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动车停在小区楼下的时候,天还亮着。
林书语关了车,坐在座位上没动。
念念也没动,安安静静的。
过了好一会儿,林书语才下车,绕到后面去解安全带。
她的手还有点抖。
念念被从小椅子里提出来,两条腿着了地,站在那儿。膝盖上全是土灰印子,草莓裙子也蹭脏了,脸上了的泪痕花了一道一道的。
“走吧,回家洗手。”
林书语的声音哑了。
念念乖乖跟着走,但每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来时的路。
进了电梯,林书语按了七楼。
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念念抬头看着她。
“妈妈,你生气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骗人,你声音变了。”
林书语垂着眼睛,没接话。
电梯到了七楼,门一开,她领着念念往家走。走到门口,翻包找钥匙,找了半天没找着。
烦躁。
“妈妈——”
“等一下!”
她的声音比想象中大了,念念缩了一下脖子。
钥匙在包的最底层找到了。
门开了,林书语把菜丢在鞋柜上,没换鞋直接走进去,一屁股坐到沙发上。
五十平的小两居,客厅小得转不开身,茶几上还摊着今天早上没收拾完的面包渣和半杯凉透的豆浆。
她靠在沙发背上,用手捂住了脸。
那些话还在她耳朵里转。
“你家孩子脑子有病吧?”
“这孩子不会是看什么动画片看多了吧?”
“她妈也是,不知道怎么教的……”
林书语的手指收紧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单亲妈妈带孩子,没有爸爸已经够让人指指点点了。现在好了,女儿还满大街喊“地底下有叔叔”,传出去,别人怎么看?
她不是怕丢人。
她是怕念念以后在幼儿园被排挤。
她是怕别人给念念贴上标签。
她是怕——如果真的有什么不对,她一个人扛不住。
“妈妈。”
一双沾着泥巴的小手扒在她膝盖上。
林书语移开手,低头看,念念站在她腿边,昂着小脸。
那张小脸上没有委屈,没有害怕的表情,甚至连哭相都收拾净了。三岁半的小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的小鞋子脱了,整整齐齐放在门口。
“妈妈不哭。”
“妈妈没哭。”
“可是你眼睛红了。”
念念踮起脚尖,用脏兮兮的小手去够林书语的脸。
“念念不哭,金豆豆掉了,叔叔会心疼的。”
林书语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叔叔说的呀。”念念收回手,理所当然地重复,“叔叔说,小孩子不能哭,金豆豆掉了,他会心疼。”
“叔叔还跟你说了什么?”
“好多好多。”念念掰着手指头,认真地数,“叔叔说他等了好久好久了,比念念的年纪还久。”
比念念的年纪还久。
三岁半。
比三年还久。
“叔叔还说,他不是怕冷,他是……”念念卡住了,小脸皱成一个包子,“他是想……妈妈那个字念什么来着?”
“什么字?”
“就是,叔叔说他想那个……家。他的家在很远的地方。他走不了。”
林书语坐直了身子。
她看着自己三岁半的女儿。
念念的头发毛毛糙糙的,小揪揪歪了一个,泥巴沾在脖子上。但那双眼睛净净的。
三岁半的孩子,要编一个完整的故事都费劲,更别说编一段有逻辑的、关于一个“地底下的叔叔”的叙述。
她还能说出“金豆豆掉了叔叔会心疼”这种话——这不是动画片里会有的台词,也不是幼儿园老师会教的。
这是一个大人在哄小孩的语气。
林书语的心一揪一揪地跳。
她伸手,把念念捞到怀里抱着。
念念窝在她怀里,小脑袋拱了拱,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好。
“妈妈,你明天还带念念去看叔叔吗?”
林书语没回答。
她抱着女儿,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
她不信。
但她开始,不敢那么肯定地不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