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。海城。
四岁的昭昭连人带包袱,重重摔在出租屋门外的水泥地上。
脚上是一双露着脚趾的旧棉鞋,身上的秋衣透风。
膝盖磕破,血珠混着灰往外冒。
她爬起来。
林翠翠一只手叉腰,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一串弹壳项链。
“赔钱货!爹妈死了还赖在我家吃白饭!养条狗都比你强,给老娘滚!”
昭昭光脚踩着冰碴子,伸手去够。
“舅妈,那是爸爸的……”
“死人的东西不吉利!我替你收着!”
林翠翠抬起脚,一脚踹在昭昭肚子上。
“砰!”
铁门死死砸上。
冷风往脖子里倒灌。
肚子咕噜噜翻搅。
昨天中午的半个硬馒头早就消化光了。
昭昭抱住胳膊,一步一步往巷子外挪。
“不叫,肚肚不叫,没有吃的。”
巷子尽头是个废弃工地。
几块破铁皮围着个四面漏风的工棚。
昭昭实在走不动了。
她靠着铁皮蹲下,脑袋扎进膝盖里。
冷。
手指头冻得发紫。
鼻涕挂在嘴唇上,本没力气擦。
“妈妈……”
眼皮越来越沉。
脑子里一阵耳鸣。
风声没了。
多出来的是隆隆的炮火声。
一个年轻人蹲在她面前。
粗布衣裳全是破洞,草鞋断了绳子,用一把稻草强行接上。
一张脸沾满黑灰和血泥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大白牙。
“小丫头,大冷天咋一个人在这蹲着?”
昭昭嘴唇发乌。
“冷……”
一只黢黑的手伸过来,掌心托着个黑乎乎的面团。
“俺这有杂面窝头,刚出锅的,给你吃。”
昭昭伸手去接。
抓空了。
手指直接穿过了面团,摸到的只有底下冻结实的泥土。
可偏偏有一股热气顺着地底渗上来,裹住她冻僵的身子。
眼泪唰地掉下来。
“哥哥,你在流血……”
年轻人的口赫然是一个人头大的血窟窿!
皮肉连着破布料,往外翻着。
左腿的骨头也从裤腿里扎了出来。
年轻人还蹲在那儿,胡乱扒拉两下后脑勺。
“没事!俺皮糙肉厚!今天坏人来抢咱家东西,俺连长说了,死也得把他们拦住!”
“哥哥叫什么?”
“牛柱子!七十九团三连!”
年轻人挺起膛。
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。
他低下头,搓了搓裤腿上的泥。
“小丫头,俺死在这儿好些年了吧?”
昭昭拼命掉眼泪。
“那天打得太凶,俺抱着炸药包冲上去把他们碉堡炸平了,然后就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俺娘指定以为俺当逃兵了。没人晓得俺埋在这。”
他抬起头,身子直打晃。
“小妹妹,帮俺个忙行不?”
昭昭猛点头。
“去找警察叔叔。告诉他们,牛柱子在这,俺没当逃兵,俺打跑坏人了。”
声音发哑。
“俺想娘了……”
周围散开。
连人带声,全没了。
昭昭惊醒。
整个人趴在泥地里。
手脚冻得没了知觉。
牛柱子哥哥在下面。
等了好多好多年。
昭昭两手抠着地,硬生生站起来。
脚尖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一部屏幕全碎的手机。
光亮得刺眼。
界面上有个数字“32104”在跳动。
底下飘着一排排字。
“主播人呢?尿遁了?”
“大半夜搞工地探险,吓跑了吧?”
“散了散了,挂机糊弄人。”
昭昭不认字,也不懂这些。
她攥紧手机当手电筒。
拖着冻伤的脚,往马路尽头那块蓝白相间的牌子跑去。
妈妈说过。
有困难,找警察叔叔。
四万。
五万。
手机上的数字越跳越快。
底下的字跟着疯狂刷屏。
“?画面怎么动了?”
“镜头太低了吧!什么人在跑?”
“是个小孩?光着脚丫子?”
“大半夜的,人贩子还是闹鬼啊!”
海城派出所。
值班室暖气开得足。
年轻民警赵刚低头填表格。
一团黑影跌跌撞撞冲进来。
“小朋友?你……”
一双全是冻疮的小手死死抱住他的裤腿。
“警察叔叔!报警!救人!”
赵刚蹲下身。
小女孩满脸是灰,膝盖上的血结成暗红色的冰渣。
“你家大人呢?别急,叫什么名字?”
“我叫昭昭!有个大哥哥走丢了,埋在土里,他好冷!”
埋在土里?
赵刚扯过一张纸巾给她擦脸。
“在哪儿?你看到了什么?慢慢来。”
昭昭急得直跺脚,往外指。
“就在那片工棚后头!大哥哥叫牛柱子,口有个大窟窿,他说是打坏人的兵!不是逃兵!”
赵刚手里的笔砸在桌上。
他只当小孩子看电视做噩梦。
可这小丫头吐字清晰,逻辑清楚,本不瞎扯。
他拉开抽屉,撕开一包饼递过去。
“来,先吃点饼。哪个牛柱子长什么样?”
昭昭把头摇成拨浪鼓。
口水咽下去好几口。
“昭昭不吃!去救柱子哥哥!”
“他穿破布衣裳,草鞋断了用草绑着。笑起来有酒窝。左腿断了,骨头戳出来了。”
赵刚后背一阵发麻。
他瞥见昭昭手里攥着的那部碎屏手机。
屏幕大亮。
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顶到了十万!
弹幕密密麻麻往上飞。
“牛!大半夜跑到派出所背台词!”
“哪个无良MCN公司搞的剧本?利用小女孩骗流量!”
“太假了吧!张嘴连兵哥哥都整出来了。”
“建议警察叔叔直接抓人,家长什么素质!”
赵刚起身。
径直推开里间办公室的门。
老周五十多岁,正靠在转椅上打盹。
“所长,出来看一眼。”
老周揉着眼角走出来,扫见椅子上晃荡着两只小脚丫的昭昭,眉头拧紧。
“咋回事?”
赵刚凑过去压低声音,把原话复述了一遍。
老周脸色全变了。
“七十九团三连?”
“这丫头原话,一字不差。”
老周在海城了三十年公安。
建国前东区那场三天三夜的阻击战,打成平地。
七十九团是主力。
三连全员顶在最前面,战后只找回来十几具残缺遗体。
大部队至今下落不明。
这事一直压在海城公安和武装部的绝密档案箱底!
从来没对外透出过半个字!
一个四岁连字都不认识的小孩,从哪蹦出来的番号?
老周几步走到昭昭跟前,蹲下。
“丫头,再把那哥哥的名字念一遍。”
“牛柱子。七十九团三连。抱着炸药包炸碉堡的。口这儿有个洞。”
昭昭伸手在前画了个圈。
老周呼吸停了半拍。
他猛地起身。
一把拽下墙上的警用装备带。
咔哒一声扣紧。
“赵刚!”
“到!”
“拉警报!全所出动,带上铁锹和挖掘工具!去工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