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上午,天灰蒙蒙的。装甲房车碾过省道最后一段颠簸,拐过山口。
大青山直挺挺地撞进挡风玻璃。战史档案里的弹坑和焦土早没了踪影。
满山人工草皮一路铺到半山腰,山脚下白墙红瓦的别墅成群连片,高尔夫球场的草坪绿得扎眼。人工湖泛着冷光。没有纪念碑,没有任何标志。
昭昭整个人贴在车窗上。原本透着点血色的脸蛋唰地白了。
“霍叔叔……好多好多……”
霍锋大步跨过来,大掌按住她发抖的单薄肩膀。
“控制住。方爷爷教的口诀念出来。”
昭昭死死闭上眼,两只小手用力捂住耳朵,嘴皮子直哆嗦:“关门关门……小门关上……不听不听……”
十几秒后,她的呼吸才喘匀了些。
“好了?”
昭昭松开手,接连换了好几口气,连连点头。
“好多了。但是他们还在喊。好多人。比花坛那次多好多倍。”
霍锋下颌线绷紧:“方向?”
一苍白的手指戳向后山方向。
“那边。最深的地方。”
车队降速,拐进大青山唯一的进山道。
离度假村大门还有三百米。领头车猛踩刹车。
路被堵死了。
三辆满身泥浆的重型推土机横七竖八瘫在路中央。车头之间扯着条红字白底的横幅——“私人领地擅入者后果自负”。
横幅底下歪歪扭扭站着三四十号人。
领头的男人光着膀子,零下好几度的腊月天,就套了件黑皮背心,两条胳膊爬满青龙刺青。粗金链子勒在脖子上,嘴里叼着半没点燃的雪茄。
后面那群人扛着钢管,提着洋镐,手里绕着铁链,把整条进山道堵得水泄不通。
刁大强呸的一声吐掉雪茄,歪着膀子打量迎面开来的装甲房车。
“嚯。”他咧出一颗镶金门牙,“这阵仗拍电影呢?”
旁边一个小平头举着手机凑上来:“强哥,网上那个直播!来大青山找骨头的!”
“找骨头?”刁大强抓出一把瓜子往嘴里塞,嘎嘣嘎嘣嚼得脆响,瓜子壳全吐在地上,“咱大青山后山是老子的度假村,里头一棵草都是用钱供出来的。来这找骨头?拜过老子这尊佛没?”
装甲房车在推土机十米外刹停。车头外置摄像头将路障、混混、横幅切进直播间。
两千万在线观众的屏幕瞬间被弹幕糊满。
【这群人有病吧?】
【敢拦'归乡'车队?找死!】
【大冬天光膀子,装什么黑社会呢?】
【霍队他们!】
霍锋站起身,随手抄起战术手套戴上。
“昭昭留车里。哪也别去。”
昭昭缩在真皮座椅里,两只手死死抱住毛绒兔子,小鸡啄米似的点头。
电动滑门滑开。
军靴重重砸在冻硬的泥地上。
同一时间,后方四辆特警SUV车门齐开。八名全副武装的特警跃下,战术队形拉开,咔哒一声上了保险。
刁大强剔了剔牙缝。他不认识霍锋,在大青山这方圆五十里,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按他的规矩办。
他扛着钢管晃晃悠悠走上前,钢管往前一指。
“老哥,拉几个兵娃子来我这耍威风?”
霍锋迎头走去,没出声。
刁大强走到装甲房车旁,手腕一甩。
“当当当!”
