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政说“不许再用刑”的当天夜里,胡姬就去了天牢。
她是自己去的,没有告诉任何人。或者说,她不需要告诉任何人——她的身份本身就是秘密。在宫里的名册上,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宫女,负责打扫偏殿、端茶送水。没有人知道她的真正名字,没有人知道她每天夜里会换上黑色的深衣,穿过大半个咸阳宫,去做一些不能见光的事。
胡姬是嬴政的暗探。
她在宫里的子不短了,有七八年。赵国人,原本是邯郸一个没落贵族的女儿。国破的时候她才十六岁,被秦军掳到咸阳,充入宫中做苦役。是嬴政发现了她——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,而是因为她聪明。一个人聪明不聪明,从眼神里就能看出来。嬴政看了一眼她的眼睛,就把她调到了身边。
从那天起,胡姬就不只是宫女了。
她学会了分辨谎言和真话,学会了在不动声色间套出别人藏在心底的秘密,学会了在暗处观察每一个人——赵高、李斯、王绾、淳于越,所有在皇帝身边走动的人,都在她的名单上。她会把观察到的一切记在心里,然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去嬴政的寝殿,一字一句地回报。
今夜,她要去天牢。
嬴政没有直接命令她去,但她知道皇帝想知道什么。跟了皇帝这么多年,她已经学会了从皇帝的一个眼神、一个停顿、一个不经意的措辞里读出他的心思。今天早朝前,嬴政对赵高说“不许再用刑”的时候,语气很轻,但胡姬听出来了——那不是“算了”的意思,那是“这个人还有用”的意思。
皇帝想知道陈恪到底是什么人。所以她要去找答案。
天牢的守卫认识她。不是知道她的身份,而是认识她的脸。她来过很多次,每次都是深夜,每次都带着皇帝的令牌。守卫不敢多问,开了铁门,让她下去。
地底下的空气又湿又臭。胡姬皱了皱眉,提着裙摆往下走。三层铁门,每一层都有守卫,每一层都要出示令牌。到了最底层,老吴迎上来,点头哈腰地把她引到陈恪的牢房前。
“人在里面,一直没睡。”老吴压低声音说,“就坐着,靠着墙,闭着眼。不说话,不喊叫,也不闹。”
胡姬点了点头。老吴识趣地退开了。
牢房里只有一盏油灯,火苗小得像是随时会灭。陈恪坐在床上,靠着墙,闭着眼睛。他的囚服上有涸的血迹,肩膀上和背上的伤口透过麻布的破洞能看见,黑红色的,结了痂。脚上的铁镣拖在地上,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胡姬站在铁栏杆外面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了,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。
“陈恪。”
他睁开眼睛。
那双眼睛让胡姬心里动了一下。不是因为好看,而是因为太净了。净得不像是一个在天牢里关了几天、挨了打、受了刑的人该有的眼睛。没有恐惧,没有怨恨,没有那种被折磨后的麻木。就是很平静,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。
他看着胡姬,没有惊讶,也没有好奇。只是看着。
“你是谁?”胡姬问。
“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。”陈恪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很平静,“你是来替皇帝问话的,对吧?”
胡姬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她还没有说任何话,这个人就看穿了她的来意?她仔细打量了陈恪一眼——他的眼睛太安静了,安静得让人不安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跟之前来的人不一样。”陈恪说,“之前来的人想从我这里问出什么,他们带着鞭子和烙铁,脸上写着‘你不说我就打’。你不一样。你什么都没带,脸上也没有那种表情。你不像是来审问的,像是来听故事的。”
胡姬沉默了。
“而且你是个女人。”陈恪继续说,“在牢房里,一个女人深夜来见一个男囚犯,只有两种可能。要么你是来我的,要么你是替别人来问话的。你没带武器,所以你不是来我的。”
“也许我是来色诱你的。”胡姬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陈恪看着她,突然笑了。那个笑容很轻,很淡,但不知道为什么,让胡姬心里又动了一下。
“你不是。”他说,“你的眼睛里没有那种东西。你的眼睛里有一种……我说不上来。像是你很累,但你还在撑着。像是你看过很多不想看的东西,但你还在看。”
胡姬没有说话。她发现自己在面对这个人的时候,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——不是被看穿的窘迫,而是一种……被理解的感觉。这让她很不舒服。
“你从后世来?”她换了个话题。
“是。”
“后世是什么样子的?”
