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恪在天牢里又待了三天。
三天里,没有人来审他,没有人来打他,也没有人来看他。每天三顿饭,有人按时送进来。早上是稀粥和咸菜,中午是一碗糙米饭加一勺炖菜,晚上跟中午差不多。伙食不算好,但比之前强多了。老吴说了,这是赵令丞亲自吩咐的,“好生对待”。
陈恪不知道赵高为什么要对他好。也许是因为皇帝说了什么,也许是因为赵高自己想明白了什么。他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他只是每天坐在床上,靠着墙,闭着眼睛。有时候睡着,有时候醒着。睡着的时候做梦,梦到后世的那些事——工地上搬砖,出租屋里吃泡面,网吧里通宵打游戏。醒着的时候想事情,想嬴政会不会让他点灯,想自己还能活多久。
第三天夜里,送饭的来了。
不是老吴,是一个年轻的狱卒。二十出头,瘦瘦小小的,脸上还有几颗青春痘。他端着一个木托盘,上面放着一碗粥和一个杂面馒头。他把托盘从铁栏杆下面的缝隙里塞进来,然后蹲在栏杆外面,没有走。
陈恪看了他一眼,没有理他,端起粥喝了一口。粥是凉的,有一股糊味。他把馒头掰成小块,泡在粥里,等泡软了再吃。牙前几天被打松了,咬不动硬东西。
年轻狱卒蹲在栏杆外面,看着他吃,欲言又止。
陈恪把最后一口粥喝完,放下碗,看着那个狱卒。
“你想问什么?”
年轻狱卒吓了一跳,脸一下子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又张开。
“我……我就是想问问……”他的声音很小,像是怕被别人听到,“他们说你是从后世来的,是真的吗?”
陈恪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“我就是随便问问。”年轻狱卒赶紧说,“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。我就是……就是好奇。我在天牢了两年了,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人。他们说你挨打的时候不喊不叫,还说你知道皇帝得了什么病。我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因为陈恪在看着他。那种目光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看穿了的人。
“你叫什么?”陈恪问。
“小伍。他们都叫我小伍。”
“小伍。”陈恪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你多大了?”
“二十二。”
陈恪点了点头。二十二,跟他在后世的年纪差不多。
“你相信我是从后世来的吗?”
小伍犹豫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挨打的时候不喊。”小伍说,“我在这里了两年,见过很多人挨打。有硬气的,能撑很久,但最后都会喊。你不喊。你昏过去的时候喊了一声‘爸’,然后就再也没喊过。我觉得……一个骗子不会这样。”
陈恪看着他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你想听什么?”
小伍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他们说你会一种叫七星灯的法术,能给人续命。是真的吗?”
陈恪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听过的故事。
“七星灯不是什么法术。它就是一种……一种法子。用北斗七星的位置,摆七盏灯。天枢、天璇、天玑、天权、玉衡、开阳、摇光。七盏灯,对应天上的七颗星。”
小伍听得很认真,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点灯的人,要坐在七盏灯中间,用短刀取心头血,滴在灯盏里。血为引,命为薪。灯燃七个时辰,续命一纪。一纪是十二年。”
“七个时辰……”小伍喃喃地重复了一遍,“那点灯的人呢?”
陈恪没有回答。
小伍看着他,慢慢明白了。他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“点灯的人会死?”
“会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会。”
小伍张着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蹲在栏杆外面,看着陈恪,眼睛里有了一种陈恪很熟悉的东西——不是同情,不是怜悯,是一种……说不清的东西。像是看到了一个自己理解不了的人,但又想理解。
“你为什么?”小伍的声音有些哑,“你跟他非亲非故,你为什么——”
“因为有些东西,比命重要。”
小伍愣住了。
陈恪靠在墙上,眼睛看着头顶的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,像是一条涸的河。他盯着那道裂缝,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“你知道始皇帝统一六国之前,天下是什么样子吗?”陈恪问。
小伍摇了摇头。
“打了两百多年的仗。你打我,我打你。今天合,明天分。今天这个国家灭了那个国家,明天那个国家又被另一个国家灭了。两百多年,死了多少人,没有人能数得清。”
“始皇帝统一了六国,不打仗了。老百姓可以安心种地了,商人可以安心做生意了。你觉得这是好事吗?”
小伍点了点头。
“但你知道吗?始皇帝死了之后,天下又乱了。又打起来了。又死了很多人。然后有人又重新统一了天下。然后又乱了,又统一了。反反复复,打了两千年。”
陈恪的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每一次打仗,都会死很多人。每一次外族打进来,都会死更多的人。最惨的时候,整个北方的人都被光了。最惨的时候,三十万人在一个地方,被了六个星期。长江水都红了。”
小伍的手在发抖。他不知道三十万人是多少人。他见过最大的场面,是天牢里关了几十个囚犯。三十万人,他想象不出来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小伍问,“你怎么知道这些事?”
陈恪转过头,看着小伍。
“因为我在后世读过书。书上写的。每一场仗,每一次屠,每一个数字。都写在书上。我们这些后世的人,读到这些的时候,会哭。会难受。会想——如果当年始皇帝多活几年,会不会不一样?如果大秦没有亡,会不会不一样?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所以我来。我不来,谁来?”
小伍蹲在栏杆外面,看着陈恪。他的眼睛红了,但他没有哭。他吸了一下鼻子,使劲眨了眨眼睛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你不怕死吗?”
“怕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怕也要来。”陈恪说,“有些事,不是因为你怕就可以不做的。”
小伍沉默了。他蹲在那里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过了很久,他站起来,把托盘收拾好,转身要走。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你那个七星灯……七个时辰,一直坐着不动吗?”
“是。”
“那得多疼啊。”
陈恪没有回答。
小伍站在那里,等了一会儿,没有听到回答。他咬了咬牙,又说了一句。
“你是个好人。”
然后他快步走了,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。
陈恪坐在床上,靠着墙,听着那个声音渐渐消失。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轻声说了一句话,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“我不是好人。我只是一个……想做点什么的人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浮现出后世的那些画面。工地上搬砖的工友,出租屋里吃泡面的夜晚,网吧里通宵打游戏的少年。那些子不好过,但他从来没有后悔过。从来没有。
因为他知道,他做了一件值得做的事。
他来这里,不是为了出名,不是为了发财,不是为了被人记住。他来这里,是因为他在书上读到了那些惨剧,读到了那些数字,读到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。他来这里,是因为他想做点什么。哪怕他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用自己的命,换一个人十二年的命。
十二年。够始皇帝做很多事了。够他修直道,够他筑长城,够他平定天下。十二年的时间,也许能改变很多事。
陈恪靠在墙上,嘴角翘着,慢慢地睡着了。
梦里,他回到了后世的出租屋。桌上放着一碗泡面,电脑屏幕上亮着一行字:“秦始皇——千古一帝。”
他看着那行字,笑了。
窗外,不知道从哪里传来铜铃的声音。
叮当。叮当。
像是在说——你做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