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姬走后,嬴政没有再睡。
他坐在御案前,把胡姬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。铁鸟、铁车、千里传音的盒子——这些东西他想象不出来,但他记住了。家。中国人。书同文车同轨。千古一帝——这些他听得懂。
他拿起笔,想写点什么,但笔尖悬在竹简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他不知道该写什么。写“寡人信了”?不,他还没有信。写“寡人不信”?不,他也说不准自己到底信不信。
他把笔放下,靠在御座上,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浮现出陈恪的脸。那张脸很年轻,很瘦,皮肤白得不像过活的人。但那双眼睛不年轻。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嬴政在很多人眼里见过——在那些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眼里,在那些失去了家园的难民眼里,在那些明知道自己会死但还是要往前冲的死士眼里。
那种东西叫“看过了”。
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眼睛里不该有那种东西。
嬴政睁开眼睛,拿起桌上的茶盏。茶已经凉了,但他没有叫赵高换。他喝了一口凉茶,苦得他皱了一下眉头。
他把茶盏放下,又拿起笔。这次他没有犹豫,在竹简上写下了几行字。不是正式的记录,是随手写的,字迹潦草,像是脑子里想到什么就写什么。
“陈恪言后世之事,寡人闻之,半信半疑。信者,其言病症,一字不差。疑者,铁鸟飞天、铁车行地,闻所未闻。”
写到这里,他停了笔。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。
“然寡人思之,若有人于五百年前言寡人今之事——统一六国、称皇帝、书同文车同轨——彼时之人,亦以为荒谬。”
他把笔放下,看着这几行字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竹简卷起来,塞到御案的最底层,压在那些最不重要的旧奏折下面。不是怕人看见,是不想让人看见。一个皇帝,不能让别人知道他在想这些事。
天亮了。
赵高进来的时候,嬴政已经穿戴整齐,坐在御案后面批奏折了。赵高看了一眼御案,上面整整齐齐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他又看了一眼嬴政的脸色,比昨天好了一些,但眼下的黑眼圈还在。
“陛下,该用早膳了。”
“嗯。”
嬴政放下笔,站起来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“赵高,天牢里那个人,今天怎么样?”
赵高愣了一下。皇帝从来没有主动问过一个囚犯的情况。但他很快反应过来,低头说:“回陛下,狱卒来报,那人昨夜没有睡,但也没有闹。就是坐着,靠着墙。”
“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送去的饭食都吃完了。”
嬴政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,大步走向了用膳的偏殿。
赵高跟在后面,心里翻来覆去地想。皇帝问了那个人的情况,问了吃饭没有,还说了“不许再用刑”。这意味着什么?赵高想不明白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从今天起,天牢里那个叫陈恪的人,要当人看了。
接下来的两天,嬴政没有再提陈恪。
他照常上朝,照常批奏折,照常见大臣。六国刚灭,事情多得处理不完。齐国的旧贵族在暗中串联,楚地有人在烧秦旗,燕国边境的匈奴又在试探。每一件事都要他亲自过问,每一件事都不能出差错。
但他的脑子里,始终有一个角落,装着那个叫陈恪的人。
第三天夜里,嬴政正在批奏折,赵高进来送茶。他把茶盏放在御案上,正要退下,突然看到了什么东西。
御案上多了一卷竹简。
赵高确定白天打扫的时候没有这个东西。御案上的每一卷竹简他都记得位置,这卷竹简不在其中。它是怎么出现的?什么时候出现的?赵高想不出来,但他没有问。他只是把茶盏放好,然后退到帷幔外面,像什么都没有看到一样。
嬴政也看到了那卷竹简。
他的手指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批奏折。他没有立刻打开那卷竹简,而是把手里那份奏折批完,放下笔,才伸手拿过来。
竹简不厚,只有几片,卷得很紧。外面的绳子上系着一个结,结打得很简单,不像是正式文书的样子。嬴政解开绳子,把竹简展开。