陈恪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轻声说:“很繁华。比你现在能想象的任何东西都要繁华。有能飞上天的铁鸟,有能在陆地上跑得比马还快的铁车,有能让千里之外的人听到你声音的盒子。”
胡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这些东西她想象不出来。
“你在说什么?”
“我在说后世的东西。你不会懂的。就像我也看不懂你这个世界一样。”
“那为什么要来?”
陈恪又沉默了。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。长到胡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开口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你知道什么叫‘家’吗?”
胡姬愣了一下。
“家不是房子,不是院子,不是你有几亩地几头牛。”陈恪说,“家是……一群人。一群人说着同一种话,写着同一种字,吃着同一种饭,过着同一种节。你走到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,只要看到一张跟你一样的脸,听到一句你听得懂的话,你就觉得——到家了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有些发抖。
“在我来的那个世界,我们这些人,有一个称呼——‘中国人’。我们写的是汉字,说的是汉语,过的是春节,吃的是饺子。我们走了五千年,被人欺负过,被人打过,被人过。但我们没有散。因为我们心里有一个家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胡姬。他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
“这个家,不是天上掉下来的。是始皇帝打下来的。他统一了六国,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,把这片土地上的人拧成了一股绳。没有他,就没有这个家。”
胡姬站在铁栏杆外面,看着这个浑身是伤的年轻人,看着他红了的眼睛,听着他颤抖的声音。她突然觉得喉咙有点紧。
“所以你来。”她说。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“所以我来。”陈恪说,“我不来,谁来?”
胡姬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她没有回头,但她开口了,声音很低。
“你说后世的人,管始皇帝叫什么?”
陈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轻得像风。
“千古一帝。”
胡姬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她没有说话,但她把这三个字记住了。刻在了心里。
然后她走了。
铁门在她身后一道一道地关上,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。
陈恪重新靠回墙上,闭上眼睛。他的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
胡姬回到宫里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她没有回自己的住处,而是直接去了嬴政的寝殿。
赵高不在。只有嬴政一个人坐在御案后面,面前的竹简摊开着,但他没有在看。他在等。
胡姬跪下来,额头贴着砖地。
“陛下,臣去见了那个人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?”
胡姬抬起头,看着嬴政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然后她开口了。她把陈恪说的每一个字,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嬴政——铁鸟、铁车、千里传音的盒子。家。中国人。书同文车同轨。千古一帝。
她说完了,嬴政没有说话。
他坐在那里,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胡姬以为他不会开口了,他才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千古一帝……”
他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。
“千古一帝。”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东方的天际,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。晨光洒在他脸上,照亮了他眼下的黑眼圈,也照亮了他眼睛里某种胡姬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不是高兴,不是激动,也不是感动。
是一种……胡姬说不上来。
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,突然看见了一点光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那点光面前,但他知道,那是光。
“胡姬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说,寡人配得上这三个字吗?”
胡姬跪在地上,没有抬头。她想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这句话不是从她的嘴里说出来的,是从她的心里说出来的。
“陛下在试。”
嬴政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什么?”
“陛下在试。”胡姬说,“那个人说陛下是千古一帝。陛下还没有做到,但陛下在试。一个愿意试的人,配得上。”
嬴政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重新看向窗外的天空。
晨光越来越亮,照亮了咸阳宫的屋檐,照亮了檐角的铜铃。铜铃在晨风里轻轻摇晃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叮当。叮当。
嬴政听着那个声音,轻声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,轻到胡姬差点没听清。
“寡人会试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。
“寡人会试给你们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