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2:31:10

始皇帝二十六年,秋。

咸阳宫正门外,夜深得像泼了墨。

赵猛靠在门柱上,打了个哈欠。他是王贲将军的亲卫,被派来值守宫门,说起来是信任,实际上就是站岗。站了三年了,连皇帝的影子都没见过几次。

他正想着换岗后去喝一碗热酒,眼前突然亮了一下。

不是火把的光,火把是橘红色的。这道光是银白色的,冷得像冬天的月亮,刺得他眼睛疼。

赵猛下意识地眯起眼睛,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剑柄。

光灭了。

一个人站在宫门口。

赵猛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不是走的,不是跑的,是凭空出现的。前一刻那里还什么都没有,光一闪,人就站在那里了。像是在空气中撕开了一道口子,然后从里面迈出来的。

旁边的几个守卫也看到了,一个个张着嘴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
赵猛第一个反应过来。他拔出剑,三步冲上去,剑尖抵住那人的喉咙。另外两个守卫也跟上来,长戈架在那人的肩膀上。

“什么人!”

那人低头看了看剑刃,又看了看架在肩膀上的长戈。他的表情很奇怪——不是害怕,不是慌张,甚至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镇定。就是很平静,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咸阳宫深处。

他笑了。

那个笑容,赵猛后来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。不是讨好的笑,不是冷笑,也不是苦笑。是一种……怎么说呢,像是你走了很远很远的路,终于到家了,看见门口亮着灯。

赵猛握剑的手紧了一下:“我问你话呢!什么人!”

年轻人转过头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很净,净得不像是一个成年人该有的。没有算计,没有防备,只有一种赵猛说不上来的东西。

“我要见始皇帝。”

声音不大,但在深夜的宫门前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赵猛皱了皱眉。每天想见皇帝的人多了去了,但没有一个是这么来的——凭空出现,穿得怪里怪气,还他妈笑。

“你从哪来的?”

年轻人沉默了一下:“很远的地方。”

“多远?”

“很远。”他又沉默了一下,像是在想怎么说,“远到你想象不到。”

赵猛上下打量了他一遍。这人二十出头,瘦瘦高高的,皮肤白得不像过活的人。身上穿着一件青灰色的短褂,料子从来没见过。不是丝,不是麻,也不是毛皮。腿上是一条紧绷绷的长裤,脚上蹬着白色的鞋子,鞋面上有奇怪的纹路。

不是大秦的人。赵猛很确定。大秦没有这种衣裳,也没有这种口音。

“你叫什么?”

“陈恪。”

“陈恪。”赵猛念了一遍,没听过,“你来做什么?”

年轻人抬起头,看着赵猛的眼睛。

“我要给始皇帝续命。”

宫门口安静了一瞬。

风从门洞里灌进来,吹得火把呼呼响。几个守卫互相看了一眼,都不知道该说什么。续命这个词,在宫里比“谋反”还敏感。皇帝求长生的事,谁不知道?但这么直接说“我来续命”的,这还是头一个。

赵猛盯着他看了半天。这人要么是真有本事,要么就是个疯子。

“你凭什么?”

年轻人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咸阳宫深处。那个方向,是大殿,是皇帝批奏折的地方。

赵猛把剑往前送了一寸,剑尖碰到了年轻人的皮肤。只要再往前一点,就能刺穿喉咙。

“我再问你一遍,你凭什么?”

年轻人没有躲。他甚至没有低头看剑刃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是什么都不怕。

“凭我知道他会死。”

赵猛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我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死,我知道他怎么死,我知道他死后会发生什么。”年轻人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在说生死的事,“所以我要来。我不能让他死。”

赵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这种事,不是他能做决定的。

“拿下。”

他收了剑,往后退了一步。两个守卫立刻上前,把年轻人的胳膊拧到背后,用绳子捆了。

年轻人没有挣扎。他甚至主动伸出了手腕,配合着让守卫捆。那种配合,不像是一个被抓的人该有的,倒像是一个早就知道会这样、所以懒得反抗的人。

他被押着往天牢的方向走。走了几步,他突然停下来,回过头,看着赵猛。

“你们拦不住我的。”

赵猛愣了一下。

“每一个我,都拦不住。”

年轻人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但夜风把它送到了赵猛耳朵里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赵猛站在原地,看着年轻人被押走的背影,脊背一阵一阵地发凉。

每一个我?

什么意思?

他是第一个,后面还有?还是说,他不是第一个,前面已经有人来过了?

赵猛想不明白。他站了很久,直到换岗的人来了,拍了拍他的肩膀,他才回过神来。

他回到 barracks,躺在硬邦邦的床铺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那个年轻人的眼神,那个笑容,那句话,一直在他脑子里转。

“每一个我,都拦不住。”

他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
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着咸阳宫的屋檐,照着檐角的铜铃。铜铃在夜风里轻轻摇晃,发出叮当叮当的声响。

赵猛听着那个声音,突然觉得有点冷。

不是天气冷,是心里冷。

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。就像是你走在一条走了很多年的路上,突然发现路下面还有一层,你从来不知道。

他不知道那个叫陈恪的人说的是不是真的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从今晚开始,咸阳宫不一样了。

有什么东西进来了。

或者说,有什么东西,一直都在。

三天后,赵猛在宫门口站岗的时候,听到几个守卫在交头接耳。

“听说了吗?天牢里那个人,廷尉署审了三天,什么都没审出来。”

“不是说用了刑吗?”

“用了。烙铁、鞭子、夹棍,轮着上。那人昏过去三次,每次醒来就一句话——‘我要见始皇帝’。”

“骨头这么硬?”

“不是硬。是……我不知道怎么说。狱卒说那人挨打的时候不喊不叫,就是咬着牙,眼睛看着咸阳宫的方向。像是在等什么。”

赵猛没有说话。他抬起头,看着咸阳宫深处。那个方向,是大殿,是皇帝批奏折的地方。

他想起那个年轻人的眼睛。

那双净得不像是成年人该有的眼睛。

他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——那个人不是在等死。他是在等一个机会。一个他觉得一定会来的机会。

叮当。叮当。

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响着。

赵猛握紧了手里的长戈,继续站他的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