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了整整两,到第三清晨,终于停了。
天色放晴,头明晃晃地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整个荣国府银装素裹,屋檐下挂着的冰棱有尺把长,晶莹剔透,风吹过,叮当作响。
贾玦推开窗,冷冽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味道。他深深吸了口气,感受着体内那滴精血缓慢而有力的搏动。
这两,他除了去给贾母、王夫人例行请安,几乎足不出户,整里在房中打坐修炼。倒座房下的那个“气眼”虽小,胜在稳定,两苦功,抵得上之前五六的积累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肉身强度在稳步提升,五感也越发敏锐。现在,他能在十丈外听清周嬷嬷和坠儿的低声耳语,能在昏暗的光线下看清墙角的蛛网纹理,甚至能隐约“闻”到地下更深处,那更加浓郁、却也更加驳杂的……煞气。
是了,京城地脉,历经千年王朝更迭,不知埋了多少尸骨,藏了多少血腥。地脉浊气中,本就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煞气。只是这煞气过于稀薄驳杂,对现在的他来说,吸收起来事半功倍,还容易扰乱心志,得不偿失。
“得找一处煞气浓郁、却又相对‘净’的地方。”贾玦暗自思忖。乱葬岗、古战场自然是首选,但那些地方人多眼杂,且易生邪祟。最好是……一处年代久远、人迹罕至的凶地。
他想到了贾赦交代的竹枝胡同,周家。
或许,出去一趟,不仅能查周氏的旧事,还能顺道探探京城的地脉格局。
“哥儿,”周嬷嬷端着热水进来,脸上带着喜色,“吴管事刚才让人捎信来,说小厮找着了,是两个家生子,父母都在庄子上,身家清白,人也机灵。问您什么时候得空,带过来给您瞧瞧。”
“这么快?”贾玦有些意外。他本以为至少要三五。
“可不是么。”周嬷嬷压低声音,“吴管事这回是上了心了。听说,大老爷昨儿又敲打了他一回,说哥儿您的事,要当正经差事办。如今府里都传遍了,说大老爷看重您,要好好栽培呢。”
贾玦笑了笑,没接话。看重?或许是。但更多的,恐怕是“利用”和“制衡”。贾赦要用他去查周氏的事,自然得给他一点甜头,让他有能力、也有动力去办事。至于栽培……一个十五岁才想起来要“栽培”的庶子,这栽培能有几分真心?
“让他们下午过来吧。”贾玦道,“另外,嬷嬷,你去库房领些料子,给姐姐做两身冬衣。要厚实暖和的,颜色……挑她素喜欢的淡雅些的。”
周嬷嬷一愣:“给二姑娘做衣裳?这……这合规矩么?二姑娘的衣裳,一向是公中份例……”
“公中的份例,什么时候足数过?姐姐性子软,底下人克扣了,她也不敢说。”贾玦语气平淡,“如今我手里宽裕些,给姐姐添两件衣裳,天经地义。料子钱从我这儿出,你只管去领,就说是我孝敬姐姐的,太太若问起,我自会去说。”
周嬷嬷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头应了。她知道,哥儿这是心疼二姑娘。那孩子,在这府里,比哥儿也好不了多少。
“还有,”贾玦从怀里摸出个小荷包,递给周嬷嬷,“这里头是十两银子,你收着。找机会,偷偷给姐姐送去,就说是她前些子给我的,我还她。告诉她,我好了,让她别惦记,好生照顾自己。银子留着傍身,别让旁人知道。”
周嬷嬷接过荷包,眼圈又红了:“哥儿,您对二姑娘真好……”
“她是我姐姐。”贾玦只说了这一句,便转身走到书桌前,摊开纸笔,“去吧。我练会儿字。”
周嬷嬷抹了抹眼睛,退了出去。
贾玦提起笔,却半晌没有落下。
原主留下的记忆里,关于贾迎春的部分并不多,大多是零碎的片段:一个总是低着头、说话细声细气的少女;一双怯生生的、像小鹿一样的眼睛;还有那次,她偷偷塞给他一小包碎银子,自己却饿着肚子,把月例省下来……
“懦弱,善良,与世无争。”这是原著给贾迎春的判词。可在这吃人的深宅大院里,懦弱和善良,往往是最致命的弱点。
他既然成了贾玦,成了她的弟弟,就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向原著里那个被虐待至死的结局。
至少,得让她活下去,活得稍微……像个人样。
贾玦定了定神,笔尖落下,在宣纸上写下一个“静”字。
字迹端正,力透纸背,隐隐有种沉稳如山的气度。这是他前世就有的功底,融合了原主苦练的笔法,更添了几分古朴厚重。
一连写了十几个“静”字,心绪才彻底平复下来。
放下笔,他走到墙角,盘膝坐下,手结“纳地诀”,意识再次沉入地底。
修炼,是眼下唯一能带给他安全感的事。
午后,雪后的阳光透过窗纸,在屋里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贾玦刚收功,就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,不止一人。
“玦二爷,人带来了。”是吴三的声音,带着惯有的讨好。
贾玦起身,走到门口,打开门。
吴三站在门外,身后跟着两个半大少年。都穿着半旧的靛蓝棉袄,收拾得净净,低着头,束手站着。
“进来吧。”贾玦转身回屋,在桌后坐下。
吴三领着两个少年进来,笑道:“玦二爷,您瞧瞧,这就是我给您寻的人。大的叫赵安,十四了;小的叫钱顺,十三。都是家生子,父母在城外的庄子上,老实本分。两个孩子也机灵,识得几个字,会算些粗账。”
贾玦打量二人。
赵安个子高些,皮肤黝黑,浓眉大眼,看着憨厚,但眼神清亮,不躲不闪。钱顺则瘦小些,皮肤白净,眼睛不大,却透着股机灵劲儿。
“抬头。”贾玦道。
两人抬起头,飞快地看了贾玦一眼,又低下头。
“叫什么名字,哪里人,父母做什么的,自己说。”贾玦声音平淡。
赵安先开口,声音有点粗,但口齿清楚:“回二爷,小的叫赵安,今年十四,京城西郊赵家庄人。爹娘都在庄子上种地,大哥在府里马棚当差,叫赵大。”
钱顺接着道:“小的钱顺,十三,也是西郊的,钱家屯人。爹是庄子上管仓库的,娘在厨房帮工。小的……小的还有个妹妹,今年十岁。”
贾玦点点头,问:“识得多少字?”
