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1:40:48

第二天,林书语不到八点半就带着念念到了历史研究会。

孙立国已经在了,办公室的门大敞着。

他换了件净的白衬衫,虽然还是皱巴巴的,但看得出是特意换的。桌子也收拾了一下,起码空出了一块能放胳膊肘的地方。

“来了?坐。”孙立国指了指旁边一张好不容易才从资料堆里扒拉出来的空椅子。

“孙教授早。”林书语让念念也叫人,“念念,叫孙爷爷。”

“孙爷爷好!”念念声气地喊。

孙立国脸上难得挤出一丝笑容,从抽屉里摸了半天,摸出一块用塑料纸包着的水果硬糖递给念念。“爷爷请你吃糖。”

念念接过来,礼貌地说:“谢谢孙爷爷。”

刚坐下没多久,门口就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。

“孙老,我来了!什么天大的事儿啊,您电话里说得那么吓人。”

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走了进来,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,背着个双肩包,脖子上挂着个单反相机,看起来挺精神。

他就是周正。

“来了就坐。”孙立国指了指林书语旁边最后一张空椅子,“给你介绍一下,这位是林书语同志,这是她女儿,顾念念。”

周正友好地对林书语母女笑了笑,然后看向孙立国:“孙老,这位是?”

“她就是我说的‘信使’。”孙立国把那份陈建军的档案推到周正面前,“你自己看。”

周正拿起那张脆弱的纸,看得很快。

“陈建军……黄泥岗阻击战失踪人员……这档案我好像有点印象,您之前提过。”他看完,脸上露出疑惑,“这和她们有什么关系?”

孙立国没说话,只是看着林书语。

林书语明白他的意思,心里有些紧张,但还是鼓起勇气,把事情从头到尾,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。

从念念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黄泥岗工地的新闻开始哭,到她们去现场,念念说的那些话,再到报警和网上发帖的遭遇。

她讲得很慢,很仔细,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。

周正一开始还拿着笔在本子上记着,听到后面,他的笔渐渐停了,脸上的表情从好奇,变成了惊讶,最后变成了完完全全的不可思议。

等林书语说完,办公室里一片寂静。

周正张了张嘴,半天不知道该怎么问。

他跑社会新闻好几年了,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见过,但这种……简直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。

他看向旁边安安静静剥糖纸的顾念念,一个小小的、粉雕玉琢的娃娃。

“林女士,”周正斟酌着用词,“您的意思是……您女儿,能,呃……能和……地下的……”

他实在说不下去。

“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”林书语摇头,“我只知道,我女儿不会撒谎。她说叔叔冷,要回家,她说叔叔姓陈,口袋里有给妹妹的糖。这些话,不是一个三岁半的孩子能编出来的。”

周正沉默了。

他看向孙立国,希望这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能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。

孙立国拿起搪瓷杯,重重地在桌子上一放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。

“小周,我问你,你知道七十年前的黄泥岗阻击战,打得有多惨吗?”

周正摇摇头:“我只知道是江城解放前最关键的一场仗。”

“关键?”孙立国冷笑一声,“那是一场拿命去填的仗!一个团的兵力,硬生生拖住了敌人一个师整整三天三夜!三天三夜啊!打到最后,阵地上连一个能站着喘气的人都没有!”
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花白的头发都好像要立起来。

“战斗结束,大部队进城了,回头去收殓烈士遗骸。可那片地,被炮弹翻来覆去犁了多少遍?很多人连块完整的布都找不到了,就地掩埋。谁是谁,本分不清!有名有姓的,只有几百人,更多的人,连个名字都没留下,就成了这档案上冷冰冰的一行字——‘失踪及未确认牺牲人员’!”

孙立国指着那份名单,手指都在发抖。

“什么叫失踪?就是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!家里人盼了一辈子,等到死都没等到一个确切的消息!陈建军就是其中一个!我们只知道他牺牲在了那场战斗里,可他到底埋在哪儿,七十年来,没人知道!”

周正被他说得心头发堵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“你觉得这事儿荒唐,觉得不科学。”孙立国盯着他,“我也觉得荒唐。可现在,有个孩子,她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们,陈建军就在那儿!他还记挂着他妹妹的小芬,还揣着那颗没送出去的糖!你告诉我,这是巧合吗?”

“孙老,我不是不信您。”周正艰难地开口,“可这事儿,太玄了。没有任何证据,光凭一个孩子的话,我这报道写出去,报社领导那一关就过不了,读者也不会信的,只会把她们母女当成骗子。”

他说的也是事实。

林书语的心沉了下去。

孙立国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:“小周,你是个记者。记者的天职是什么?”

“……记录真相。”

“对,记录真相。”孙立国点点头,“我没让你去编造一个神话。我让你去的,是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。你去问,你去拍,你去写。你把林书ur语的困境写出来,把念念的话写出来,把这份失踪档案写出来。你不用下任何判断,是真是假,让所有看到这篇报道的人,自己去判断!”

周正的心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。

是啊,他不需要去证明什么,他只需要去记录。

他看了一眼林书语,她脸上是紧张和期盼。他又看了一眼顾念念,小姑娘刚刚把糖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鼓的,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这些大人。

那双眼睛太净了。

净到让他觉得,如果自己就这么拒绝了,是一种罪过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,终于下定了决心。

“好。”他对孙立国说,“孙老,我写。”

然后他又转向林书语。

“林女士,我们现在就去黄泥岗。我想去现场看看,也想再听念念亲口说一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