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。
重型装甲车队连夜从大青山撤下,直接扎进清河县地界。
车头GPS屏幕上,目的地只剩六个字。
清河县大槐树村。
公安人口库查无此人,霍锋选了最原始的法子——挨家挨户蹚。
上午九点。
几十辆挂着特字牌照的防爆越野车排成长龙,碾着碎石土路,硬生生拱进大槐树村。
半人高的黄土扬了一路。
村子瞬间炸锅。
家家户户的木门裂缝后头,全挤满了人脸。一帮老头老太蹲在墙,指着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大黑车嘀嘀咕咕。
车门推开。
霍锋单臂托着昭昭下车。军靴踩进黄泥地,发出沉闷的动静。
路口就是村委会。
几间破砖瓦房,墙皮掉得斑驳,门口一棵老槐树生得张牙舞爪。
六十来岁的老村长被两个警夹在中间,跑得气喘如牛,满脸褶子全挤在了一起。
“各位领导!哎哟喂,什么风把你们给吹来了!”
老村长腰弯成九十度,两只手在脏得发黑的汗衫上来回蹭,眼珠子却不安分地直往霍锋腰间的枪套上瞟。
霍锋没搭理他的套近乎,弯腰把昭昭放在旁边的条凳上。
小丫头乖乖坐好,两只小手死死护着那个装有残缺身份牌的塑封袋。
霍锋直起身,居高临下扫了老村长一眼。
“七十多年前,村里有没有个叫牛柱子的人。当过兵的。”
话音刚落。
老村长脸上的假笑卡壳了。
半秒不到。
他立马又扯开嘴角,拨浪鼓似的摇头:“没有没有!领导,咱村世世代代都是刨土的泥腿子,哪出过什么当兵的!”
霍锋半眯起眼。
偏头给了个手势。
副队赵刚二话不说,一脚踹开村委会摇摇欲坠的破木门。
“哎!领导你这是啥!”老村长急了眼,扑上去就要拽赵刚的袖子。
赵刚反手一挡,将人隔开。
“例行公事!调阅老底册和县志!”
屋里一股霉味。
角落里立着个生锈的铁皮柜,一把大铜锁死死咬着柜门。
赵刚抄起桌上的断线钳。
咔嚓。
锁头落地。
柜门猛地拉开。里面码着一摞摞泛黄的户籍本。
七十年代。六十年代。五十年代……
戛然而止。
底下空空如也。
赵刚蹲下身,拿手电筒往底板上一照。
一层厚厚的黑灰,木板上全被燎得发黑碳化。
他关了手电,起身转头。
“五十年代以前的档案呢?”
老村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嘴皮子直哆嗦。
“烧……烧净了。”
“这么巧?”
“那年村委会走了水,火烧连营啊!老底子一把火全没了!”老村长连连后退,抬手抹了把额头的白毛汗,“那时候我还穿开裤呢,真不知情啊领导!”
赵刚掏出单兵终端,把柜底的焦痕拍了照,扭头冲霍锋摇了摇头。
断了。
年代久远,死无对证。
霍锋长腿迈过门槛,斜靠在门框上。
点上一烟,没抽,就任由火星子在指尖明灭。
昭昭坐在外头的条凳上,两条小短腿够不着地,悬在半空一下一下地晃。
她低下头,隔着塑封袋,小心翼翼去摸那三个歪歪扭扭的繁体字。
小嘴扁了又扁。
此刻,国安最高级别的直播间里,弹幕已经刷成了瀑布。
【这老头绝壁在撒谎!那眼珠子转得快掉出来了!】
【哪有这么巧的火灾?偏偏把建国前的烧了?】
【牛柱子到底是谁?一个扛枪卫国的指挥员,怎么就成了黑户了?!】
【憋屈死了!这特么算怎么回事!】
现场气氛死寂。
几百号全副武装的特派员把村口围得水泄不通,却硬是找不到半个突破口。
就在这档口。
土路尽头晃荡过来几个人影。
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地痞,膀大腰圆,套着件掉皮的黑夹克。嘴里叼着牙签,走路一摇三晃。
身后跟着三个染了黄毛的盲流,斜着膀子,恨不得把嚣张俩字刻在脑门上。
壮汉走到外围的警戒带前,停住脚。
“呸。”
一口浓痰吐在特警的作战靴旁。
他吊着眼皮,把满村的警车扫了一圈,咧开一嘴黄牙。
“咋的?多大阵仗啊这是?来奔丧啊?”
