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恪的尸体被抬走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赵高亲自盯着,不敢假手于人。他让人找来一副上好的棺木,不是囚犯用的那种薄皮棺材,是正经的柏木棺,刷了黑漆,内衬白绢。老吴在旁边看着,眼睛瞪得溜圆。他在天牢里了二十年,从来没见过一个囚犯死后能用这么好的棺材。
“赵令丞,这……”老吴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是不是太过了?他毕竟是个囚犯——”
赵高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冷,冷得老吴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。
“这是陛下吩咐的。”赵高说。他的声音很平,但老吴听出了里面的分量。皇帝吩咐的。那就不是过不过的问题了,是必须办,还要办好。
老吴不敢再说什么,赶紧招呼人手,把陈恪的尸体抬进棺材里。
赵高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忙活。陈恪的脸上还挂着那个笑容,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。他的脸色苍白,但不知道为什么,赵高觉得那张脸比活着的时候还要安详。
活着的时候,他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。坐在牢房里,靠着墙,闭着眼睛,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地方。现在他不想了。他什么都不用想了。
棺材盖合上的时候,赵高的手抖了一下。他没有让人看到。他把手缩进袖子里,握成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。
“刻墓碑的工匠找了吗?”他问。
“找了,在外头等着呢。”
“碑上刻——‘陈恪之墓’。加一行小字,写‘从后世来,为寡人续命。寡人记之。’”
老吴愣了一下。“这……这是陛下说的?”
赵高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走了。
老吴站在原地,看着赵高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半天没回过神来。他低下头,看着那口黑漆棺材,又看了看棺材里那个年轻人苍白的脸。
从后世来。为寡人续命。
他念了一遍这两句话,突然觉得脊背发凉。
咸阳宫后殿。
嬴政坐在御案前面,面前的奏折堆了半尺高,他一字都没有看。他的手边放着那卷“续命录”,竹简摊开着,第一页上写着陈恪的名字。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了,每一个字都记得,但他还是忍不住一遍一遍地看。
“第一人,陈恪,年二十有二,身瘦,面白,寡言。始皇帝二十六年秋,以七星灯续命一纪。卒。”
二十二岁。比他的长子扶苏还小几岁。
嬴政靠在御座上,闭上眼睛。他的脑子里全是陈恪最后那个笑容。那个走了很远的路、终于到家了的笑容。
他不知道那个笑容是什么意思。一个人要死了,有什么好笑的?
他想了很久,想不明白。
然后他睁开眼睛,看到御案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卷竹简。
他确定今天早上打扫的时候,御案上没有这卷竹简。赵高每天都会把御案收拾得整整齐齐,每一卷竹简都有固定的位置。这卷竹简不在任何位置上。它就这么出现了,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像是它一直都在。
嬴政伸手拿过来。竹简不厚,只有几片,卷得很紧。外面的绳子上系着一个结,结打得很简单,不像是正式文书。他解开绳子,把竹简展开。
第一眼,他就认出了字迹——陈恪的。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子写的。但比之前在天牢里写的那些字更潦草,有些地方墨迹很重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;有些地方字迹模糊,像是被汗水浸过。
他开始读。
“陛下,您看到这卷竹简的时候,我已经死了。我不知道您会不会看到它,但我还是写了。有些话,当面说不出来,写在竹简上,也许能说得清楚一些。”
嬴政的手停了一下。他继续读。
“我先说您的身体。您盗汗、咳血、右胁隐痛,这些您都知道。但您不知道的是,这些症状加在一起,意味着您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。不是我吓您,是真的。七星灯续命一纪,十二年。十二年之后,还会有下一个我来。您不要拒绝。您活着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嬴政的眉头皱了一下。下一个。又是下一个。
“然后说赵高。我说赵高会矫诏,会赐死扶苏,会立胡亥。这些话,您信也好,不信也好,但我还是要说。赵高这个人,不是天生的坏人。他是在权力的诱惑下一步一步走错的。您活着的时候,他不敢怎么样。但您不在了,他就不一定了。所以您要活着。您活着,赵高就永远只是赵高,不会变成史书上写的那个赵高。”
嬴政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再说李斯。李斯是个聪明人,但聪明人有时候会做蠢事。他跟着您,是因为您比他强。您不在了,他觉得自己比胡亥强,就跟着赵高走了。所以您要活着。您活着,李斯就永远是您的丞相,不会变成那个跟赵高合谋的人。”