赵安道:“跟庄上的老秀才学过两年,能认三四百字,会写自己的名字,会看简单的账本。”
钱顺道:“小的也差不多,还能背《三字经》、《百家姓》。”
“为何想来我这儿当差?”贾玦看着他们。
两人对视一眼,赵安老实道:“吴管事说,二爷这儿缺人,月钱五百,还管吃住。小的……小的想攒点钱,将来给爹娘修房子。”
钱顺眼珠转了转,道:“小的听说二爷仁厚,想跟着二爷,学点本事。”
贾玦不置可否,又问:“若我让你们做的事,不合府里的规矩,你们怎么办?”
赵安一愣,挠了挠头:“这……二爷让做的事,自然是该做的。只要不伤天害理,小的听二爷的。”
钱顺却道:“小的听二爷的。府里的规矩是规矩,二爷是主子,主子的话,就是规矩。”
贾玦看了钱顺一眼,这小家伙,倒是会说话。
“吴管事,”贾玦转向吴三,“人我留下了。月钱就按说好的,一人五百,从我这个月起。另外,每人先支一个月月钱,置办两身厚实衣裳,再买些常用度。”
吴三连连点头:“二爷放心,一准儿办妥。”
贾玦从怀里摸出个小银锭,约莫三两重,递给吴三:“有劳吴管事了。这点银子,请兄弟们喝茶。”
吴三笑得见牙不见眼,接过银子,又说了几句奉承话,这才告辞离去。
屋里只剩下贾玦和两个少年。
贾玦指了指旁边的凳子:“坐吧。”
两人不敢坐,只垂手站着。
“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,让你们坐就坐。”贾玦道。
两人这才小心翼翼地挨着凳子边坐下。
“从今往后,你们就是我的人了。”贾玦看着他们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我这儿事不多,但要求严。第一,忠心。眼里只能有我一个主子,我让你们做的事,不许外传,哪怕是你们的爹娘、兄弟。第二,勤快。该做的事,不许偷奸耍滑。第三,嘴严。看见的,听见的,烂在肚子里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两人:“能做到么?”
赵安和钱顺齐齐起身,跪下:“能!小的发誓,这辈子只认二爷一个主子,若有二心,天打雷劈!”
“起来吧。”贾玦点点头,“你们先去安置。西厢房有间空屋子,收拾出来,你们俩住。缺什么,找周嬷嬷。明开始,赵安跟着我,钱顺……我另有安排。”
两人应了,退了出去。
周嬷嬷一直站在门口听着,此时进来,小声道:“哥儿,这两个孩子……可靠么?”
“暂时看着还行。”贾玦道,“赵安憨厚,钱顺机灵,先用着看。嬷嬷,你多留意着点,尤其是钱顺,那孩子心思活,得敲打着些。”
“老奴晓得。”
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坠儿的声音:“二、二姑娘?”
