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林书语睁眼的时候天刚亮。
她昨晚几乎没怎么睡。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——保安的嘲讽、大妈的议论、王芳的电话……翻来覆去的,最后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了。
她撑着起来,先去看了一眼念念。
小丫头睡得很沉,整个人缩成一小团,兔子玩偶被她压在身底下,一条腿伸在被子外面,脚丫子光着。
林书语把她的腿塞回去,掖了掖被角。
去卫生间洗了把脸,照镜子的时候吓了一跳——眼底两个黑眼圈,嘴唇裂,整个人看起来老了五岁。
她今年二十六。
念念的爸爸在念念一岁的时候出了车祸,走了。
留下她和一个娃娃,还有这套还在还贷的小房子。
她在一家私企做行政,月薪四千出头,刨去房贷和念念的开销,每个月剩不到五百块。
没有存款,没有退路,连倒下来的资格都没有。
她刷完牙出来,给自己热了杯牛,坐在餐桌边发呆。
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亮了一下——是王芳发到家族群里的消息。
她没点开,但推送内容已经显示出来了。
“书语啊,嫂子是为你好,你要是不愿意带念念去看医生,至少找个靠谱的师傅看看……”
家族群。
她说的是家族群。
林书语闭了一下眼。
这意味着,她哥、她爸妈、姑妈、表姐……所有人都会看到这条消息。所有人都会知道“念念在工地对着空地喊叔叔”这件事。
然后呢?
然后所有人都会带着各种各样的态度来“关心”她们母女。有人会劝她,有人会可怜她,有人会在背后嚼舌。
但不会有任何一个人——
会相信念念说的话。
“妈妈。”
林书语回头。
念念站在卧室门口,头发乱蓬蓬的,揉着眼睛。
“早上好呀妈妈。”
“早,来喝牛。”
念念踩着小拖鞋啪嗒啪嗒走过来,林书语把她抱上椅子。
温好的牛倒在念念的小黄杯子里,念念两只手捧着杯子,一口一口喝。
喝了几口,她放下杯子。
“妈妈,叔叔昨天晚上又跟念念说话了。”
林书语刚端起自己的杯子,手停住了。
“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谢谢念念去看他。”念念用手背擦了擦嘴巴上的渍,“他说他等了好久好久了,好久都没人来了。”
“念念。”林书语把杯子放下,“你说的叔叔……你是看到他了,还是听到他了?”
“听到的呀。”念念歪着头想了想,“就是念念一到那个地方,脑袋里就有声音在说话。叔叔的声音。”
“什么样的声音?”
“就是……男的声音。说的话有的念念听得懂,有的听不太懂。”
“他除了说冷、说想回家,还说什么了?”
念念皱起小脸,很用力地回忆。
“他说……他走的时候很快,都没来得及跟家里人说。他说他妹妹那时候还小,不知道现在长大了没有。”
林书语的手心出汗了。
“妈妈,叔叔不是坏人。”念念抬起头,特别认真,“他是好叔叔。他说他是打坏人的。”
“打坏人的?”
“嗯,他是军人。”
军人。
一个三岁半的孩子,嘴里随随便便蹦出“军人”两个字的时候——
林书语盯着女儿的脸,那张小脸上的表情太平静了,平静到不该属于这个年纪。
她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念念从来不说假话。
小孩子撒谎的时候会有各种小动作——眼睛到处飘,手指绞衣角,说着说着前后矛盾。但念念从小到大就不会撒谎。老师都说过这孩子太实在了。你问她幼儿园有没有和小朋友打架,她老老实实点头。你问她有没有偷吃冰淇淋,她会把冰淇淋棍子给你看。
这么一个不会撒谎的孩子,连续说了一个月的同一件事。
如果不是编的——
那是什么?
林书语把手机翻过来。王芳的消息还在推送栏里挂着。
她划掉了。
然后打开搜索引擎,输入了一行字——
“江城市郊 战争 历史”
搜索结果弹出来一堆不相的东西,旅游攻略、地产广告、还有人问江城哪里有好吃的。
她换了个关键词——“江城 阻击战遗址”
这次有点东西了。
一篇本地文史爱好者写的博客,发布时间是六年前,阅读量只有二百多。
文章里提到,解放战争时期,江城西郊曾经有一场阻击战。一支小部队为了掩护大部队转移,在那里坚守了三天两夜,最后全部牺牲。
牺牲的地点——
“位于现今城西开发区以南约三公里处的黄泥岗一带。”
林书语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黄泥岗。
昨天她带念念去的那片荒地,就在黄泥岗。
她放下手机,盯着桌面上的牛杯。
倒影里,她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。
耳边是念念喝牛的咕嘟咕嘟声。
林书语站起来了。
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响,念念吓了一下,抬头看她。
“妈妈?”
林书语绕过桌子,走到念念面前,蹲下来。
她和念念的视线平齐了。
“念念。”
“嗯?”
“告诉妈妈,我们该怎么帮那个叔叔?”
念念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圆形,牛还挂在上嘴唇上面。
她盯着妈妈看了好几秒。
然后,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,绽开了一个巨大的笑容。
“妈妈!你信念念了!”
“我信你。”
念念扑过来搂住了她的脖子。小手搂得可紧了,紧到林书语喘不上来气。
“妈妈最好了!叔叔也说妈妈最好了!”
林书语抱着女儿,把脸埋在她软乎乎的头发里。
管他到底是真是假呢。
管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。
她闺女三岁半,不会撒谎,不哄人,哭着闹着要帮一个素不相识的“叔叔”。
这世上最蠢的事情,就是连自己亲生的孩子都不信。
“念念,你跟妈妈说,叔叔姓什么?叫什么名字?你能听到吗?”
念念松开手,坐回椅子上,两条小短腿荡啊荡。
她歪着头,又开始“听”了。
过了大概半分钟,她开口了——
“叔叔说,他姓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