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朝,嬴政下了一道旨意。
旨意不长,赵高念的时候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群臣跪在地上,低着头,听赵高用那种尖细的嗓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念完之后,大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旨意的内容很简单:从今起,大秦境内所有方士,不得擅。凡有献续命之法者,以国士待之。凡有献奇技、异术、新物者,以功臣待之。
李斯跪在人群最前面,脑子里嗡嗡响。他在想皇帝为什么要下这样一道旨意。方士?那些炼丹的、的、骗吃骗喝的方士?皇帝以前最恨的就是这些人。徐福在宫里待了五年,炼了三十七炉丹,皇帝一句重话都没有说过,但李斯知道,皇帝不信他们。皇帝只是不想放弃任何一个可能。但现在不一样了。这道旨意不是“不”那么简单,是“以国士待之”。国士。那是给拯救社稷的人用的词。
李斯抬起头,偷偷看了嬴政一眼。皇帝坐在御座上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他的眼下还有黑眼圈,嘴唇还有些发白,但他的腰背挺得很直,目光扫过群臣的时候,跟平时一模一样。
“陛下。”李斯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稳,做了二十多年丞相,他早就学会了在任何时候都保持声音的稳定,“臣斗胆问一句,这些方士——大多招摇撞骗,以国士待之,是否太过——”
“李斯。”嬴政打断了他。
李斯闭上嘴。
“寡人说了,以国士待之。”嬴政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照办。”
大殿里又安静了。李斯低下头,额头贴着砖地。“臣领命。”他不敢再问了。不是怕皇帝发怒,是怕皇帝再说出什么他听不懂的话。自从天牢里那个叫陈恪的人出现之后,皇帝就变了。变得让李斯看不透了。一个看不透的皇帝,是最危险的。
退朝之后,李斯没有走。他站在大殿外面,等赵高出来。
赵高出来的时候,李斯拦住了他。“赵令丞,陛下最近……是不是有什么事?”
赵高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平,平得像一潭死水。“丞相多虑了。陛下一切安好。”
“那这道旨意——”
“丞相。”赵高又打断了他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“陛下说了,照办。丞相照办就是了。”
说完,赵高走了。李斯站在原地,看着赵高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他的眉头皱得很紧。赵高今天说话的方式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赵高跟他说话的时候,总是低着头,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恭敬。但今天,他没有。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。
李斯站在那里,想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了。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咸阳宫里的风向,变了。
嬴政回到后殿,坐在御案前面,翻开奏折。但看了几行就看不下去了。他的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——陈恪说的那些话,他不能只记在“续命录”上。他得做点什么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阳光很好,照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,金黄色的桂花一簇一簇的,香气飘进来,甜得发腻。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对赵高说:“准备一下,寡人要出宫。”
赵高愣了一下。“陛下要去哪里?”
“咸阳城。寡人想去看看。”
赵高没有问为什么。他转身去安排了。半个时辰后,嬴政换了一身便装,带着王贲和几个侍卫,从侧门出了宫。
咸阳城的街道很热闹。商铺一家挨着一家,卖布的、卖粮的、卖铁的、卖陶器的,还有卖吃的。空气中混着烤肉的味道、酒的味道和马粪的味道,说不上好闻,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生气。
嬴政走在人群里,没有人认出他。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深衣,头上戴着一顶普通的布冠,看起来像是一个家境殷实的商人。王贲跟在后面,紧张得手心冒汗。他不停地看着四周,生怕有人突然冲出来。
嬴政没有理他。他在看街上的那些人。一个妇人牵着一个孩子,孩子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,吃得满脸都是。两个老人在路边下棋,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。一个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地响,铁匠光着膀子,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。
这些人,不知道他是皇帝。不知道他刚刚看着一个人死在他面前。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他们只知道今天天气好,生意不错,孩子没有生病。
嬴政在一个饼摊前停下来。摊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,满脸皱纹,双手粗糙,穿着一件补了又补的麻衣。他的饼摊不大,只有一张木板搭的台子,上面摆着几十个烤得焦黄的饼子。
“老人家,这饼怎么卖?”嬴政问。
“两文钱一个。”老汉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他的眼睛浑浊,但有一种说不清的憨厚。
嬴政掏出一枚五铢钱,递给老汉。老汉接过钱,找了三个蚁鼻钱给他,然后用油纸包了一个饼,递过来。
嬴政接过饼,咬了一口。饼很硬,很糙,有一股柴火烤出来的焦味。不好吃。但他没有皱眉,慢慢地嚼着,咽下去。
“老人家,你在这里卖饼多少年了?”
“有二十多年了吧。”老汉一边揉面一边说,“从秦王那时候就开始卖了。”
“你见过皇帝吗?”
老汉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嘿嘿笑了。“见皇帝?老汉我连宫门都靠近不了。皇帝长什么样,老汉不知道。但老汉知道,皇帝是个厉害人。六国都让他给平了,匈奴也不敢来了。老汉的饼摊,以前在邯郸摆过,三天两头打仗,饼都卖不出去。现在好了,天下太平了,老汉的饼也卖得动了。”
他说着,脸上露出一种朴素的、满足的笑容。
“皇帝长什么样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让老汉我能安安稳稳地卖饼。”
嬴政站在原地,看着这个卖饼的老汉,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陈恪说的那个词——“家”。他不知道这个老汉的家是什么样子的,但他知道,这个老汉的子,是很多人用命换来的。是王翦、蒙恬这些名将用血换来的,是那些修长城、修直道的民夫用汗换来的,也是陈恪用命换来的。
他把饼吃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老汉还在揉面,头也不抬,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什么调子的小曲。
王贲跟上来,低声问:“陛下,这个老汉……有什么问题吗?”
“没有问题。”嬴政说,“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。”
王贲没听懂,但他没有追问。
嬴政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他走过一条巷子,又走过一条巷子,走到城东的一条小巷子里。巷子很窄,两边是低矮的土墙,墙上长着青苔。地上坑坑洼洼的,昨天下过雨,还有些积水。
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槐树。树很粗,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,树冠遮天蔽,像一把巨大的伞。
树下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,脚上蹬着一双草鞋。他的面前摆着一个木碗,碗里放着几枚蚁鼻钱。像是个乞丐。但他的手指太净了。修长,白净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而且,右手中指的第一个关节外侧——有茧。
嬴政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走过去,在那个年轻人面前站定。
年轻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双眼睛——嬴政见过。陈恪的眼睛。净的、清澈的、像是什么都经历过又什么都放下了的眼睛。
年轻人看着他,沉默了一瞬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。
“您不该来这里。”
嬴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这里人多眼杂,不安全。”
嬴政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在年轻人身边坐了下来。王贲吓了一跳,想要上前阻止,被嬴政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“你叫什么?”嬴政问。
年轻人没有回答。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——一个巴掌大的、折叠起来的布包——递给了嬴政。
嬴政接过来,展开。
那是一张地图。
一张精确到令人发指程度的天下舆图。山川河流的走向,每一座山的高度,每一条河的宽度,每一个关隘的位置,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地图上写着一些嬴政不认识的字——但他知道,那是后世的地名。
他的手指停在了地图的最东边。
那里有一片岛屿,上面写着两个字。
“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