烂泥地里。
小团子半个身子挂在坑沿上。
宽大的大衣下摆全泡进浑水。
霍锋眼疾手快,大手薅住她后衣领,硬生生把人拽回实地。
昭昭两只小短腿蹬了两下,鞋底全糊着黄泥。
她不了,身子死命往前探。
纤细的指尖死死戳向坑底那块空缺的压痕。
“少了。”
小丫头歪着脑袋。
“少了缺左腿的爷爷!”
软糯的童音。
咬字极重。
坑底几个忙碌的法医猛地顿住动作。
手里的毛刷停在半空。
收音麦将这音清晰放大。
七千万人的直播间。
公屏诡异空屏。
三秒后。
文字疯转。
【草!带队的指挥员丢了?!】
【连缺左腿都能感应出来?这什么逆天能力?】
【前面少问,大国守护神的含金量懂不懂!】
【谁特么敢动先烈的遗骨啊!!】
霍锋懒得理会弹幕。
长腿一屈,单膝蹲在烂泥里。
粗粝的大手箍住昭昭单薄的肩膀。
“确定?”
昭昭被冷风吹得缩脖子,鼻头红透,脑袋连连点动。
“爷爷原来躺在这的。”
小丫头伸手指着那块长条形的压痕。
“后来被坏人挪走啦。”
霍锋瞳孔收缩。
“挪走?”
“嗯呐。”昭昭两手抬起,使劲敲了敲自己的小脑瓜,眉头紧紧蹙起,“脑袋里嗡嗡的,有点痛,昭昭看不清。但爷爷就是不在这了。”
霍锋霍然起身。
大拇指压住颈侧通讯器。
“接京城军史研究院。”
嗓音冷厉。
“开最高权限。”
三十秒后。
旁边特种通讯车的加密巨幕闪烁亮起。
镜头切过去。
画面里是一间塞满铁皮柜的资料室。
老旧的白炽灯打下来。
顾老坐在一堆乱糟糟的纸堆里,背后是一面褪了色的残破军旗。
老人家眼睛红肿,老花镜搭在鼻梁上。
“霍队长,直播我正看着呢。”
嗓子全哑了。
“现场什么情况?”
霍锋压不费唇舌,侧头给坑底打了个手势。
一名法医会意,双手捧着透明证物袋,快步走到屏幕前。
袋子里装的,正是那把烂掉大半的破铜冲锋号。
号嘴碎裂,管身满是绿锈。
顾老枯的双手一把抓紧桌沿。
脸直接凑近摄像头。
“号口!”
老人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“翻过来给我看号口!”
法医赶紧隔着袋子,倒转铜号。
内壁糊满泥巴。
但在号口最边缘处,隐隐露出三两道深深的凹槽。
绝非自然锈穿。
是硬生生拿刺刀尖划上去的记号!
顾老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瞬间涨红,嘴唇直哆嗦。
“昭昭感应到的那个缺左腿指挥员。”霍锋嗓音发沉,“档案库里有没有这号人?”
顾老没理他。
直接从椅子上弹起。
一把拽开身后的密码柜。
在最底下掏出一个发黄起毛边的牛皮纸袋。
封口处。
三道刺眼的红色火漆印。
绝密档!
老人双手发颤,使出全身力气扯开纸袋。
抽出一叠薄薄的发脆信纸。
一张。
两张。
三张。
唰!
翻到第四页。
动作停滞。
镜头放大给特写。
钢笔字早就糊成一团黑水印,偏偏最上面一行墨迹奇迹般保留下来。
【七十九团独立连。连长:牛铁柱。】
【特征:左腿截肢,配木义肢。兼号手。】
顾老把那张纸举到屏幕前。
指节发白。
纸张在半空中哗啦啦响。
老人家喉结剧烈滚动两下。
“对上了!”
这一嗓子直接破音。
“砰!”
巴的手掌重重拍在实木办公桌上。
搪瓷茶缸子翻倒,大半杯隔夜茶水淋透一整排绝密宗卷。
顾老本顾不上。
“擅吹冲锋号!”
“大部队撤退断后!”
“连长截肢没有左腿!”
老人一脚踢开木椅,实木椅子砸在铁皮柜上,动静极大。
“这就是那支失踪部队!”
