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那些地痞连滚带爬跑没影了。隔着几条土巷子,偶尔还能听见几声气急败坏的破口大骂。
昭昭没搭理。
两只肉乎乎的小手紧紧攥着那个薄薄的塑封袋,死死压在心口。手指骨节用力到发白,死抠着里面那枚生锈发黑的铁片。
她身子猛地一晃。
霍锋的大手立刻伸了过去,要托她的后背。
“别动她!”
方崇年直接从通讯车上跳了下来,手里的平板屏幕红光狂闪。
他几步跨过来,压着嗓子冲霍锋喊:“超低频振幅飙到顶了!她主动进去了!让她自己控,千万别强行打断!”
霍锋的手悬在半空。宽大的掌心贴着昭昭单薄的后背不到一寸的地方,硬生生停住。
直播间七千万人,弹幕瞬间清空。
所有人全屏静音,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闭着眼的小小身影。
大雪。
漫天的大雪直往人骨头缝里钻。
昭昭周遭全白了。分不清东南西北,风卷着能拉伤皮肉的冰凌子,没头没脸地往下砸。
正前方三米。
雪地里趴着一个人。
一身破棉衣早就烂成了碎布条,裹不住下面冻出黑紫色的皮肉。左腿从膝盖往下空空荡荡,木头做的假肢不知道掉在哪个雪坑里了。断口的血肉结成了硬邦邦的紫黑色冰块。
那人趴在雪窝里,右手却死死扣着一捧混着血水的黄土。
指缝里全是冰碴。
昭昭往前挪了一步。
雪地里的人动了。
他极其艰难地往上抬起脖子。整张脸糊满了结的血痂和烂掉的冻疮。裂脱皮的嘴唇一开一合。
声音混在暴风雪里,透着极浓的古旧乡音。
“俺娘……说好了……在村口老歪脖子树底下……等俺……”
嘴唇还在动,吐出来的字越来越碎。
“俺要回家……吃烙饼……”
风一刮。
人和雪,全散了。
——
昭昭猛地睁开眼。
小嘴张开。
吐出来的本不是她平时那股声气的普通话。
语调拐着怪异的弯,咬字极重、极偏。
“俺娘……说好了……在村口老歪脖子树底下等俺……”
每一个音节,都透着一股七十年前泥土与硝烟的味道。
“俺要回家……吃烙饼……”
吐出最后两个字,昭昭茫然地张了张嘴,小脸蛋上的神情还有些呆滞。
现场死一般的寂静。
直到队伍后头突然传来一声粗哑的喊叫。
“等等!”
五十多岁的老特警孙国柱直接撞开前面几个全副武装的特战队员,大步冲了出来。
他在这片基层了三十年,两鬓全白,这会儿却抖得连手里的战术警棍都拿不住。“当啷”一声砸在石头上。
孙国柱冲到昭昭跟前,腿一弯,半跪在泥地里。
粗糙的大手伸过去,想碰一碰昭昭,又猛地缩回来。来回了几次,愣是没敢碰着小丫头一片衣角。
“丫头,你……你再说一遍?”他连声音都在打劈。
昭昭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的铁片,又张开嘴。
“俺娘……说好了在村口老歪脖子树底下等俺……”
孙国柱一屁股跌坐在地上。
“我的个老天爷诶!”
他抬起袖口,狠狠抹了一把脸。眼眶直接红透了。
“这是七十年前咱们这片老一辈才讲的土话!”
老特警指着昭昭,手指头直哆嗦:“我亲活着的时候就是这腔调!现在村里八十岁的老头都说不出这么地道的味儿了!”
“这四岁的小娃娃……她上哪学的?!”
直播间彻底炸锅。
满屏的弹幕挤得连画面都看不清。
“!绝版方言?!”
“牛爷爷在通过昭昭说话!他在找他妈妈啊!”
“赶紧的!给英雄找老歪脖子树!”
孙国柱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,胡乱拍了两把裤腿上的泥土。
他转过头,顺着村口往里头扫了一圈。
突然停住了。
脸上的皮肉狠狠抽动了两下。
“霍队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不对劲。”
孙国柱指着村口那棵几人合抱的粗壮老树,又指了指村道两旁一排排的绿荫。
“大槐树村,祖祖辈辈只种槐树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:“这四周的树,全是直溜溜的!连个分叉弯折的都没有!”
“这村里……从古至今,就本没长过一棵歪脖子树!”
周围再次陷入死寂。
只有风吹过满村笔直的槐树,叶片擦出沙沙的轻响。
口音对上了。
人对上了。
地点,却成了个死胡同。
昭昭坐在条凳上,两只手端着那枚铁片。大眼睛里还汪着泪花,鼻头红红的。
“霍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牛爷爷没骗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霍锋宽大的手掌扣住小丫头的后脑勺,粗粝的大拇指直接抹掉她眼角的湿痕。
昭昭吸了吸鼻子,仰着头到处看:“那歪脖子树去哪了?”
霍锋站直身子。
军靴踩实了地面的土块。他单手拉开战术背心内侧的拉链,摸出一台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红机,按下了一个最高保密级别的短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