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2:31:16

小伍走后,天牢里又安静了下来。

陈恪靠着墙,半睡半醒。伤口开始结痂了,痒得难受,但他不敢去挠。背上的鞭痕和肩膀上的烙伤在夜里会一阵一阵地疼,疼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。铁镣哗啦哗啦地响,在安静的牢房里听起来格外刺耳。
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的砖缝里有蚂蚁在爬,一只,两只,三只。他数着蚂蚁,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里了。然后又从头数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走廊里又传来了脚步声。

不是小伍的。小伍走路快,步子轻,像一只猫。这个脚步声不一样,慢,稳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
陈恪没有回头。脚步声在他牢房前面停了。

“陈恪。”

声音尖细,像一针扎在耳朵里。陈恪认出了这个声音——赵高。他在大殿上听过一次,记住了。

陈恪慢慢坐起来,转过身。

赵高站在铁栏杆外面。他没有穿官袍,只穿了一身素色的深衣,头上没有戴冠,脸上没有表情。他身后没有跟任何人,连老吴都不在。

陈恪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赵高也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陈恪,像是在看一件他看不懂的东西。看了很久,然后他从袖中掏出一把钥匙,打开了牢房的门。

铁门吱呀一声开了。赵高走进来,在矮桌旁边坐下。他的动作很自然,像是一个来串门的邻居。陈恪看着他的动作,心里动了一下——这个人不像是来审问的。

“你知道我是谁。”赵高说。不是问句。

“知道。赵高。皇帝身边的人。”

赵高点了点头。他的目光在陈恪身上扫了一遍,从他的脸到肩膀上的伤口,再到脚上的铁镣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。

“你说赵高矫诏,赐死扶苏,立胡亥。那个赵高,是我吗?”

牢房里安静了一瞬。连蚂蚁都不爬了。

陈恪看着他,看着这个在后世被骂了两千年的男人。他的脸很白,不是那种病态的白,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白。他的眼睛不大,但很深,像是两口枯井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
“是。”陈恪说。

赵高的手抖了一下。很轻,轻到如果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。但陈恪看到了。

“你凭什么这么说?”赵高的声音还是很平静,但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裂。

“史书上写的。”陈恪说,“始皇帝驾崩后,赵高与李斯合谋,矫诏赐死扶苏,立胡亥。胡亥继位后,赵高指鹿为马,权倾朝野。最后,赵高了胡亥,自己也被。”

赵高听着这些话,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在变。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是一种……陈恪说不上来。像是一个人听到了一件他早就知道会发生、但一直不愿意去想的事。

“史书……”赵高喃喃地念了一遍,“史书上的东西,就一定对吗?”

陈恪沉默了一下。“不一定。但很多是对的。”

“那你觉得,我会变成那样吗?”

陈恪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后世那些关于赵高的文字——奸臣,小人,指鹿为马的恶人。但此刻坐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,只是一个在深宫里待了太多年、脸上写满了疲惫的人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恪说,“你会不会变成那样,取决于你自己。”

赵高的手又抖了一下。

“你什么意思?”

“我的意思是,史书写的是过去的事,不是未来的事。你还没有做那些事,你还有机会选择不做。”

赵高看着他,眼睛里有了一种陈恪看不懂的东西。不是感激,不是释然,是一种……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浮木。
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赵高问,“你不怕我去告诉皇帝,说你诬陷我?”

“你去告啊。”陈恪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“你告诉皇帝,说我说你将来会矫诏。皇帝会怎么想?他会觉得你在心虚,还是觉得我在胡说?”

赵高的脸色变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,但陈恪知道他想明白了——不管他怎么做,都对自己没有好处。去告,皇帝会觉得他心虚。不去告,他心里会一直有一刺。

“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赵高的声音有些哑。

“我想让始皇帝活着。我想让大秦活着。我想让——”陈恪顿了一下,“我想让那些惨剧,不会发生。”

“惨剧?”

“南京。三十万人。六周。长江水都红了。”

赵高听不懂这些话,但他听懂了陈恪声音里的东西。那种东西不是装出来的。一个人在说一件他没有经历过的事时,不会用那种语气。那种语气像是一个人把一段记忆翻来覆去地咀嚼了无数遍,每一遍都像是第一次。

赵高沉默了。他坐在矮桌旁边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过了很久,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
“陈恪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我有机会选择不做。但如果我已经做了呢?”

陈恪愣了一下。

赵高站在那里,背对着他。他的背影很瘦,瘦得像一张纸。深衣的领口露出一截脖子,上面有青色的血管在跳动。

“你做了什么?”陈恪问。

赵高没有回答。他站在那里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
“始皇帝二十四年,胡亥来找我。他说他想当太子。他说扶苏太软了,不适合当皇帝。他说如果我能帮他,他当了皇帝之后,不会亏待我。”

陈恪的心沉了一下。

“我……”赵高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没有答应他。但我也没有拒绝他。我收了他在咸阳城外的一处宅子。我告诉他,这件事要从长计议。”

牢房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
陈恪坐在床上,看着赵高的背影。他的脑子里有很多话想说,但他不知道该说哪一句。他想说“你还没有做,还来得及”。他想说“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害死多少人”。他想说“你知不知道后世的人会怎么骂你”。

但他没有说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赵高瘦削的背影,看着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
“你还没有做。”陈恪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平静,“你只是收了宅子,说了几句话。你还没有矫诏,没有赐死扶苏,没有立胡亥。你还有机会。”

赵高慢慢转过身,看着陈恪。他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
然后他走了。

铁门关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。陈恪坐在床上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他的脑子里很乱。他想起后世的那些史书,想起那些关于赵高的文字。那些文字把赵高写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,一个没有良心的恶人。但今天坐在这里的这个赵高,不是那样的。他是一个会害怕的人,一个会犹豫的人,一个在做错了事之后会发抖的人。

他想起自己在后世的子。那些子里,他也做过错事。撒过谎,偷过懒,说过别人的坏话。他没有资格审判任何人。
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赵高还没有走到那一步。他还有机会回头。

窗外,不知道从哪里传来铜铃的声音。

叮当。叮当。

陈恪听着那个声音,轻声说了一句话,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
“你还有机会。每个人都还有机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