“大青山阻击战!七十九团独立连!!”
两行浊泪夺眶而出。
砸在木地板上。
“档案里写他们偏离预定路线下落不明!”
“下落不明个屁!”
老人家捶着口,哭嚎出声。
“他们是半步没退,全员死绝在这烂泥坑里了啊!”
直播间彻底瘫痪。
千万级流量瞬间涌入。
文字疯狂堆叠。
【独立连!是七十九团独立连!!】
【全员阵亡!全员阵亡!】
【啊啊啊啊啊啊!】
【接连长回家!接爷爷们回家!】
【七十年!整整七十年背着迷路逃兵的黑锅!】
三大蓝V官媒耀眼的特效直接砸开弹幕墙。
强行置顶。
【大夏报:英雄不朽!独立连全体将士,国家接你们回家!】
【大夏军报:番号重启!大夏的土地,绝不埋没忠骨!】
【大夏青年报:向民族脊梁致敬!!!】
网友弹幕紧随其后刷屏。
【我一个大老爷们在街头哭成狗!】
【给七十九团独立连磕头!!】
【昭昭就是大夏的神!这孩子就是来替英雄的!】
此时。
坑头。
年轻法医蹲在那具最高大的遗骨旁。
这是那具呈半跪姿态、用骨架死死挡住寒风的遗骸。
法医右手换了把最细的软毛刷。
左手撑着湿滑的泥地。
顺着盆骨往下扫。
“咔。”
微弱的一声脆响。
刷毛碰上硬茬。
法医动作骤停。
丢开刷子。
抽出医用镊子,屏住呼吸挑开烂泥。
一枚残缺不全的小铁片露了出来。
大小只够盖住半个大拇指。
周边早就烂出豁口。
旁边同事赶紧递来一沾满蒸馏水的棉签。
一点点洗去泥浆。
字迹凸显。
三个歪扭的繁体字。
——牛柱子。
法医指尖猛地哆嗦。
棉签脱手掉进泥水。
他双手捧起那块破铁皮。
身子半躬。
将身份牌小心翼翼放上那方雪白的裹尸布。
紧挨着那把破铜号。
昭昭绕过霍锋的长腿。
踩着泥水啪嗒啪嗒走过去。
小小的身子蹲在白布前。
两脏兮兮的小指头探出,轻轻盖在那枚铁片上。
冰冷。
硌手。
小丫头低下头,柔软的脸颊贴上残铁。
“牛爷爷。”
嗓音糯叽叽的,又轻又柔。
“不怕啦。”
“昭昭带你回家找妈妈哦。”
偌大的直播间。
弹幕消失。
只剩下呼啸的风声。
画面定格在那个穿着宽大外套、半跪在污泥里的小团子身上。
霍锋大步跨回特种通讯车。
一巴掌拍开键盘。
直接登入国家最高保密级别的公安人口系统。
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。
姓名框输入:牛柱子。
籍贯:清河县大槐树村。
回车。
进度条加载。
两秒后。
屏幕骤然闪烁。
四个血红的粗体大字砸在屏幕中央。
【查无此人】
霍锋咬紧后槽牙。
清空。
重输。
换条件检索!
模糊匹配!
全国大库同音字排查!
回车!
屏幕再闪。
依然是那四个刺眼的红字。
【查无此人】
副队长赵刚挤到屏幕前。
眼珠子瞪圆。
“老大,这开什么国际玩笑!”
赵刚嗓门极大。
“番号对上了!遗骨上的身份牌就在那摆着!国家人口系统里居然查不到?”
霍锋绷着脸。
单手截图,直接甩进最高机密频道。
他转过身。
视线越过风雪。
停在坑头那个小小的背影上。
昭昭正双手捧着那块破铁皮,在袖子上一点点擦拭黄泥。
霍锋侧颊咬肌凸起。
双手骨节捏得发白。
独立连找到了。
长埋地下的忠骨挖出来了。
铁证如山的身份牌就在昭昭手里捧着!
可在如今大夏国的户籍大库里。
这个人。
压不存在!
一个把命填在阵地上、替大部队争取撤退时间的抗敌指挥员。
竟然是个黑户?!
这特么到底怎么回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