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1:40:47

林书语的腿是真的软了。

她不是搞历史的,可那张泛黄名单上,“陈建军”三个字,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直直地烫在她的心上。

她下意识扶住身边的书架,才勉强站稳。

书架上积了灰,弄了她一手。

屋子里静得可怕,只能听见念念小口喘气的声音。

孙立国撑着桌子,花白的头发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,分明。他盯着那份名单,看了足足有一分钟。

然后,他才慢慢转过头,没看林书语,而是看向了躲在妈妈腿后头,只露出一双乌溜溜大眼睛的顾念念。

他的表情不再是刚才那种不耐烦的严肃,变得有些奇怪,有些……小心翼翼。

“小朋友。”

念念被他看得有点怕,往后缩了缩。

林书语拍了拍女儿的背,轻声说:“念念,爷爷问你话呢。”

念念这才小声“嗯?”了一下。

“你说那个叔叔,他口袋里有糖?”孙立国问,声音放得很轻,生怕吓着这个小娃娃。

一提到这个,念念胆子就大了点,从妈妈腿后面探出整个小脑袋。

“是呀!”她用力点头,小音清脆又肯定,“是红色糖纸的!给妹妹留的!他妹妹叫小芬!”

轰——

最后一句话,像个锤子,狠狠砸在了孙立国的心上。

档案里只写了“家中有一妹”,本没写妹妹叫什么名字!

这是内部走访的铅笔记载,是几十年前一位老战友的回忆,连电子版都没有,这小娃娃上哪儿知道去?

孙立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
他猛地坐回椅子上,椅子发出“嘎吱”一声抗议。

他把那张名单端端正正地摆在桌面正中央,纸角翘起来的地方,他用一本厚厚的《江城地方志》压住。

他什么话也没说。

屋子里又陷入了安静。

十几秒后,孙立国突然拉开办公桌最右边的抽屉,在里面翻找起来。

抽屉里乱七八糟,红药水、旧报纸、硬的毛笔头。

他翻了半天,终于翻出一个封面都磨掉色了的电话本。

他戴上老花镜,开始一页一页地找号码。

林书语看着他的动作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“孙教授?”

“我给你打几个电话。”孙立国头也不抬,手指顺着电话本上的名字一个个往下划,“这件事,我管了。”

林书语愣住了,心脏“怦怦”地剧烈跳动起来。

她声音都有些发颤:“您……您信了?”

孙立国找到了一个号码,拿起桌上那台老旧的座机话筒,开始在拨号盘上按键。

按键发出“滴滴”的声响,他一边按,一边头也不抬地丢过来一句话。

“我研究黄泥岗这场仗三十年了。陈建军这个名字,我翻来覆去看了一百遍。他的籍贯、年龄、家里有一个妹妹——这些资料,你一个年轻妈妈,编不出来。”

话筒那头响了两声,很快接通了。

“喂?老周吗?我老孙。”孙立国的声音变得洪亮又有力,“你手底下那个跑社会新闻的小周还在不在?对,周正!让他明天上午九点,来我这一趟。有个事儿,天大的事!”

他本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,说完就“啪”地一声挂了电话。

紧接着,他又翻到一页,拨了第二个号码。

“老赵!我孙立国!”他的嗓门更大了,震得林书语耳朵嗡嗡的,“黄泥岗那块地现在是不是归你们城建管?对,城西头那块,马上要动工那个!你给我拖两天,所有机器都不准进场!两天!就两天!”

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,孙立国眼睛一瞪。

“你别管为什么!出了事我孙立国一个人担着!我拿我这辈子的名声给你担保!你要是敢提前挖一铲子,我躺你那推土机底下去!”

说完,又“啪”地一声挂了。

打完两个电话,他好像才耗尽了力气,靠在椅背上喘了两口气。

他转向林书语,把老花镜重新戴好。

“姑娘,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林书语。树叶的树,语言的语。”

“林书语。”孙立国点点头,像是在记这个名字,“你明天上午九点,带着你闺女再来一趟。我让一个记者过来,你把今天跟我说的话,原原本本,一个字不差地跟他说一遍。”

“记者?”林书语心里一紧。

“对。”孙立国拿起桌上的搪瓷杯,喝了一大口浓茶,“这种事,得让更多人知道。光靠你我两个人,没用。咱们推不动。”

林书语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。

从昨天念念说出那句话开始,她经历了怀疑,无奈,被保安羞辱,被亲戚挖苦,被警察当成疯子,被网友网暴……

这是二十四小时以来,她第一次听到“咱们”这个词。

她使劲点头,把眼泪憋回去。

“好!我来!谢谢您,孙教授!真的……太谢谢您了!”

“别谢我。”孙立国摆摆手,重新低下头,去看桌上那份泛黄的名单,嘴里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那个名字说话。

“要谢,就谢你闺女……是她把信儿带到了……”

“七十年了……整整七十年了……”

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化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
林书语没再打扰他,牵着念念,安安静静地退出了办公室。

走到院子里,下午的阳光白花花地照下来,有些刺眼。

念念仰起小脸看她,眼睛亮晶晶的。

“妈妈,那个爷爷信念念了!”

“嗯。”林书语蹲下来,帮女儿把被风吹歪的遮阳帽扶正,“信了。”

“那我们能帮陈叔叔回家了吗?”

林书语看着女儿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,嗓子里像堵了一大团棉花,又酸又胀。

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。

“能。”

她说。

“快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