贾玦抬头,看向门口。
一个穿着淡青色棉袄、外罩月白缎面灰鼠皮褂的少女,正怯生生地站在门外,手里捧着个包袱。她身形纤细,面容清秀,眉眼间与贾玦有五六分相似,只是脸色有些苍白,眼神躲闪,不敢直视屋里的人。
正是贾迎春。
“姐姐?”贾玦站起身,迎了出去。
贾迎春见他出来,下意识地退了一小步,低着头,声音细若蚊蚋:“我……我听周嬷嬷说,你大安了,来……来看看你。”
“外头冷,姐姐快进来。”贾玦侧身让开。
贾迎春犹豫了一下,才慢吞吞地挪进屋。周嬷嬷忙倒了杯热茶递过去,她接了,捧在手里,却不喝,只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贾玦对周嬷嬷使了个眼色,周嬷嬷会意,拉着坠儿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屋里只剩下姐弟二人。
静得有些尴尬。
贾玦在原主记忆里搜寻着与这位姐姐相处的模式,却发现少得可怜。原主性子闷,迎春更是怯懦,姐弟俩一年到头也说不上几句话,见了面,多半是相对无言。
“姐姐坐。”贾玦指了指椅子。
贾迎春这才在椅子边坐下,依旧低着头,将手里的包袱放在桌上,小声道:“这是……这是我给你做的两双棉袜,还有……还有一副护膝。你病刚好,膝盖不能受凉。”
贾玦打开包袱,里面是两双厚实的棉布袜子,针脚细密,布料是半新的,显然是从旧衣裳上改的。还有一副深蓝色的护膝,絮了棉花,摸着很软和。
“多谢姐姐。”贾玦将东西收好,看着贾迎春苍白的脸色,和眼下淡淡的青黑,问道,“姐姐近来可好?夜里还咳嗽么?”
贾迎春身子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,头垂得更低:“好……好多了。不咳嗽了。”
她在说谎。
贾玦五感敏锐,能听出她呼吸间带着细微的杂音,显然是肺经有旧疾,未曾痊愈。而且她身形比记忆中更加瘦削,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。
“姐姐,”贾玦放缓了声音,“我是你弟弟,你有什么难处,可以跟我说。”
贾迎春咬着嘴唇,摇了摇头:“没……没有难处。老太太、太太都待我好,姐妹们……也和睦。”
“那月例银子呢?可曾克扣?”
“不……不曾。”贾迎春声音更小,“每月二两,都……都够用。”
贾玦看着她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是原主残留的亲情,也是他自己对这份懦弱无奈的叹息。
“姐姐,”他站起身,走到贾迎春面前,蹲下身,平视着她的眼睛,“你看着我。”
贾迎春被迫抬起头,对上贾玦的目光。那目光很平静,却带着一种让她心悸的力量,像是能看穿她所有伪装。
“我是你弟弟,贾玦。”贾玦一字一句道,“从今往后,你不用怕。有人欺负你,告诉我。缺银子,告诉我。身子不舒服,也告诉我。天塌下来,有我给你撑着。”
贾迎春怔怔地看着他,眼圈慢慢红了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周嬷嬷给你的银子,收好,别让任何人知道。”贾玦继续道,“我给你做的新衣裳,过两就送来,你只管穿,不用怕人说闲话。太太若问起,就说是我孝敬姐姐的,让她来找我。”
“玦儿……”贾迎春终于哽咽出声,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,“我……我对不住你。前些子你病着,我……我没用,连太医都请不来……”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贾玦握住她冰凉的手,“都过去了。以后,咱们姐弟,好好过子。”
贾迎春再也忍不住,扑在贾玦肩上,低声啜泣起来。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、恐惧、无助,全都哭出来。
贾玦轻轻拍着她的背,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,要改变一个人的性格,非一之功。迎春的懦弱,是十几年压抑环境造就的,不可能因为他几句话就彻底改变。
但至少,他要让她知道,她不是一个人。
她还有一个弟弟,一个……正在变得强大的弟弟。
不知哭了多久,贾迎春才渐渐止住哭声,不好意思地坐直身子,擦了擦眼泪,小声道:“我……我失态了。”
“姐姐在我这儿,想哭就哭,想笑就笑,不用拘着。”贾玦递给她一块净帕子,“以后有空,常来坐坐。我这儿清静,没人打扰。”
贾迎春点点头,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“玦儿,你……你变了。”
贾玦心头微动,面色如常:“病了这一场,想通了些事。人活着,总不能一直任人欺负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贾迎春担忧地看着他,“这府里……水太深。你……你要小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贾玦笑了笑,“姐姐放心,我有分寸。”
贾迎春又坐了一会儿,说了些府里的闲话,无非是黛玉、宝钗、探春姐妹们近做了什么诗,老太太赏了什么物件,宝玉又得了什么新奇玩意儿。她说话依旧细声细气,但眼神里,多了几分活气。
直到头偏西,贾迎春才起身告辞。临走前,她回头看了贾玦一眼,欲言又止。
“姐姐还有事?”
贾迎春咬了咬嘴唇,低声道:“前几……我听彩霞和玉钏儿嘀咕,说……说赵姨娘好像打听了你生母的事。你……你当心些。”
赵姨娘。
贾玦眼神微冷,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姐姐也当心,离她远些。”
送走贾迎春,贾玦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,纤细,孤单,像一枚随时会被风雪吹折的芦苇。
他缓缓握紧拳头。
掌心传来一股温热的力道,那是血脉深处,精血搏动带来的力量。
还不够。
要保护想保护的人,要在这深宅大院里立足,要解开周氏的秘密,要拿回巫族的力量……
他需要更快,更强。
转身回屋,他对候在门外的钱顺道:“去准备一下,明随我出府。”
钱顺眼睛一亮:“是,二爷!咱们去哪儿?”
贾玦望向窗外,皇城的方向在夕阳下勾勒出金色的轮廓。
“鼓楼西大街,竹枝胡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