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刚懵了。
“所长,这大半夜的,就凭一个四岁毛孩子两句话……”
“去叫人。”老周一把扯下墙上的警用大衣,边穿边往外走。“‘七十九团三连’这个番号,我三十年前在县志的绝密附录里见过。普通人本不可能知道。”
赵刚头皮发麻。不敢再劝。
两个值班民警被从被窝里薅出来。一听要挖地,二话不说扛上铁锹和强光手电。
昭昭从椅子上滑下来。光着脚丫就要跟。
老周走过去,用那件宽大的警用大衣把小丫头裹了个严实,打横抱起。
只露出一张发白的小脸。
“冷不冷?”
昭昭缩在大衣里,死死抓着领口:“不冷。”
嘴唇紫得发青,牙齿直打颤。
一行人钻进警车。警灯没闪,警笛没拉。
凌晨一点四十分。海城气温零下八度。
警车两分钟扎到工地外头。
昭昭手里那部碎屏手机一直亮着。画面跟着走动一路晃。
直播间人数直接飙到了十一万。
弹幕密密麻麻,一层盖着一层。
【?警察真出警了?这所长脑子进水了吧!】
【报假警拘留几天来着?坐等小屁孩家长被抓!】
【绝对是剧本!肯定是哪个无良开发商搞的连环炒作,老铁们别上当!】
现场没人顾得上看手机。
老周一脚踹开破铁皮围挡。
强光手电的光柱扫进废弃工地。到处是建筑垃圾和烂泥。中间立着一棵枯死的歪脖子老槐树。
“昭昭,指个道。”
一只冻出红疮的小手从大衣里探出来,指向老槐树。
“树跟前!往南走三步!下面有烂泥的地方!”
赵刚打着手电走过去。
前两天刚下过冬雨,那块地烂得一脚踩下去拔不出鞋。
“挖?”赵刚回头。
“挖!”老周吐出一个字。
两个民警袖子一撸,直接蹚进冰碴子混着烂泥的泥坑里。
铁锹进土里,噗嗤作响。黑泥翻卷上来。
十分钟。
二十分钟。
除了石头就是废塑料。什么都没有。
夜风刀子一样刮。赵刚急出一身白毛汗。
“所长,再挖底下就是地基了……”
“继续挖。”老周眼睛死死盯着坑底。
直播间彻底炸锅了。
【哈哈哈哈大型翻车现场!】
【这所长明天绝对要写检讨,跟着个四岁小孩发疯!】
【散了散了,大半夜看人挖泥巴,我真是吃饱了撑的。】
同城一间破旧出租屋里。
林翠翠正盘腿在床上刷短视频。大拇指一滑,刚好划进这个直播间。
屏幕右上角那个裹在警服大衣里的小脸,烧成灰她都认识!
“死丫头!”
林翠翠鞋都没提好,趿拉着拖鞋往外冲。
弹幕里刚才有人提了一句“这孩子没大人管是不是被虐待了,报警查查”。她慌了。
真要查到她头上,每个月那笔抚养费可就飞了!
五分钟不到。
林翠翠披头散发地冲到工地外围,扯着嗓子就嚎:
“什么什么!这我外甥女!谁让你们大半夜把她拐出来的!”
老周转头,面无表情地看着她。
“你是家属?”
“我是她舅妈!”林翠翠一把拨开挡路的烂木板,伸长脖子就要去抓昭昭。“这死丫头脑子有病,满嘴跑火车!警察同志你们也信她的邪?大半夜不睡觉在这挖坑,花的不都是我们纳税人的钱?我要去市局投诉你们!”
昭昭往老周怀里缩了缩,两只小手死死攥着大衣内衬。
赵刚往前一跨,挡在林翠翠身前。
“我们在执行公务,退后!”
“执行个屁!她自己大冬天衣服往外跑,想冻死好讹老娘!快把人给我!”
