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高走后,陈恪一夜没睡。
他坐在床上,靠着墙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赵高说的那些话。“我已经做了。”赵高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在发抖。陈恪能感觉到,那个被后世骂了两千年的奸臣,在那一刻,只是一个害怕的人。害怕自己做错了事,害怕自己回不了头,害怕自己真的会变成史书上写的那个样子。
陈恪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没有用。“你还有机会。”他是这么说的。但有没有机会,不是他说了算的,是赵高自己说了算的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梦里,他看到了很多人。有他爸,有工地的工友,有网吧里一起通宵的哥们儿。他们都在问他:你为什么要去?你去了就不回来了,你知道吗?
他说:我知道。
然后他就醒了。
醒来的时候,阳光从牢房高处的小窗里照进来,一道细细的光柱,照在地上,像一金色的棍子。陈恪看着那道光,发了很久的呆。
与此同时,咸阳宫后殿。
嬴政也没有睡好。
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睡好了。自从见了陈恪,自从看了那卷竹简,他的脑子里就像被塞进了什么东西,撑得他睡不着。每次闭上眼睛,就会看到那些画面——不是他自己看到的,是陈恪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变成的画面。铁鸟在天上飞,铁车在地上跑,千里之外的人面对面说话。还有长江,红了的长江,三十万人的血。
他不知道该信什么。但他知道,他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坐在御案前面,面前的奏折堆了半尺高,他一字都没有看。他的手边放着两样东西:一样是陈恪的那卷竹简,他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;另一样是他自己写的那卷——“续命录”的第一页,上面只有几行字,但他每次看到“寡人观之待之”那六个字,就觉得讽刺。
观之待之。他观了,待了。然后呢?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咸阳城的早晨很安静,远处的街道上已经有商贩在摆摊了,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上升起来,一缕一缕的,在晨光里飘散。
他想起卖饼的老汉。想起他说“天下太平了,老汉的饼也卖得动了”。想起他说“皇帝长什么样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让老汉我能安安稳稳地卖饼”。
如果陈恪说的是真的呢?如果他死了,天下大乱,匈奴南下,那个卖饼的老汉还能安安稳稳地卖饼吗?
嬴政的手在窗框上握紧了。
他转过身,走回御案前,坐下来。他拿起笔,在“续命录”上又写了一行字:
“始皇帝二十六年秋九月癸亥,陈恪言寡人之病,言后世之祸,言赵高之事。寡人思之三,不能决。”
写完之后,他把笔放下,看着这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殿门口。
赵高还站在帷幔外面。他的脸色有些白,眼下的黑眼圈比前几天更深了。他看到皇帝出来,低下头,行了一礼。
“陛下。”
嬴政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赵高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是雕塑。嬴政想起陈恪说的话——“赵高矫诏,赐死扶苏,立胡亥。”他又想起王贲的回报——“赵高见了胡亥,收了宅子,说了要从长计议。”
他想起赵高跟了他十几年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伺候,夜里他批奏折批到多晚,赵高就站到多晚。十几年的服侍,十几年的忠心,难道都是假的吗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他不能再等了。
“赵高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去天牢,把陈恪带来。寡人要见他。”
赵高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:“诺。”
他转身要走,嬴政又叫住了他。
“赵高。”
赵高停下来,没有转身。
“寡人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陛下请问。”
嬴政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见过胡亥吗?”
赵高的背影僵住了。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钉在地上的木桩。嬴政看不到他的脸,但他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过了很久,赵高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说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秘密。
“臣……见过。”
嬴政的手指在袖子里握紧了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始皇帝二十四年秋。”
“做什么?”
赵高转过身,跪了下来。他的额头贴着砖地,声音在发抖。
“陛下,臣……”
“寡人问你,做什么。”
赵高趴在地上,浑身都在发抖。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然后说:“胡亥……胡亥说他想当太子。他说扶苏太软了,不适合当皇帝。他说如果臣能帮他,他当了皇帝之后……”
“之后怎样?”
“之后不会亏待臣。”
嬴政站在那里,看着趴在地上的赵高,沉默了很久。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但他的眼睛——那双被无数人畏惧过的眼睛——此刻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不是愤怒,不是失望。是一种……像是你一直相信的东西,突然碎了。碎得很安静,安静到你几乎听不到声音,但它就是碎了。
“你答应了?”
“臣……臣没有答应。但臣也没有拒绝。臣收了他在咸阳城外的一处宅子。臣说……这件事要从长计议。”
嬴政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了陈恪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赵高矫诏,赐死扶苏,立胡亥。”陈恪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念一段他已经念过很多遍的文字。那时候他不信。他觉得一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人,不会背叛自己。
但现在,他信了。
不是信陈恪。是信赵高。是赵高自己告诉他,他已经开始了。已经走在了那条路上。还没有走到尽头,但已经在路上了。
“起来。”嬴政的声音很平静。
赵高愣了一下,慢慢站起来。他的脸上有泪痕,但眼睛是的。他没有哭,是汗,或者是什么别的东西。
“你去天牢,把陈恪带来。”嬴政说,“然后你去见胡亥。告诉他,从今天起,没有我的允许,不许他踏出府门一步。”
赵高跪下来,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“臣……领命。”
他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他没有回头,但他的声音传了过来,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陛下,臣不想变成那个人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嬴政站在殿门口,看着赵高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他站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走回殿内,坐在御案前面。
他拿起笔,在“续命录”上又加了一行字:
“始皇帝二十六年秋九月癸亥,赵高自承见胡亥,言立储事。寡人令其闭门思过。”
写完之后,他放下笔,靠在御座上,闭上眼睛。
他的耳边,又响起了陈恪的声音。
“陛下,您不知道自己有多重要。”
他睁开眼睛,看着殿外的天空。
天很蓝,蓝得像是假的。几朵白云飘过去,慢悠悠的,像是没事可的人在逛街。
嬴政看着那些云,轻声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。
“寡人会知道的。”
半个时辰后,赵高带着陈恪走进了大殿。
陈恪的脚上还戴着铁镣,走路的时候哗啦哗啦地响。他的囚服上有涸的血迹,脸色苍白,嘴唇裂。但他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,还是很净。
嬴政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陈恪,寡人想好了。”
陈恪站在那里,没有说话。
“你的七星灯,今夜点。”
陈恪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种释然。像是等了很久的人,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东西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嬴政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。
“陈恪,寡人问你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“陛下请问。”
“你……怕死吗?”
陈恪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那个笑容,让嬴政记了一辈子。不是苦笑,不是硬撑的笑,是一种很平静的、像是终于可以放下什么的笑。
“怕。”他说,“但有些东西,比命重要。”
嬴政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寡人知道了。”
窗外,风吹过咸阳宫的屋檐,吹得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。
叮当。叮当。
像是在说——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