钢管重重敲击保险杠,声音沉闷。
“皮还挺厚。”
他绕到侧窗,弯下腰往防弹玻璃里看。
里头是个穿着黑色特勤服的小丫头,缩成小小一团。
刁大强呲牙一乐。他抬起右手,竖起大拇指,在自己脖子上狠狠一划。
割喉。
车里的昭昭浑身猛地一哆嗦,脑袋死死埋进兔子玩偶里。
这一幕清清楚楚投射在两千万人的手机屏幕上。
弹幕疯狂刷屏,满屏刺眼的红字。
【了他!!!】
【对四岁孩子做这种动作!畜生!】
【霍队动手!弄死他!】
【这货今天能全须全尾走出大青山,我吃键盘!】
刁大强直起腰,回头看霍锋,又吐了口瓜子皮。
“丑话说前头。”他拿钢管点点身后的推土机,“后山是老子花大价钱弄的度假村。里面的草皮、球场,那都是真金白银堆的。”
钢管重重杵在地上。
“你们拍拍屁股就来找骨头?挖坏一块地皮,你们卖血也赔不起。”
他往前近半步,钢管直戳霍锋口。
“趁老子今儿个心情不错,赶紧滚。不然——”
他一扬下巴。后头三四十号人齐刷刷举起手里的家伙。钢管碰撞声哐当作响。
“连人带车全给你们填山沟里去。”
霍锋在他身前一米处定住脚步。
一米九的大个子,身形将刁大强完全罩住。
刁大强得仰起头才能看清对方的脸。他梗着脖子毫不退缩。在这一亩三分地,他从没认过怂。
霍锋偏头看了一眼车窗。昭昭还缩在角落里发抖。
他转回脸。
“你刚才对车里的孩子做了什么?”
嗓音平直,没有起伏。
刁大强从喉咙里咳出一口浓痰,呸在地上。
“老子吓唬吓唬那小野种怎——”
咔嚓!
刁大强的右手手腕瞬间折成九十度。钢管哐当落地。
“啊——”
惨叫声刚扯出一个音节。霍锋左手一把薅住他后脑勺的短发,猛地往下一惯。
砰!
刁大强整张脸狠狠砸在冻土上。粗金链子绷断,金珠子崩得到处都是。那颗大金牙伴着血肉沫子飞出,一路滚进排水沟。
全程不过一秒。
那三四十个混混全懵了。
小平头最先反应过来,举着钢管就冲:“强哥!弄死他!”
啪!
一截战术甩棍精准击中小平头手腕。特警一记侧踹,小平头在空中翻了半圈,脸朝下栽进泥水坑。
后面的人疯了一样往上扑。
八名特警瞬间散开。
不用枪。没有警告。纯粹的战术绞。
夺棍、过肩摔、锁喉、反关节擒拿。这些在战场上磨砺出的招,用来对付地痞流氓完全是单方面的降维打击。
三十秒。
头茬冲上来的十几个混混全趴在地上。手腕被反拧,背上死死压着特警的膝盖,哀嚎遍野。
剩下的二十来号人全定住了,举着洋镐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霍锋松开手。
刁大强满脸是血混着烂泥,嘴里咕噜噜往外冒血泡。他手脚并用想爬起来,腿软得打晃。
霍锋掏出黑色证件,在他脸边晃了一下。
“国家特殊安保局。'归乡'行动组。”
霍锋半蹲下身。
“这块地现在不是你的了。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刁大强喷出一口血沫子,“你!老子要告……”
“去告。”霍锋直起身,“非法占地,伪造审批,涉黑涉恶。够你吃枪子了。”
军靴直接踩断了地上那半截金链子。
“通知地方公安,派车来拖人。”
特警抽出战术扎带,将地上那些混混挨个反绑。推土机被拔了钥匙推下路基。
三分钟,路面清理净。
霍锋拉开电动门。
昭昭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座椅深处,眼角红透了。
“那个叔叔……好可怕……”
霍锋卸下满身戾气,弯腰挤进车厢,把恒温水壶递过去。
“坏人都被抓走了。再也出不来了。”
昭昭双手捧着水杯,咽下两口温水。
“他刚刚给昭昭比划这个……”小手指在细弱的脖子上划了一下,瘪下嘴。
“有我在。谁也碰不到你。”
昭昭紧紧抱着水杯,定定地看他。
下一秒,她扔下水杯,细胳膊朝他直直伸过去。
霍锋身子一僵。
四岁的丫头圈住他的脖颈。脸蛋紧紧贴着粗糙的战术背心,小手死死揪着肩带。
“霍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。”
霍锋喉结上下滚了滚。粗粝的大手盖在她背上,轻轻拍了两下。
“出发。”
装甲车引擎轰鸣,碾过路障的残骸,顺着盘山道向上开进。
直播间人数在刁大强被砸在地上的那一刻冲破了两千五百万。
满屏只有两个字。
【解气!!!】
【解气!!!】
大青山在车窗外不断放大。
昭昭靠在霍锋怀里,脑袋探出窗玻璃。小手不知不觉攥紧了。
“霍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在等昭昭。”
她的声音发着颤,却出奇地亮。
“好多好多人。”
“比昭昭数过的星星还要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