始皇帝二十七年,深秋。
咸阳城的早晨来得晚。天亮了半个时辰,雾气还没散,一团一团的,挂在屋顶上、树梢上、巷口的老槐树上,像有人把棉花扯碎了撒了一地。街上的石板路湿漉漉的,踩上去有点滑,路边的水沟里流着昨夜的雨水,浑浊的,带着泥腥味。
嬴政又出宫了。
这次他没有告诉任何人。赵高以为他在批奏折,李斯以为他在见大臣,王贲以为他在后殿休息。没有人知道他换了便装,从侧门溜了出来,一个人走进了咸阳城的雾里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来。也许是想再看看那个卖饼的老汉,也许是想再去那棵老槐树下坐坐。也许什么都不为。就是想走走。在宫里待着的时候,他觉得四面都是墙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墙外有陈恪说的那些话,有刘小北说的那些话,有他看不懂的地图和听不懂的词。墙内什么都没有。只有奏折,只有大臣,只有那些他听了二十多年、早就听腻了的“陛下圣明”。
他在街上走了一会儿,雾气慢慢散了。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,黄黄的,像一个没睡醒的人的眼睛。街上的行人多起来了,挑担的、推车的、牵驴的,各色各样的人从他身边经过,没有人多看他一眼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深衣,头上戴着普通的布冠,脸上没有表情。在咸阳城里,这样的人太多了,多到没有人会注意。
他走到集市的时候,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。集市上很热闹,卖菜的、卖肉的、卖布的、卖陶器的,摊子一个挨着一个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他穿过人群,往卖饼的老汉那个方向走。走到一半的时候,他听到有人在说话。
声音不大,但嬴政的耳朵很尖。在战场上练出来的,再小的声音他都能听清。
“……秦法太苛了。一家犯法,邻里连坐。你说这叫什么道理?隔壁老王偷了一只鸡,我也要跟着受罚?我偷了吗?我连他家鸡圈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!”
说话的是一个中年人,穿着一件半旧的褐衣,腰间挂着一块木牌,像是个小吏。他蹲在路边的一个茶摊前,手里端着一碗茶,脸上的肉绷得很紧,像是有绳子从后面拽着。
他对面坐着一个人,年纪轻一些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深衣,腰间也挂着一块木牌。他没有喝茶,手里捏着一树枝,在地上画着什么。
“谁说不是呢。”年轻人接话了,“上个月我们那边有个老头,儿子逃了徭役,他被抓去顶了。六十多岁的人了,修直道?那不是要他命吗?”
“逃了徭役?为什么逃?”
“活不下去了呗。家里三亩薄田,交了赋税剩下的还不够吃。再去服徭役,家里人喝西北风啊?”
中年人喝了口茶,砸了咂嘴,压低了声音。“我跟你说,现在外面……”他四下看了一眼,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不太平。”
嬴政站在三步远的地方,听着他们说话。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他的右手缩在袖子里,手指攥得很紧。
“怎么个不太平法?”年轻人问。
“楚地那边,有人在烧秦旗。齐地那边,旧贵族在串联。还有人说……”中年人又四下看了一眼,“有人说始皇帝快死了。”
年轻人的手停了一下,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,骨碌碌滚到路边。“你小声点!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嬴政差点没听清,“让人听见了,要头的!”
“头?”中年人的声音突然大了一些,“就吧。反正这子也过不下去了。你知道吗,我这个亭吏,一个月挣的俸禄还不够买两斗米的。两斗米!够什么?够我一家三口吃十天?吃完了呢?喝风?”
年轻人不说话了。他低着头,看着地上的树枝,捡起来,又放下。
嬴政站在那里,看着这两个人。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不是愤怒,不是失望。是一种……像是你一直以为自己在做一件好事,但突然发现,被你帮助的人并不觉得你在帮他。
他转过身,走了。
卖饼的老汉还在老地方。他的饼摊还是那张木板台子,上面摆着几十个烤得焦黄的饼。他正在揉面,手上的动作很慢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跟面团较劲。
嬴政走过去,买了一个饼。两文钱,跟上次一样。饼还是那个味道,很硬,很糙,有一股柴火烤出来的焦味。他咬了一口,慢慢地嚼。
“老人家,生意还好吗?”他问。
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,认出来了。“是你啊。上次来过的。”他笑了笑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朵了的菊花。“还行吧。比前几年好多了。天下太平了,出来赶集的人多了,饼也好卖了。”
“没有人说赋税太重吗?”
老汉的手停了一下。他看了嬴政一眼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警惕,是一种……像是在衡量这个人值不值得说真话。
“你是官府的人?”他问。
“不是。”嬴政说,“我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老汉低下头,继续揉面。揉了一会儿,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。
“赋税重不重的,老汉我说不好。但老汉我知道一件事——以前打仗的时候,连饭都吃不上。现在不打仗了,能吃上饭了。这就够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嬴政。眼睛浑浊,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亮。
“人呐,不能什么都想要。能吃上饭,能活着,就行了。皇帝也有皇帝的难处。那么大的天下,那么多的人,要管,要养,要打仗。你以为他容易?”
嬴政没有说话。他看着这个卖饼的老汉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饼吃完了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转身走了。
他没有回宫。他沿着咸阳城的街道走,走过一条巷子,又走过一条巷子。他走了很久,走到城东的那条小巷子里,走到那棵老槐树下面。
树还在。叶子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是一只手在抓着什么。树上有一道痕迹,是刘小北靠出来的,木头磨得光滑了,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嬴政在树下面坐下来。地上有些湿,但他不在乎。他靠着树,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那个小吏说的话——“始皇帝快死了。”他想起那个年轻人捡起树枝又放下的样子。他想起卖饼的老汉说“能吃上饭就行了”时的表情。他想起刘小北死前的那个笑容。
他不知道该信谁的。信那个骂秦法太苛的小吏?信那个说子过不下去的年轻人?还是信那个说“皇帝也有难处”的老汉?
他坐了很久。久到太阳从东边爬到了头顶,又从头顶往西边滑。久到巷子里的人来人往变得稀疏了,久到远处的集市收摊了,吆喝声没了,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腿坐麻了,踉跄了一下,扶住树站住了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,看了很久。
“刘小北。”他轻声说,“你在后世的时候,是不是也觉得子过不下去了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风吹过来,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,像是在说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说。
嬴政转过身,走了。
他回到宫里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赵高在门口等着,急得脸都白了。看到他回来,赵高松了一口气,赶紧迎上来。
“陛下,您去哪了?臣找了您一天——”
“赵高。”嬴政打断了他。
赵高闭上嘴。
“从明天起,寡人要微服私访。去各地看看。看看那些百姓,到底过得怎么样。”
赵高愣住了。“陛下,这太危险了——”
“危险?”嬴政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有人想寡人,在宫里也能。有人不想寡人,在街上也不会动手。”
他走进大殿,坐在御案前面。他翻开“续命录”,看着陈恪和刘小北的名字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提起笔,在刘小北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字。
“始皇帝二十七年秋,寡人至咸阳城东,闻市井之言。有怨秦法苛者,有怨赋税重者,亦有言‘能吃上饭就行了’者。寡人不知孰是孰非。然寡人知一事——寡人做得还不够。”
写完之后,他把笔放下,靠在御座上,闭上了眼睛。
窗外,咸阳宫的铜铃在风里摇晃。
叮当。叮当。
他听着那个声音,轻声说了一句话,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“寡人会做得更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