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咸阳宫正殿的灯,亮了一整夜。
赵高把所有人都赶到了殿外。禁军被调离了百步之外,连廊下的侍卫都撤了。整个大殿空荡荡的,只有七盏青铜灯按照北斗七星的形状摆放在中央。天枢、天璇、天玑、天权、玉衡、开阳、摇光。七盏灯,七团火苗,在大殿的黑暗中摇曳着,像七只眼睛。
陈恪站在七星灯前面,低头看着那些灯。他的脚上还戴着铁镣,但赵高已经让人把镣铐打开了。哗啦一声,铁链落在地上,陈恪的活动手腕,活动了一下脚踝。几天没走路,脚踝肿了一圈,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。
嬴政坐在御案后面,看着他。
陈恪蹲下来,检查七星灯。他看得很仔细,每一盏灯都看了一遍。灯盏是青铜的,年代久远,表面有一层绿色的铜锈。灯芯是麻绳搓的,粗粗的,浸在灯油里。
“灯芯不对。”陈恪说。
嬴政的眉头皱了一下。“哪里不对?”
“要用天蚕丝。麻绳燃得太快,烧不到七个时辰。火灭了,灯就灭了。灯灭了,我就白死了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陈恪说“我就白死了”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“这碗饭不好吃”。嬴政看着他,看了两秒钟,然后对赵高说:“去取天蚕丝。”
赵高愣了一下:“陛下,宫中的天蚕丝都织成帛了——”
“拆。”嬴政说,“把帛拆了,取丝。”
赵高领命而去。
等待的时候,陈恪坐在地上,双手抱膝,看着七星灯发呆。他的背影很瘦,囚服空荡荡的,像是一个衣架上挂了一块布。嬴政坐在御案后面,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不习惯跟一个将死之人待在一起,尤其是这个人将死是因为他。
“陈恪。”嬴政开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你怕吗?”
陈恪没有回头,但他点了点头。“怕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来?”
陈恪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过头,看着嬴政。烛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脸色苍白,眼窝深陷,但他的眼睛很亮。
“因为有些东西,比命重要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陈恪想了想,然后说:“家。”
又是这个词。嬴政已经听过很多次了,但他还是不明白。
“你说的是房子?院子?”
“不是。”陈恪摇头,“家不是房子。家是……一群人。一群人说着同一种话,写着同一种字,走着同一条路。你走到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,只要看到一张跟你一样的脸,听到一句你听得懂的话,你就觉得到家了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这个东西,是您给的。始皇帝,是您给的。没有您,就没有这个家。所以我来了。我不能让这个家散了。”
嬴政没有说话。他坐在御案后面,看着陈恪,很久很久。
赵高回来了,手里捧着一把白色的丝线。那是从一匹天蚕丝帛上拆下来的,丝线很细,在烛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。陈恪接过来,开始捻灯芯。他的手指很灵活,虽然受了伤,但捻起丝线来一点也不笨拙。他把几丝线并在一起,搓成一股,然后搓成更粗的一股。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很多次。
“你学过这个?”嬴政问。
“没有。”陈恪说,“但我会。小时候看她做过针线活。她说女孩子要学,我说我不要,我要当医生。她说当医生也得会针线活,缝合伤口用的就是针线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“说得对。”
灯芯捻好了。陈恪把旧的麻绳灯芯一一地抽出来,换上新的天蚕丝灯芯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仔细,每一盏灯都调整了灯芯的长度和位置。七盏灯都弄好之后,他退后一步,看了看,点了点头。
然后他盘腿坐在七星灯中央。
七盏灯围着他,像是七个小火炉。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七扭八歪的,像是七个不同的人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。
刀不长,巴掌大,刀刃很薄,在烛光下闪着冷光。刀柄上刻着两个字——陈恪。那是他自己刻的,来之前刻的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刻自己的名字,也许是怕别人不知道这把刀是谁的,也许是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。
他把短刀放在地上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闭上眼。
“点火。”他说。
赵高拿着火折子,手在发抖。他看了嬴政一眼,嬴政点了点头。
第一盏灯——天枢——亮了。
第二盏——天璇。
第三盏——天玑。
第四盏——天权。
第五盏——玉衡。
第六盏——开阳。
六盏灯都亮了,只剩下最后一盏——摇光。
陈恪睁开眼睛,拿起短刀。他的右手握着刀柄,左手解开了囚服的领口。口露出来,皮肤很白,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在跳动。他的手指在口摸了摸,找到了位置——心口,两之间,偏左一点。
他没有犹豫。
刀尖刺进去的时候,他闷哼了一声。声音不大,但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带着气,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。血涌出来,不是慢慢渗的,是涌的,一下子就把囚服染红了一片。
他咬着牙,把刀尖往里送了一点。疼。疼得他眼前发黑,耳朵里嗡嗡响。但他没有停。他的手在抖,但他的手指很稳。他找到了那个位置——心头血。
刀的时候,血喷了出来,溅在摇光星的灯盏里。
火苗猛地一跳。
第七盏灯,亮了。
七星灯,全亮了。
七团火苗在大殿里摇曳着,把陈恪的影子投在地上,七个方向,七个影子,像七个人坐在那里。陈恪的脸色苍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额头上全是汗。但他的手指已经护住了摇光星的火苗,稳稳的,一动不动。
嬴政坐在御案后面,看着这一切。他的手在发抖,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。他的目光穿过七团火苗,落在陈恪的脸上。那张脸上没有恐惧,没有痛苦,只有一种很平静的、像是终于可以放下什么的表情。
陈恪的嘴唇翕动了一下。嬴政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,但他看到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——跟他在宫门口被抓时一模一样的笑。
殿外,赵高站在廊下,听着殿内的动静。他什么都听不到,只有风声和铜铃声。叮当,叮当。
他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北斗七星。七颗星,七盏灯。
他想起陈恪说的话——“你还有机会。每个人都还有机会。”
他不知道陈恪说的是不是真的。但他知道,从今夜起,一切都不同了。
殿内,第一盏灯的火苗摇曳了一下。
一个时辰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