嬴政停下来,看着这几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继续读。
“最后说说我自己。我在后世,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。高中没毕业,在工地上搬砖,在厂子里当焊工。一个月挣三千多块,够自己吃喝,但存不下什么钱。我没什么本事,真的没什么本事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没有您,就没有我们这个家。没有书同文车同轨,没有统一度量衡,没有修长城筑直道,就没有后世那个大一统的中国。”
“所以我来。我不是英雄,我只是一个想做点什么的人。我能做的,就是用我这条命,换您十二年的时间。十二年,够您做很多事了。够您修直道,够您筑长城,够您平定天下。十二年的时间,也许能改变很多事。”
竹简的最后一页只有两行字。字迹比前面的更潦草,有些字几乎认不出来。
“陛下,我不想死。但如果有来生,我还来。”
落款是一个字——“恪”。
嬴政把竹简放在御案上,看了很久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竹简上,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像是活了过来,在光线里跳动。
他想起陈恪在天牢里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在后世,只是一个普通人。”一个普通人。没有官职,没有爵位,没有家产。一个在工地上搬砖的、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、在网吧里打游戏的普通人。
这个普通人,穿过了两千年的时光,来到他面前。用自己的命,换了他十二年的命。
嬴政提起笔,在“续命录”上又加了一行字。写得很慢,一笔一画,像是在刻石头。
“陈恪留竹简一卷,言后世之事。其言惨烈,不忍卒读。其人心细,其志坚定。寡人感念至深。”
写完之后,他把笔放下,靠在御座上,闭上眼睛。
窗外,风吹过咸阳宫的屋檐,吹得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。叮当,叮当。那个声音在深秋的空气里传得很远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。
嬴政听着那个声音,轻声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。
“陈恪,寡人记下了。你的命,寡人不会白用。”
他睁开眼睛,拿起桌上的茶盏。茶已经凉了,他喝了一口。苦的。他没有皱眉,又喝了一口。
然后他翻开奏折,开始批。一份,两份,三份。他的手很稳,字写得很正,跟平时一模一样。没有人能看出来,这个人刚刚看着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死在他面前。
但他批到第四份奏折的时候,手停了。
那份奏折是从北疆来的,说匈奴又在边境上试探了,问要不要出兵。嬴政看着那几个字,想起了陈恪说的“五胡乱华”。他提起笔,在奏折上批了一个字——“打”。
笔锋很重,力透纸背。
批完之后,他把奏折放下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咸阳城的万家灯火在远处闪烁,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上升起来,一缕一缕的,在夕阳里飘散。
他想起卖饼的老汉。想起他说“天下太平了,老汉的饼也卖得动了”。想起他说“皇帝长什么样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让老汉我能安安稳稳地卖饼”。
他站在窗前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走回御案前,拿起那卷“续命录”,抱在怀里。竹简很轻,但他觉得沉。沉得像一块石头。
他走出大殿,走到廊下。夕阳照在他脸上,照在他歪了的冕旒上,照在他手里的竹简上。
赵高跟在后面,不敢说话。
嬴政站在那里,看着西边的天空。夕阳如血,烧红了半边天。
他想起陈恪说的那句话——“长江水都红了。”
他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
“赵高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从今天起,大秦境内所有方士,不得擅。凡有献续命之法者,以国士待之。”
赵高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:“诺。”
嬴政没有再说话。他抱着“续命录”,大步走向寝殿。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,很长。
赵高站在原地,看着皇帝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他低下头,看到地上有一滴血迹。不是皇帝的,是陈恪的。从大殿里带出来的,滴在砖地上,洇开成一朵暗红色的花。
赵高看着那朵花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蹲下来,用袖子把那滴血擦掉了。
擦得很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