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1:40:46

念念两点钟醒的。

一睁眼就找妈妈。

“妈妈!”

“在呢。”

林书语已经收拾好了。换了件净的衬衫,头发扎了个马尾,背了个帆布包,里面装着她打印出来的那篇博客文章、手机里的备忘录截图、还有一瓶水和念念的小饼。

“念念,咱们出门,去找一个爷爷。”

“什么爷爷?”

“一个很厉害的爷爷,他可能能帮陈叔叔。”

念念一骨碌从沙发上爬起来。

“真的吗!走走走!”

“先换鞋。”

“好!”

念念自己蹲在门口穿鞋,左脚穿右脚的鞋,被林书语扳过来重新穿。小脚丫子肉嘟嘟的,硬往鞋里塞。

出门的时候太阳挺大。

林书语给念念戴了顶遮阳帽,牵着她下楼。

公交站等了十分钟,上了7路。

车上人不多,念念坐在林书语腿上,鼻子贴着窗户看外面。

“妈妈那个爷爷认识陈叔叔吗?”

“妈妈也不确定。去了看看。”

“那万一爷爷也不信念念呢?”

林书语没回答。

念念转过头看她。

“妈妈?”

“那就再找别人。”林书语捏了捏她的手,“总会有人信的。”

念念“哦”了一声,又转过去看窗外了。

四十分钟后到站。

老城区的街道窄,两边种的梧桐树遮天蔽的,走在底下凉快不少。

林书语按着导航走,拐了两个弯,在一个旧院子门口停下来了。

“江城市历史文化研究会”,门牌挂在铁门柱子上,字都掉色了,“文”字只剩半边。

铁门开着,里面是个老院子,三层小楼,墙皮脱了一大片。院子里停了两辆自行车,花坛里杂草长得比花高。

林书语牵着念念进去了。

一楼走廊贴着各种通知和海报,有的是文史讲座,有的是征集老照片的广告。走廊尽头有个办公室,门半掩着。

林书语敲了敲门。

“谁?”里面传出一个粗嗓门。

“您好,我找孙立国教授。”

“我就是。进来吧。”

林书语推门进去。

办公室不大,但东西堆成了山。书架上塞满了看起来要散架的旧书和文件盒,桌子上摊着一堆地图和手写笔记,连椅子上都摞着资料。整个屋子有一股旧纸发霉的味道。

孙立国坐在那堆资料后面。

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,架着一副老花镜,穿一件洗得看不出原色的短袖。手里捏着一支红圆珠笔,正在一张纸上划拉。

他摘下眼镜看了一眼林书语,又看了一眼念念。

“你们找我什么事?”

“孙教授,有人介绍我来找您的。”林书语从背包里掏出手机,“一个叫'江城老兵'的人。”

孙立国没什么反应。

“老兵?网名?”

“对,论坛上的。”

“我不上网。”孙立国把眼镜重新架上,“你有事直接说。”

“是关于黄泥岗阻击战的。”

孙立国划拉的笔顿了。

他抬头看林书语,这回看得仔细了些。

“你搞历史研究的?”

“不是。我是一个普通的……妈妈。”林书语深吸了口气,开口:“孙教授,我女儿三岁半,她有一个……我不知道怎么定义的能力,她能感知到地底下的——遗骸。她说黄泥岗那片荒地底下,有一个姓陈的军人。”

她把备忘录上的信息一条一条念了出来。

“姓陈,军人,口袋里有一颗给妹妹的糖,红色糖纸,糖化了跟泥土黏在一起了。妹妹叫小芬。”

孙立国没吭声。

林书语继续说:“我报过警了,人家不受理。我在网上发了帖子,被骂是神经病。我知道这件事听起来荒唐,但我女儿不会撒谎,她说的这些细节太真实了——”

“你等等。”孙立国抬手打断她。

他把眼镜摘下来,放在桌上。

然后他从椅子上站起来,绕过桌子,走到靠墙那面书架前面。

他在书架第三层翻了一阵子,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,里面的纸已经发黄发脆了。

他翻开,一页一页地找。

林书语站在旁边,攥着念念的手,心跳得越来越快。

孙立国翻到其中一页,停下了。

他的手指头按在纸面的某一行上。

“你过来看看。”

林书语凑近了。

那是一份手写的名录,字迹已经模糊,但还能辨认。名录的抬头写着“江城外围阻击战失踪及未确认牺牲人员名单(不完全统计)”。

孙立国的手指按着的那一行——

陈建军,男,21岁,战士,入伍前籍贯楚省安远县,1948年失踪,遗体未找到。

备注栏里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:家中有一妹。

林书语的腿软了。

她扶着书架才站稳。

孙立国把名单摊在桌上,两只手撑着桌面,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。

然后他转过头,看向躲在妈妈腿后面、好奇地探出半个脑袋的念念。

“小朋友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说那个叔叔,他口袋里有糖?”

“是呀!红色糖纸的!给妹妹留的!”

孙立国的嘴唇动了动。

他重新坐回椅子上,把那张名单端端正正地摆在桌面中间,纸角翘起来的地方用一本书压住。

他没说话。

屋子里安静了十几秒。

孙立国拉开抽屉,翻出一个磨得看不出颜色的电话本,开始一页一页地找号码。

“孙教授?”

“我给你打几个电话。”孙立国头也不抬,“这件事我管了。”

林书语愣住了。

“你……信了?”

孙立国找到一个号码,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,拨号。

拨的时候头也没抬,丢了一句——

“我研究黄泥岗这场仗三十年了。陈建军的名字我翻来覆去看了一百遍。他的籍贯、年龄、家里有一个妹妹——你编不出来这些东西。”

话筒那头响了两声,接通了。

“老周吗?我老孙。你手下那个跑社会线的小周还在不在?叫他明天来找我,有个事儿,大事。”

他挂了电话,又拨了一个。

“老赵,我孙立国。黄泥岗那块地你还管不管?对,城西那个,要动工了是不是?你给我拖两天,别着急挖。为什么?你别管为什么,两天,就两天。”

又挂了。

他转向林书语,把眼镜重新戴上。

“姑娘,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林书语。”

“林书语。”孙立国点点头,“你明天带着你闺女再来一趟。有个记者我让他来,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跟他说一遍。”

“记者?”

“对。得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。光靠你我两个人,推不动。”

林书语点头,使劲点。

“好。谢谢您,孙教授。”

“别谢我。”孙立国重新低下头看他的资料,嘴里嘟囔了一句,“要谢就谢你闺女。七十年了,找了七十年了……”

他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
林书语没再说话,牵着念念安安静静地出了办公室。

走到院子里,阳光白花花地照下来。

念念仰着脸看她。

“妈妈,那个爷爷信念念了!”

“嗯。”林书语蹲下来,帮她把歪了的帽子扶正,“信了。”

“那我们能帮陈叔叔回家了吗?”

林书语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,嗓子里堵了一团东西。

“能。”她说,“快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