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旧的防盗门发出沉闷的碰撞声。
林书语把钥匙扔在玄关的鞋柜上,直到这一刻,她紧绷的后背才微微松懈下来。
从那片荒地回来的一路上,她整个人都是飘的。脑子里乱哄哄的,一会儿是保安老王那张嘲讽的脸,一会儿是嫂子王芳电话里的阴阳怪气,最后全都变成了念念那句“陈叔叔说口袋里有糖”。
她没有马上打电话报警。总不能直接拨通110,张嘴就来一句“警察同志,我三岁半的女儿能和烈士通灵”。
估计接警员会直接帮她转接市精神卫生中心。
得先理清头绪。
林书语强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,先去厨房给念念热了一碗南瓜粥,看着小丫头乖乖吃完。又倒腾出净的软布睡衣,把念念身上沾了泥灰的外套换下来。
做完这些,她给自己冲了一杯速溶咖啡。热水冲进去,褐色的粉末在杯子里翻滚。
她端着杯子走到客厅外侧,靠在门框上。
念念正光着脚丫坐在客厅的爬行垫上,身边散落着一堆彩色木头积木。小手笨拙地把两块方木头摞在一起,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念有词。
林书语咽下一口涩的咖啡,竖起耳朵仔细听。
不是在唱儿歌,也不是在模仿动画片台词。
念念偏过头,对着空气,神情特别认真。
“陈叔叔,那妹叫什么名字呀?”
客厅里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。
林书语握着咖啡杯的手指瞬间泛白,指节用力到骨节凸起。她死死盯着念念,连呼吸都停了半拍。
停了大概五六秒。
念念点点头,小辫子跟着晃了晃。
“小芬?小芬是什么意思呀?是芬达的芬吗?”
砰。
林书语手里的杯子磕在门框上,褐色液体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,烫得她一哆嗦。她顾不上擦,三两步走到爬行垫边,蹲下身子。
“念念。”
念念抬起头,手里还捏着一块三角形的积木。
“嗯?”
“你刚才说小芬。”林书语极力控制着声线的平稳,“是陈叔叔告诉你,他妹妹叫小芬?”
“嗯!”念念答得理所当然,还伸出小手指了指左边空荡荡的地板,“陈叔叔刚才说的,他妹妹叫陈小芬。他最喜欢小芬了。”
林书语脑壳里嗡嗡作响。
她摸出手机,点开桌面的备忘录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点按,因为用力过猛,屏幕发出哒哒哒的闷响。
姓陈。
军人。
黄泥岗阻击战。
口袋里有糖。
妹妹叫小芬。
几行黑体字横在白色的屏幕背景上。
林书语盯着这些字,只觉得头皮发炸。她把程序切到手机浏览器,把“黄泥岗”三个字输进搜索框,点击搜索。
页面转了两秒,跳出几条词条。
文字记录很少,全是一些老旧的地方志残篇。其中几行字刺痛了林书语的眼睛。
“1949年初,江城外围黄泥岗爆发遭遇战,某部三连在此阻击敌军一天一夜,全连伤亡惨重。因战事紧急,许多烈士就地掩埋,后因地貌变迁,部分遗骸未能寻回。”
江城外围。黄泥岗。未能寻回。
全部对上了。
网上的公开资料只有这巴巴的几句话,连具体的烈士名单都残缺不全,更别提哪个烈士口袋里装了什么,妹妹叫什么名字。
如果不是真有什么超出常理的联系,一个连字都不认识几个、天天看小猪佩奇和汪汪队立大功的三岁半孩子,从哪编造出这么多连贯的历史细节?
林书语放下手机,双手使劲搓了搓脸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。
确认证据。还得有更致命的细节。
“念念。”林书语挪动膝盖靠近女儿,“那个糖,你还记得什么细节吗?你问问陈叔叔,那颗糖到底是什么样的?”
念念歪着脑袋,放下手里的积木,小手托着下巴,似乎在倾听。
几秒后,她给出答案。
“红色的。”
“什么红色的?”林书语追问。
“糖纸呀。”念念伸出两指头比划了一个小小的正方形,“包糖的那个纸纸,就是红色的。陈叔叔说,那是过年的时候发的。”
林书语的心跳越来越快。
“还有呢?”
念念的小眉头突然皱了起来,小脸上的天真少了几分,多了一丝属于大人的闷闷不乐。她又听了一阵。
“陈叔叔说……糖化掉了。”
“怎么化掉的?”