林翠翠跳着脚去扯大衣。
昭昭小脑袋闷在衣服里,声音发抖。
“是舅妈把昭昭踹出来的……不让昭昭带爸爸的鞋……”
“小你还敢放屁!”林翠翠眼珠子一瞪,手扬起来就要扇。
老周没拦,冷冷吐出一句:“赵刚,妨碍执行公务,先拷上。”
咔哒。
一副锃亮的手铐直接挂在了林翠翠手腕上。
林翠翠腿一软,瘫在泥地里闭嘴了。
老周重新低头,看着昭昭。
“丫头,确定是这儿?”
昭昭用力点头。
“确定。柱子哥哥说,他好疼。”
老周直起腰,冲着泥坑里的两人招手:“往下半米!碰不到东西就收队!”
铁锹再次扬起。
一锹。
两锹。
“咔哒——”
很沉闷的一声异响。
不是铲在石头上那种脆声,也不是刮到钢筋。那声音发闷,发空。
泥坑里的两人瞬间僵住。
赵刚手里的强光手电猛地打过去。
烂泥翻开的缺口处,赫然露出一截灰白发黑的柱状物。
周围的泥水瞬间凝固了似的。
赵刚连滚带爬滑进泥坑。老周紧跟其后。
两人连铁锹都没拿,直接双手进带冰碴的烂泥里,一点点往外抠。
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冰水。十指冻得钻心疼。没人停。
泥土一层层被剥开。
赵刚摸到了那个东西。表皮粗糙,带着骨骼特有的孔洞和纹理。
赵刚整个人抖了一下。
手电筒的光圈死死咬住那个坑洞。
一具遗骸。
脊椎弯成极度扭曲的满弓状。双腿保持着生前跨步狂奔的姿势。
他是迎着前方死在地里的。
老周的手顺着遗骸往上摸。
腔位置,肋骨完全粉碎。两排断骨直愣愣地往外翻着。
而在那堆粉碎的骨正中间。
一坨严重生锈、形状畸形的铁疙瘩,被遗骸的两条臂骨死死环抱在怀里。
死都不撒手。
赵刚当过兵。看清那东西轮廓的瞬间,眼眶轰地一声红了。
炸药包雷管残件。
老周紧咬着牙,手指摸向遗骸的右侧锁骨边缘。
烂泥里,抠出一个长方形的小铁片。
两端打着眼,穿过铁片的绳子早就烂光了。
老周用沾满泥血的大拇指,狠狠擦去铁片表面的污垢。
手电光打上去。
三个手工刻上去的字,刀口深可见底。
牛柱子
工地上死寂一片。只有风刮过破铁皮的呜咽声。
林翠翠瘫在泥巴里,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馒头,一点声音都发不出。
十几个民警全跪在烂泥坑边,红着眼死死盯着那具遗骸。
赵刚蹲在泥水里,双手捧着那个小铁片,肩膀止不住地抽动。
碎屏手机掉在烂土堆上。
镜头刚好对准那块洗去泥污的身份牌。
十三万人的直播间。
停尸房一般的死寂。
长达四十秒的空屏。一条弹幕都没有。
紧接着。全屏字符彻底井喷。
【我草……我他妈有罪……我刚才说了什么畜生话啊!】
【英雄……真的是英雄!】
【七十年了!他在这冻了七十年啊!!!】
【给牛班长磕头!给老兵磕头了!!!】
【谁认识那女孩的舅妈,立刻报警抓她!虐待英雄的通报人!判死她!】
屏幕被满屏的致敬和对不起彻底淹没。
老周解开怀里的大衣。
昭昭光着脚踩在烂泥里。
小小的身子走到大坑边缘,慢慢蹲下。
她看着泥水里那具发黑的骨架,看着那个破破烂烂的大窟窿。
两滴眼泪砸进冰冷的黑泥里。
“柱子哥哥,昭昭把警察叔叔找来啦。”
“你不是逃兵。你可以回家找娘了。”