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2:31:14

陈恪被带走之后,大殿里安静了很久。

嬴政坐在御案后面,手里的笔悬在半空,一个字都写不出来。他的脑子里全是陈恪说的那些话——赵高矫诏,赐死扶苏,大秦二世而亡。五胡乱华,南京,三十万人的血染红长江。

他不知道该信什么,不该信什么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如果陈恪说的是真的,哪怕只有一部分是真的,他就不能当没听过。

他把笔放下,靠在御座上,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睁开眼,对赵高说:“你退下。”

赵高愣了一下。他跟在皇帝身边十几年,皇帝从来没有在批奏折的时候让他退下。但他没有问为什么,行了一礼,退到了殿外。

嬴政等赵高的脚步声走远了,才开口。声音不大,但殿内空旷,传得很远。

“王贲。”

帷幔后面走出来一个人。三十来岁,身材魁梧,面容刚毅,穿着一身普通的侍卫衣裳。他是王翦的儿子,蒙恬的副将,被嬴政从北疆秘密调回咸阳,专门负责一些不能见光的事。

“臣在。”

“寡人让你查的事,查得怎么样了?”

王贲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,双手呈上。嬴政接过来,展开,从头看到尾。

竹简上写的不是别的,正是赵高在过去几年里做的每一件事——见了什么人,说了什么话,收了什么礼,密谋了什么计划。一字不差,清清楚楚。

嬴政看得很慢。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但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
王贲站在那里,大气都不敢出。他知道皇帝在看的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。赵高,皇帝的近臣,服侍了皇帝十几年的人,在暗中做了那么多事。如果这些东西是真的,那——

“赵高见胡亥的事,查实了吗?”嬴政的声音很平静。

“查实了。始皇帝二十四年秋,赵高在咸阳城外的一座私宅里见了胡亥。两人密谈了两个时辰。具体说了什么,查不出来。但赵高离开的时候,带走了胡亥送的一箱金饼。”

嬴政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
“还有呢?”

“赵高最近半年,频繁接触朝中大臣。丞相李斯、御史大夫冯去疾、廷尉姚贾,都跟他有往来。每次都是深夜,秘密会见。谈了什么,查不出来。”

嬴政把竹简放下,靠在御座上,闭上眼睛。

王贲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偷偷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,发现皇帝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。但他跟了皇帝这么多年,知道这种平静下面藏着什么。

“王贲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从今起,继续监视赵高。他见了什么人,说了什么话,做了什么事,一一记录。每三呈报一次。不许打草惊蛇。”

“诺。”

“还有——”嬴政顿了一下,“胡亥那边,也派人盯着。他的一举一动,寡人都要知道。”

王贲领命,退回了帷幔后面。

大殿里又只剩嬴政一个人了。

他坐在御案前,看着面前的奏折,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。一个说:赵高跟了你十几年,服侍你饮食起居,从来没有出过差错。你怎么能因为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的一句话,就去怀疑一个跟了你十几年的人?另一个说:如果陈恪说的是真的呢?如果赵高真的会矫诏,真的会赐死扶苏,真的会让大秦二世而亡呢?

他不知道该听谁的。
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不能赌。他是皇帝,他身上扛着整个天下。他赌输了,死的不是他一个人。

他拿起笔,在空白的竹简上写了几行字。不是正式的记录,是随手写的,字迹潦草。

“赵高,始皇帝二十六年秋,有人言其将矫诏、立胡亥、亡大秦。寡人不知真假。然寡人不能赌。故命王贲暗中监视。若其无过,寡人自当还其清白。若其有过——”

写到这里,他停了笔。他想了很久,不知道该怎么写下去。若其有过,如何?了?赵高跟了他十几年,就算有过,他能下得去手吗?

他把笔放下,把竹简卷起来,塞到御案最底层。
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远处的咸阳城黑漆漆的,只有零星的几点灯火。

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
与此同时,天牢里。

陈恪被带回来之后,就坐在床上,靠着墙,闭着眼睛。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差了,嘴唇裂,眼窝深陷。但他的呼吸很平稳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

老吴在铁栏杆外面看了他一会儿,摇了摇头,走开了。

他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来头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皇帝亲自见了这个人,没有他,还让人“好生对待”。这就够了。在天牢里了这么多年,老吴学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:不该问的别问,不该管的别管。

赵高回到自己的住处之后,没有睡觉。

他坐在桌前,面前放着一壶酒,一杯接一杯地喝。他的手在发抖,不是喝多了,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恐惧。

陈恪说的那些话,一直在他的脑子里转。

“赵高矫诏,赐死扶苏,立胡亥。”

他说的是我吗?赵高想。他会矫诏吗?他会赐死扶苏吗?他会立胡亥吗?

他不知道。他真的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他不想死。他不想像陈恪说的那样,最后被所有人唾弃,被写进史书里,被骂两千年。

他喝完了最后一杯酒,把杯子放下,双手撑着桌子,低着头。

“我不会变成那个人的。”他对自己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祈祷。“我不会变成那个人。”

但他的手还在抖。

第二天一早,嬴政把李斯叫到了后殿。

李斯来的时候,嬴政正站在窗前,背对着门。李斯行了一礼,嬴政没有回头。

“李斯,你觉得赵高这个人怎么样?”

李斯愣了一下。他不明白皇帝为什么突然问起赵高。赵高是皇帝的近臣,服侍了皇帝十几年,一直忠心耿耿。皇帝从来没有怀疑过赵高。

“臣觉得……赵令丞做事勤勉,忠心耿耿。”

“忠心耿耿?”嬴政转过身,看着李斯,“你觉得他忠心?”

李斯被皇帝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。他跟在皇帝身边二十多年,太了解这种目光了。这种目光意味着皇帝在怀疑什么,在试探什么。

“臣……”李斯犹豫了一下,“臣跟赵令丞接触不多,不敢妄下结论。”

嬴政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退下吧。”

李斯行了一礼,退出了后殿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
他不知道为什么皇帝突然问起赵高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咸阳宫里的风向,可能要变了。

嬴政站在窗前,看着李斯远去的背影,沉默了很久。

他想起陈恪说的另一句话——“赵高与李斯合谋,矫诏赐死扶苏。”

李斯也参与了吗?还是说,李斯也是被赵高利用的?
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谁都不能信。不能全信赵高,不能全信李斯,不能全信任何人。

他是皇帝。皇帝只能信自己。

他走回御案前,坐下来,翻开“续命录”——这个名字是他昨天夜里想出来的,专门用来记录陈恪的事。他在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:

“始皇帝二十六年秋,有自称从后世来者,名曰陈恪。其言赵高将矫诏,李斯将附之。寡人不知真假。然寡人会查。查清楚了,再做定夺。”

写完之后,他把笔放下,靠在御座上,闭上眼睛。

他的耳边,又响起了陈恪的声音。

“陛下,您不知道自己有多重要。”

他不知道。他真的不知道。

但他会知道的。他会用自己的眼睛去看,用自己的耳朵去听,用自己的脑子去想。他不会被任何人蒙蔽,不会被任何人利用。

他是始皇帝。他是天下之主。

没有人可以骗他。没有人可以背叛他。没有人可以——

他睁开眼睛,目光穿过大殿的门,穿过层层叠叠的宫墙,看向天牢的方向。

没有人可以。

窗外,风吹过咸阳宫的屋檐,吹得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。

叮当。叮当。

赵高在自己的住处,听到那个声音,手又抖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