洗完澡,给念念吹了头发,哄着吃了几口饭,折腾到八点多。
念念躺在小床上,攥着她那个洗得发白的兔子玩偶,没两分钟就睡着了。今天闹了那么一场,小家伙累坏了。
林书语把被子给她掖好,关了大灯,留了盏小夜灯。
她走出卧室,随手带上门。
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三下。
她拿起来一看,是嫂子王芳。
还不是打电话,是发微信语音。三条,每条都有一分钟。
林书语的太阳跳了两下。
她犹豫了一秒,还是点开了。
“书语啊,你跟念念今天是不是去那个工地了?邻居张婶跟我说的,说你家念念在工地门口又喊又叫的,说什么地底下有人……”
第一条。
“我也不是多嘴啊,但你想想,这事传出去多不好听。你一个人带念念不容易,我们都理解,可你也不能由着孩子胡来啊。小孩子这个年纪最关键了,现在不管,以后进了小学可怎么办?”
第二条。
“我跟你哥商量了一下,觉得你还是带念念去看看吧。不是说孩子有毛病啊,就是去检查检查,排除一下。要不然,找个懂行的师傅看看也行……”
第三条。
林书语把手机扣在茶几上,闭了一下眼。
张婶。就那个住楼下的碎嘴大妈,她今天回来的时候在停车棚遇到了,还跟她笑了一下。
转头就给王芳打电话了。
好快的刀子。
她拿起手机,打字回了一条:“念念没事,谢谢嫂子关心。”
发完又觉得窝火,删了重新编辑。
删了又打,打了又删,最后还是发了那句“念念没事,谢谢嫂子关心”。
手机立刻又响了。
这次是电话,不是语音了。
林书语接了。
“喂。”
“你看到我消息了?”王芳的声音挺亲热的,但那种亲热下面裹着什么东西,林书语太熟了。
“看到了,嫂子,念念真没事。”
“你别嫌我啰嗦,我也是替你心。你一个人带孩子,你哥又在外地,我不帮着看着点谁帮你?”
“嗯。”
“我听张婶说,念念趴在地上不肯走,又哭又闹的?书语啊,你可别不当回事,三岁多的孩子如果经常说这种话,有可能是心理上有点状况——”
“嫂子。”
“啊?”
“念念就是玩闹,跟你小时候过家家差不多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过家家可不会对着泥巴地喊叔叔。”王芳笑了一声,“书语啊,不是我说你,你也别太要面子了。孩子有情况趁早处理,拖下去对谁都不好。”
又停顿了一下。
“而且你想啊,念念明年要上幼儿园了。你是不是得让她表现得正常点?要是在幼儿园也这样,到时候老师找你谈话,那不是更丢人?”
丢人。
林书语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。
在王芳的概念里,念念的事情首先是“丢人”,其次才是“关心”。
“嫂子,我知道了,我会注意的。”
“你别光嘴上说知道了——”
“嫂子,念念她爸的事情,你帮我出过一句头没有?”
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。
林书语自己都没想到会说这句。
可话已经出口了,她反倒松了一口气。
“当初念念她爸走了,你跟我哥怎么说的来着?你说的'早点走出来',意思不就是让我别给你们添麻烦。现在念念有点小状况,你倒积极得很。”
“你怎么说话的呢——”
“我说完了,嫂子,谢谢你关心,晚安。”
她挂了电话。
手指还在手机壳上摁着,松不开。
过了好一会儿,手机又震了。
微信。
王芳发了一条文字:“好心当驴肝肺,随你便吧。”
林书语把手机翻了过去,屏幕朝下。
她靠在沙发上,望着天花板。
客厅很小,灯光昏黄。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喇叭声,衬得屋子里越发安静。
她想起念念傍晚说的话。
金豆豆掉了叔叔会心疼。
一个地底下的叔叔,比她身边这些活着的亲戚,还知道心疼小孩。
好笑。
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完全笑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