黄毛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。
赵刚冷着脸大步跨上前。
“退到线外去。妨碍公务直接拘留。”
壮汉非但不退,反而把肚子往前一挺,扯着嗓门嚎。
“老子是大槐树村的人!在自家地界上撒尿你们管得着吗!”
他伸长脖子,目光越过赵刚的肩膀,落在了昭昭手里那个脏兮兮的袋子上。
“哟,就为了挖个七八十年前的死鬼子?”
他嗤笑出声,伸手点了点半空。
“这破地方早就没人了!赶紧收拾你们的破铜烂铁滚蛋!别耽误老子几个在这儿包地!”
“就是!挖死人坟,真特么晦气!”后头的黄毛跟着起哄。
一瞬间。
直播间的网友全疯了。
【这帮畜生满嘴喷什么粪?!】
【死鬼子?你特么全家才是鬼子!!】
【侮辱英烈!霍队毙了他!给我毙了他啊!!!】
【气得我手直抖!这帮知道现在的好子是谁拿命换来的吗!】
门框边。
霍锋指尖的烟卷断成两截。
他站直身子。
没说话。
只抬起右手,手指往下轻轻一压。
咔嗒!咔嗒!
整齐划一的机械碰撞声在空旷的村口炸响。
警戒线内,八名全副特战装备的队员同时端枪。
八个黑洞洞的枪口,从下往上,齐刷刷顶住了几个混账的脑门。
保险全部挂开。
手指全部压在扳机上。
那几声笑直接卡死在喉咙里。
黄毛腿一软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裤下面淅淅沥沥洇出一滩黄水。
剩下两个连滚带爬往后缩,后脑勺磕在石头上也顾不上疼。
壮汉的脸成了猪肝色,额头青筋暴起,两股战战。
“别……有话好说……政府不能随便开……”
“再说一遍。”
霍锋迈开长腿,军靴碾过地上的浓痰,一步步近。
一米九的身高压下一大片阴影。
他单手抽出大腿侧的战术配枪,枪托直接抵在壮汉下巴上。
“谁是死鬼子。”
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壮汉整个人抖成了筛糠。
他张着嘴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四周鸦雀无声。
只剩风刮过树杈的呼号。
“哒、哒、哒。”
轻微的脚步声从霍锋身后传来。
昭昭从条凳上滑了下来。
小小的身子绕过全副武装的大人们,直接走到壮汉面前。
那张常年营养不良的苍白小脸,此刻涨得通红。
她双手死死举起那个装着身份牌的塑封袋。
举得高高的。
“牛爷爷是大英雄!”
小丫头膛剧烈起伏,咬字极重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他不准你们骂!”
“他是保护昭昭、保护大夏的英雄!”
霍锋垂眸。
收了枪,单膝跪下,把小小的昭昭拢进怀里。
大掌按住她发抖的小肩膀。
“没人能骂他。惹了你,大伯直接送他们去见阎王。”
昭昭吸了吸鼻子。
没哭。
她固执地转过头,重新盯住手里的铁片。
大拇指一点点摩挲过那道狰狞的裂纹。
指肚被边缘硌得生疼。
老底册没了。
活人不认账。
没有人记得牛柱子。
大夏国的系统里,更是把这个人抹得净净。
委屈、愤怒、还有对英雄不甘的共情,在小丫头心里疯狂冲撞。
指节一收紧。
关节惨白。
霍锋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离得最近,看得最清。
就在昭昭攥紧铁片的那一瞬。
小丫头清澈的眼底深处,骤然爆开一簇极度刺目的暗金色流光。
紧接着,那个被尘封了七十多年的残缺铁片,在她的掌心里,微微震颤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