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2:31:18

第一个时辰过去了。

天枢星的火苗稳稳地燃着,不大不小,不晃不摇。陈恪坐在七盏灯中间,双手护着摇光星的灯盏,一动不动。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,白得像冬天里的纸。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,裂的地方渗出血珠,他也不擦,就那么让血挂在嘴角。

血还在从口的伤口往外渗,不多,但一直没有停。囚服的前襟湿了一大片,暗红色的,贴在身上。他不敢动,不敢低头看,甚至不敢大口呼吸。每吸一口气,口就疼一下,像有人拿针在里面扎。

嬴政坐在御案后面,看着陈恪。他没有批奏折,没有看书,什么都没有做。就坐在那里,看着。他的手里握着那卷“续命录”,竹简被他握得发烫,但他一个字都没有写。他不知道该写什么。写“陈恪在受苦”?写“寡人在看着”?写什么都觉得不对。

赵高站在帷幔外面,透过缝隙往里看。他的脸色比陈恪好不了多少,白得像刷了浆。他的嘴唇在动,像是在念什么,但没有声音。如果走近了,能听到他念的是——“天枢、天璇、天玑、天权、玉衡、开阳、摇光”。他在数灯。一盏,两盏,三盏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数,但他停不下来。数灯的时候,他就不用去想别的事。不用去想胡亥,不用去想那处宅子,不用去想自己会不会变成史书上写的那个样子。

第二个时辰。

天璇星的火苗跳了一下,然后稳住了。陈恪的身体也跟着抖了一下。不是冷,是疼。疼到一定程度的时候,身体会自己抖,控制不住的那种。他的牙齿咬得很紧,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,一条一条的,像是绳子勒在脸上。

额头上汗珠滚下来,顺着鼻梁,顺着脸颊,滴在膝盖上。囚服的裤子已经被汗浸透了,膝盖那里湿了两大片,像是洒了水。他的手指抠着砖缝,指甲里嵌进了泥土和碎石,指尖磨破了皮,血和泥混在一起,黑红黑红的。

但他没有动。手没有离开灯盏,身体没有往后靠,甚至连头都没有低一下。他就那么直直地坐着,像一钉在地上的木桩。

嬴政的手握紧了。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。他已经看过很多人死了。战场上死的,刑场上死的,病床上死的。他看过太多人死了,多到他已经记不清那些人的脸。但这一次不一样。这一次,他知道那个人在为他死。每一分疼,每一滴血,每一次颤抖,都是因为他。

他开始数灯。一盏,两盏,三盏。数到七,再从头数。数灯的时候,他不用去想别的事。不用去想陈恪说的那些话,不用去想南京,不用去想三十万人的血。

第三个时辰。

天玑星的火苗暗了一下,然后又亮起来。陈恪的呼吸变得急促了,口起伏得厉害,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他的嘴张开了,大口大口地喘气,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。

他的眼睛半睁半闭,瞳孔开始涣散,不再聚焦在任何东西上。他的嘴唇在动,像是在说什么,但没有声音。嬴政站起来,想走过去听,但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了。他不知道该不该过去。过去了能做什么?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
陈恪的声音终于出来了。很轻,断断续续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
“爸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
嬴政站在那里,听着这两个字。爸。他又听到了这个字。上次是在审讯记录上,狱卒写的——“昏厥前唤了一声‘爸’”。这次是亲耳听到的。一个成年人在最疼的时候,喊的是父亲。

嬴政没有父亲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。但他知道,一个人在快要死的时候喊的那个人,一定是对他最重要的人。

“爸……儿子没出息……没给您挣到钱……没给您娶媳妇……”

陈恪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是在跟一个不在身边的人说话。他的眼睛闭着,嘴角却微微翘着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

“但是爸……儿子做了一件大事……儿子去给始皇帝续命了……您知道吗……始皇帝……就是那个……统一六国的……”

他的声音越来越轻,轻到嬴政不得不往前走几步才能听清。

“爸……您以前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……没救了……但是爸……我找到了一件值得做的事……一件值得的事……”

嬴政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陈恪的脸在烛光下一明一暗的,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,从下巴滴下来,滴在砖地上,洇开成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。

嬴政蹲下来。

他没有说话,没有碰陈恪,只是蹲在那里,看着他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蹲下来。也许是因为站着太远了,他想看清楚这个人的脸。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。他说不清。

第四个时辰。

天权星的火苗晃了一下。陈恪的身体突然剧烈地痉挛了一下,像是有电流从身体里穿过。他的头猛地向后仰,撞在砖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的眼睛翻白,嘴唇发紫,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鸟。

赵高在帷幔外面听到了声响,忍不住探进头来。他看到嬴政蹲在陈恪面前,一动不动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说出口。

陈恪的痉挛持续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,然后慢慢停了。他的身体软下来,像一块被拧了水的布。他的眼睛闭上了,呼吸变得很浅,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口在动。

但他没有死。他的手还护着摇光星的火苗。手指僵硬得像铁钳,紧紧地扣在灯盏的边缘,指甲已经嵌进了青铜里,指尖的血顺着灯盏往下淌。

嬴政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赵高差点把舌头咬掉的事——他坐到了地上。

大秦始皇帝,坐在地上。

就在陈恪的身边。

他没有说话,没有碰他,只是坐在那里,安安静静地陪着他。他的衣袍铺在砖地上,沾了灰尘和血迹,他没有拍。他的冕旒歪了,玉珠碰在一起,发出细碎的声响,他没有扶。

赵高站在帷幔外面,张着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跟在皇帝身边十几年,从来没见过皇帝坐在地上。从来没有。皇帝永远是站着的,坐着的,永远是在御座上,在高台上,在所有人都够不到的地方。但现在,他坐在地上,坐在一个囚犯身边,坐在一个将死的人身边。

赵高的眼睛湿了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。他没有哭,只是眼睛湿了。他使劲眨了眨眼睛,把那些湿意回去,然后退后一步,重新站好。

殿内,嬴政坐在陈恪身边,看着七盏灯。

四盏灯亮着,三盏已经灭了。

天枢、天璇、天玑、天权——还亮着。玉衡、开阳、摇光——已经灭了。不,摇光还没有灭。陈恪的手还护着它。那团火苗很小,小得像一粒黄豆,在风中摇摇晃晃,随时都会灭。

但它在燃着。

嬴政看着那团火苗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轻到连赵高都没有听清。

“陈恪,寡人在这里。”

陈恪没有回答。他的眼睛闭着,嘴唇微张,呼吸浅得像一将断的丝线。但他护着摇光星的那只手,手指又紧了一下。

像是在说——我知道。

殿外,风大了些。吹得檐角的铜铃叮当叮当地响,声音在深夜里传得很远。

叮当。叮当。

赵高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北斗七星。四颗星亮着,三颗星已经隐没在西边的天际。东方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,天快亮了。

他低下头,闭上眼睛。

他在心里数灯。一盏,两盏,三盏。数到七,再从头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