“在土里。”念念指了指脚下的地板,语气有些委屈,“他说他在地底下睡了太久太久了。土里好湿好冷,那颗糖一天一天地变软,然后就化掉了。”
念念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理解“陈叔叔”传达给她的那些画面。
“变成黑黑的一坨。黏糊糊的。跟外面的泥巴混在一块儿,分不开了。”小丫头噘起嘴,眼底泛起泪花,“陈叔叔好难过,他拿不出来了。他没骗小芬,他真的留了糖的,可是糖坏了……”
林书语彻底定住了。
红色糖纸。化掉的糖。和泥土黏合在一起变成黑色的硬块。
这段话结结实实地砸在林书语的天灵盖上。
太具体了。
太真实了。
哪怕是一个成年人想要捏造一个骗局,大概率会编造“怀里揣着净净的信”、“一枚闪闪发光的勋章”这种具有戏剧张力的东西。
谁会去想一颗藏在贴身口袋里的普通水果糖,埋在地下几十年后,会在地下水和微生物的侵蚀下,融化、变质,最后和四周的黄土黏连成一坨黑乎乎的硬块?
这是岁月的物理变化。
这不是童话,这是残酷的现实。
林书语看着眼前这个还穿着小鸭子睡衣、连话都说不太利索的女儿。那一刻,她只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死了,又酸又疼。
一个二十郎当岁的小战士,打着仗,怀里揣着一颗给妹妹的糖,就那么死在了黄泥岗的烂泥地里。
几十年过去。小芬可能都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太太。
而那个小战士,还执着地记着他口袋里那颗化成泥的糖。
“念念。”
林书语开口的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嗯?”小丫头还在为陈叔叔打抱不平,瘪着小嘴。
“你告诉妈妈。”林书语伸手握住念念的肩膀,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,“你确定你刚才说的这些,全都是陈叔叔告诉你的?你没有看什么电视节目,没有听别的小朋友瞎说?”
林书语绝不是不信女儿,她只是太害怕了。
这件事一旦捅出去,面对的将是整个社会的凝视。如果有一丁点差池,她们母女俩将面临难以承受的代价。
必须百分之百确认。
听到妈妈的质疑,念念一下子火了。
她猛地甩开林书语的手,小圆脸涨得通红,声音拔高了八度。
“念念没有编!念念从来不撒谎!”
小丫头急得直跺脚,眼圈红彤彤的,死死盯着林书语。
“妈妈你说话不算数!你刚才在外面明明说会信念念的!陈叔叔就站在这儿,他就在这儿!”
“信信信,妈妈信!妈妈绝不怀疑你!”
林书语惊觉自己的追问伤到了孩子的自尊,赶紧把念念一把搂进怀里,手掌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后背。
“妈妈就是问一下,确认一下。念念最乖了,念念从来不说谎,妈妈知道。”
念念趴在林书语肩膀上,鼓着两边腮帮子,呼哧呼哧喘着气,小手揪着林书语的衣领,很不服气。
“哼。”
“别生气啦。”林书语把她抱开一点,伸手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,“妈妈错了,妈妈给念念道歉,不生气了好不好?”
念念别过头去,不看她。
林书语使出手锏,伸出右手的小拇指。
“妈妈跟你拉钩。以后不管别人怎么说,妈妈都坚决相信念念,谁因为这件事骂念念,妈妈就去揍他。好不好?”
念念斜着眼睛瞥了那个小手指一眼。骨子里的倔强让她僵了两秒,还是别别扭扭地伸出胖乎乎的小手,用自己的小指头勾住了林书语的手指。
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变了就是小狗。”小丫头撅着嘴念完誓词。两只大拇指重重地印在一起。
一大一小。
触感温热。
盖完章,念念这才算彻底消气,转身继续去摆弄她的三角形积木。一边玩一边还小声安慰空气:“陈叔叔你别怕,妈妈去帮你要糖……”
林书语站起身,退回几步。
她看了一眼桌上那杯已经失去热气的咖啡,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几条刺眼的备忘录。
嫂子王芳尖酸刻薄的数落声还在脑海里回响。
“这孩子八成中邪了,赶紧找个大师来看看!”
“别带着孩子丢人现眼了!”
林书语冷笑一声。
地里躺着的是保家卫国的英雄。那是活生生的人,是有名有姓有牵挂的哥哥。他在地下冻了几十年,现在人家只想要回家。
作为母亲,难道要教女儿把别人的求救当耳旁风吗?那她以后还怎么教育孩子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?
管它网上那些人怎么骂。
管它会不会被当作神经病抓起来。
今天这个电话,她必须打。打到底。
林书语抓起手机,大拇指用力按在拨号键上。
1-1-0。
按下绿色的拨出键。并将手机死死贴在耳边。
听筒里传来冗长的“嘟——嘟——”声。
林书语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。
“您好,这里是江城110指挥中心,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?”
清脆严肃的女声穿透电波传过来。
林书语握紧手机,咬破了下唇的死皮,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。
“您好。我要报警。市郊西路将要开发建设的那片黄泥荒地里……埋着人。”
停了一秒。
“埋着一位牺牲的烈士。我有他的名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