坑底。
法医的手指绷得极紧,软毛刷蘸着温水,一寸一寸拨开最后那层冻硬的泥壳。
收音设备里,全是他粗重的喘息。
高清镜头推近。
不是零碎的骨片。
不是散落的装备。
一个巨大的合葬坑被彻底扒开。
几十具遗骸,全保持着几十年前生生被冻死的那一刻姿态。
中间的位置,五个年轻的战士紧紧抠着彼此的胳膊,肩胛骨和肋死死挤压在一起。
旁边的一具遗骸上半身光溜溜的,连块破布都没有。
法医扒开边上的冻土,在另一具骨架上发现了烂成泥絮的棉衣残骸。
他把仅剩的御寒衣物,裹给了战友,自己光着膀子迎风。
坑最前方。
一具高大的遗骸硬生生挺立在风口。
双膝死死砸进冻土,脊椎骨弯曲到极限,双臂大张开来。
他背对着风口,拿肉体给后面的战友硬抗风雪。
法医摘了手套,徒手去贴那半跪遗骸的右臂。
碳化的指骨死死蜷曲,关节彻底僵死。
几枯黑的手指缝里,透出一点红褐色的铁皮。
法医捏住镊子,一点点顺着指骨间的缝隙往外撬。
嘎啦。
冻土碎裂。
一把破烂不堪的冲锋号掉在白布上。
铜皮早就锈穿,号嘴烂了一大半。
到死,他都没撒手。
法医扑通单膝跪地,把那把破号放在白布正中间。
双手垂在裤缝,挺直腰板。
唰!
军礼。
底下三名法医同时立正,手掌死死贴紧太阳。
警戒线内外,几百人全部静音。
没口令。
哐当。
挖土机师傅拽下作杆,推开车门跳进雪坑。
老马扔了手里的烟头,军靴在地上一碾,立正。
八个持枪特警同一时间砸响脚跟。
转播车里,导播推平了所有音轨。
上到地质专家,下到递盒饭的后勤。
右手全部举过眉骨。
除了风刮过帐篷的咧咧声,什么动静都没了。
半分钟过去。
一分钟过去。
直播间五千万人全盯紧了画面。
霍锋反手摸向后腰。
咔嚓!
上膛。
九二式配枪直指夜空。
扳机扣到底。
砰!
这枪声就是命令。
八名特警拔枪上膛。
砰!砰!砰!
连绵不断的枪口焰撕裂夜色。
炸膛的巨响在这片埋骨七十年的山脊上来回冲撞。
打光了整个弹匣。
霍锋收枪,任由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,下颌骨崩出凌厉的弧度。
眼角滑落几滴水珠,混着雪水砸进衣领。
没管。
坑头上接二连三爆出压抑的抽气声。
好几个五大三粗的特警直接蹲下去,抱着枪管把头埋在膝盖里。
老马的鼻涕眼泪胡乱抹了一脸,还在那死命立正。
地质教授摘了眼镜,袖子都给眼泪洇透了。
风头转了,雪粒子小了。
昭昭裹在防风大衣里,两只脚尖踩着坑头的泥巴边。
她探出苍白纤细的手指。
几粒残雪落在她满是冻疮的手心,化成水。
小丫头把手心翻过来给底下的人看。
瘦的小脸扯出一个笑。
右边脸颊露出一个浅浅的小梨涡。
“哥哥们。”
嗓音气,却字字清晰。
“雪不下了哟。”
她蹲下去,两只手扒在坑沿。
“别怕啦,昭昭接你们回家。”
这几个字顺着收音麦砸向全国。
直播间右上角的数字疯狂跳动。
六千万。
七千万。
画面上彻底没法看清人脸。
密密麻麻的白色字体,死死糊满整个屏幕。
恭迎先烈回家!
接爷爷们回家!
风雪已过,大夏来接各位回家!!!
几十万条弹幕同一时间爆发,后台服务器卡死停摆。
大半个晚上。
法医组把每一块骨头全部拼装对齐。
贴上防氧化膜。
两名特警脱下手套,光着手托住底部,将遗骨请入金丝楠木棺椁。
国旗班上前。
大红色的五星红旗哗啦抖开。
盖平。
压角。
一面。
十面。
几十面鲜红的大旗,排满整个平地。
白炽光打上去,红得刺眼。
昭昭踩着泥水走到第一排棺椁前。
木板高出她小半截身子,踮脚都够不着。
霍锋弯腰,单臂一捞,把小团子托上肩头。
昭昭伸长胳膊,小手在那面红旗边缘拍了两下。
“叔叔,这块红布布真好看。”
她转过头,小脸贴在霍锋的衣领上。
“车车颠不颠呀?”
“哥哥们会痛痛的。”
霍锋收紧手臂,声音压得极沉。
“运载车装了阻尼系统,平地一样。”
“噢。”
小丫头舒了口气,从霍锋怀里出溜下来。
她背着手,顺着棺材一具一具往下数。
走到坑边,小步子突然停住。
脑袋歪到左边。
又撇向右边。
小眉头一点点拧出两条缝。
她突然扑趴在烂泥地里,半个身子探进已经被清理一空的遗骸坑。
霍锋神经猛地绷紧,一把揪住大衣后领将她提回来。
“找什么?”
昭昭手指死死指着左下方那块刚剥开的坑底。
那里空出了一块压痕。
周边的人全是挤在一起的,偏偏那个位置,留下了一个单独躺卧的形状。
昭昭脖颈上的弹壳项链撞在锁骨上。
她仰起头,抓紧霍锋的裤腿。
“少了一个。”
大风把她的话音吹得乱七八糟。
“有个少了一条腿的指挥员爷爷,不在里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