第一眼,他就认出了字迹——是陈恪的。廷尉署送来的审讯记录上有他写的字,歪歪扭扭的,像是小孩子写的。但这次的字比审讯记录上的更潦草,有些地方墨迹很重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;有些地方字迹模糊,像是被汗水浸过。
嬴政开始读。
“陛下,我不知道您会不会看到这卷竹简。但我还是要写。因为有些话,我当着您的面说不出来。”
嬴政的眉头皱了一下。他继续往下读。
“您的身体,比您以为的要差。盗汗、咳血、右胁隐痛,这些您都知道。但您不知道的是,这些症状加在一起,意味着什么。我不是医生,但我看过史书。史书上说,始皇帝最后的几年,身体一直不好。他到处巡游,不是因为他喜欢巡游,是因为他在找药。找不存在的药。”
“太医令夏无及给您开的药方里,有一味丹砂。丹砂是什么?是朱砂。后世的人知道,朱砂有毒。吃一点没事,吃多了,毒会慢慢积在身体里。您的咳血,跟这个有关系。”
嬴政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没有抬头,继续往下读。
“您一定在想,我凭什么说这些。我凭什么知道您的身体怎么样,凭什么知道夏无及开了什么药。我没有凭什么。我只是看过史书。史书上写着您生了什么病,史书上写着夏无及给您开了什么药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“您可能会觉得,光凭一本书就信一个人,太荒唐了。但我想说的是——您信不信我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您的身体真的在变差。您以为还能撑很久,但其实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“我不是来吓您的。我是来救您的。”
读到这里,嬴政停了下来。他把竹简放在御案上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继续读。
“七星灯续命,听起来像是神话。但有些事,不是因为它像是假的,就一定是假的。五百年前,如果有人告诉您,天下可以统一,所有的国家都变成一个,您信吗?您不信。但您做到了。”
“我也一样。我做到了。”
最后一页只有两行字。字迹比前面的更潦草,有些字几乎认不出来。
“陛下,我不想死。但如果有来生,我还来。”
落款是一个字——“恪”。
嬴政看着那两行字,看了很久。
他把竹简卷起来,放在御案上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摇摇晃晃。
咸阳城的灯火在远处闪烁,星星点点的,像是地上的银河。嬴政看着那些灯火,想起了陈恪说的“家”。想起他说“走到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,只要看到一张跟你一样的脸,听到一句你听得懂的话,你就觉得到家了”。
他想起自己走过的那些地方——邯郸、大梁、郢都、寿春、临淄、蓟城。六国的都城,他都去过。每个地方的人说着不一样的话,写着不一样的字,用着不一样的秤。赵国人说的话,楚国人听不懂。齐国人写的字,燕国人认不出来。他在那些地方的时候,从来没有“到家了”的感觉。
是他把这些地方变成了一家的。是他让赵国人说的话楚国人能听懂,齐国人写的字燕国人能认得。是他把这片土地上的人拧成了一股绳。
他做到了。
那他为什么还觉得不够?
嬴政站在窗前,想了很久。然后他想明白了——因为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。他不知道自己死了以后,这片土地会变成什么样。会不会又回到从前那样,你打我来我打你,今天合明天分。会不会像陈恪说的那样,大秦二世而亡,天下大乱,匈奴南下,五胡乱华,三十万人的血染红长江。
他转过身,走回御案前,坐下来。
那卷竹简还在那里,安安静静地躺着。嬴政伸手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。看到最后那两行字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陛下,我不想死。但如果有来生,我还来。”
他把竹简放下,拿起笔,在空白的竹简上写了一行字。写完之后,他把笔搁在砚台上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赵高还在帷幔外面站着。
“赵高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天牢里那个人,明天带来。寡人要见他。”
赵高低下头:“诺。”
嬴政没有再说话。他转身走回殿内,坐在御案前,看着那卷竹简,一直看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