人!这分明是要给他一个下马威,警告他,在这京城,他牛继宗要捏死一个庶子,跟捏死只蚂蚁一样简单!

而且,选择在鼓楼西大街动手,恐怕……不止是警告。或许,牛继宗,或者他背后的人,已经察觉到了什么?察觉到了栓子和狗儿在为他办事?甚至……察觉到了竹枝胡同的事?

贾玦心头念头飞转,脸上却依旧平静。他看向钱顺:“狗儿现在在哪儿?”

“还、还在老地方躲着,不敢出来。”钱顺道,“二爷,咱们……咱们怎么办?栓子被抓紧兵马司,那可是要吃大苦头的!那些兵痞,下手黑着呢!”

贾玦沉默片刻,缓缓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
风雪呼啸而入,吹得桌上灯火摇曳不定。窗外,夜色如墨,只有零星几点灯火,在风雪中明灭。

“钱顺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冷静得可怕,“你立刻出城,去找狗儿。让他躲好,没有我的吩咐,不要露面。另外,告诉他,栓子的事,我来处理,让他不要轻举妄动。”

“是!”钱顺应了,又急道,“二爷,您……您要怎么处理?那五城兵马司,可是牛家的地盘!咱们……咱们惹不起啊!”

“惹不起?”贾玦转过头,看着钱顺,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,“这世上,没有惹不起的人,只有……付不起的代价。”

他走回桌边,提笔,迅速写下一张纸条,折好,递给钱顺:“把这个,交给赵安。让他立刻去办,不得有误。”

钱顺接过纸条,看了一眼,脸上露出震惊之色:“二爷,这……这要惊动大老爷?可是……”

“照我说的做。”贾玦不容置疑,“快去!”

“是!”钱顺不敢再问,揣好纸条,转身冲出门去。

屋里只剩下贾玦一人。他重新坐下,看着桌上摇曳的灯火,眼神深邃。

牛继宗,你既然出手了,那就别怪我……不留情面了。

他缓缓闭上眼,体内那滴精血,疯狂搏动起来。

地巫境中期的门槛,在愤怒与意的冲击下,轰然震动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