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江城热得人发慌,柏油路上的空气都是扭曲的。
顾念念坐在电动车后座的儿童椅里,小手死死攥着妈妈的衣角,脑袋一直往左边歪。
林书语骑着电动车,刚从菜市场出来,后座挂着两袋菜,塑料袋在风里哗啦哗啦响。
“妈妈。”
“嗯?”
“妈妈!”
“嘛呀念念?”
“往那边走。”
林书语没回头,拐进了回家的巷子。三岁半的孩子说东指西,她早就习惯了。
“妈妈!不是这边!”
念念的小音突然拔高了,整个人在儿童椅里扭来扭去,林书语吓了一跳,赶紧捏刹车。
“你什么啊?乱动摔下去怎么办?”
“要去那边!”念念伸着胳膊,指着路口另一个方向,手指头戳得直直的,“叔叔在那边!”
“什么叔叔?”
“地里的叔叔。”
林书语把电动车停在路边,回头看了一眼女儿。
念念今天穿了件草莓图案的小裙子,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,脸蛋被晒得红扑扑的。她的表情特别认真,眉头都皱到一块儿去了。
“念念,妈妈今天累了,咱们回家好不好?”
“不好!”
念念的嘴一瘪,眼眶立刻就红了。
“叔叔冷,要回家。”
大夏天的,三十七八度,冷什么冷。
林书语叹了口气。
自从上个月开始,念念就时不时冒出这种话来。说什么地底下有叔叔在说话,说叔叔冷,叔叔想回家。
她带念念去社区医院看过,医生说孩子各项指标正常,可能是“泛灵论”阶段的正常表现——就是小孩子会觉得万物都有生命,石头会说话,树会哭之类的。
医生让她别太紧张。
她也就没太当回事。
但今天念念特别反常。
那个方向,林书语知道,是市郊的一片荒地,前阵子围了挡板,说是要开发成商业地产。她上次骑车路过的时候还瞄了一眼,乱糟糟的杂草堆里全是建筑垃圾。
“妈妈,求求你了。”
念念的声音小下去了,带着颤。
三岁半的小孩说“求求你”三个字,那种认真劲儿,让林书语的心往下坠了一下。
“……你要去看什么?”
“看叔叔。”
“那里没有叔叔,念念。”
“有的!”念念急了,小手在空中乱抓,“叔叔一直在叫念念!他说他好冷好冷!妈妈,他一个人在地底下,没有人理他!”
说到最后,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了。
林书语的头皮发紧。
她不信鬼神,也不觉得自己女儿有什么毛病。但念念哭成这样,她实在狠不下心拒绝。
“行,妈妈带你去看一眼,就一眼,看完咱就回家。”
念念立刻不哭了,抽着鼻子点头。
电动车拐了个弯,往城郊的方向驶去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路越来越窄,两边的房子也越来越旧。最后电动车停在一排蓝色铁皮围挡前面,围挡上贴着“施工重地,闲人免进”的告示。
林书语把念念从儿童椅上抱下来。
念念落地的瞬间,突然安静了。
她站在那里,歪着脑袋,好像在听什么。
“念念?”
“嘘——”念念竖起食指放在嘴唇前面,“叔叔在说话。”
林书语蹲下身,和女儿平视。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……”念念皱着小脸,很努力地听,“他说,你们终于来了。”
一阵风吹过来,围挡缝隙里漏出来的,全是野草腐烂后的土腥味。
林书语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大白天的,头毒辣辣的挂在头顶,她却莫名觉得,有什么东西从脚底下的泥土里,一直在往上渗。
“走,念念,咱们回——”
话没说完,念念挣脱了她的手。
三岁半的小丫头跑得飞快,从围挡旁边一个没合拢的缝隙里,一下子钻了进去。
“顾念念!”林书语吓得魂都飞了,赶紧追过去。
围挡里面是一大片翻过的荒地,推土机的履带印子还新鲜着,到处是碎石块和断掉的树。
念念跑到一个小土坡前面,站住了。
她蹲下来,两只小手按在泥地上,小音带着哭腔,轻轻的,软软的——
“叔叔,念念来陪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